第五十八章立意

  宋遼一腳踏進後花廳，就看著盧氏端端正正地坐在黎氏身邊，說是哭過，可兩眼依舊清亮有神，比起來自家阿娘才像是喪家。是了，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董雲清又不是盧氏親生，盧氏不放在心上也是有的。

  看著宋遼進來，盧氏嗚咽一聲，又把帕子去遮眼，做出副哀切模樣來，長嘆一聲道是：「總是我兒無福。」這才叫宋遼坐，又說宋遼瘦了好些，還道是人死不能復生，宋遼為著安西候夫婦也該保重自家身子，他要是好了，董雲清地下有知也只有喜歡的。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只是太無情了些，不曉得的，還要以為盧氏不過是個來弔唁的親故。

  就是黎氏這樣無情的，聽著盧氏的話也有些心冷，暗自嘆息，道是：再有賢名，不是自家親生的到底不一樣。這是他家大娘沒了，要是是她親生的二娘，看她還坐得住。口中卻向宋遼道：「你岳母說得是，你好了，我們才好，你娘子也就安慰了。」

  宋遼嘆息一聲，又向盧氏剖白一番，只說他是個天殘，而董雲清卻是素來有美名，兩個人原是不般配的，鎮遠候夫婦能把董雲清嫁他已算是恩情了，這番恩情他是沒齒難忘。為著安西候府的傳承，他日後總是要再娶的，可就是再娶，他也不會忘記和董雲清的夫妻之情，一定會把第一個孩子記在董雲清名下，以安慰董雲清的在天之靈。

  要說盧氏對董雲清能有多少情誼？從前養她不過是為著自家的賢名，也是為著不叫喬氏有機緣借著董雲清的名頭把董繼宗往她那裡請。養本來就是不情願的了，何況董雲清後來還樣樣出色，幾乎將董雲岫蓋得風采全無，盧氏自更不能忍。如今聽著她小產沒了，倒是只有安心的。偏是董繼宗，他將董雲清許與宋遼，是為著借宋遼攀附上晉王，如今晉王那裡還沒奉承上呢，董雲清先就沒了。人沒了就罷了，連著孩子也沒留下，雖是好把當日陪送的嫁妝收回，可這門親是斷絕了，還白賠了個女兒在內。董繼宗哪有不著急的，強拖著盧氏就往安西候府來，要探聽安西候府的打算。

  是以聽著宋遼這番表白，盧氏都好說句心花怒放，只是臉上到底不好露出喜色來，還哀嘆了幾句董雲清無福。而後便指著哭得時間久了頭疼，實在撐不住了，這會先回去，又約定明兒再來的話。黎氏也聽出了盧氏的應付，心下只替董雲清可憐，也不留她，也推著頭疼，指了個丫鬟相送，盧氏倒也不在意，扶著自家的丫鬟就出去了。

  看著盧氏出去，宋遼也不再多坐依舊回他書房去。一進書房門，宋遼就將孝帶解了下來扔在椅上，自家在原位坐了，就有個穿了青衣腰上系了孝帶的丫鬟搖搖擺擺地奉上一盞茶來，還道是：「世子慢用。」便是在董雲清熱喪，這丫鬟耳上依舊懸著珠環。

  照規矩來說，若是家中小一輩的主家沒了。家中長輩還在，為著避忌，丫鬟僕人等不能穿重孝，可首飾卻是一律要不許帶的，且宋遼本性並不好說個寬厚，又極好顏面，看著丫鬟這樣裝扮，原是要發怒的，只是他才給董繼宗與黎氏夫婦下了個餌，心上正是歡喜的時候，竟也抬手放過了，只叫她下去伺候，對她的裝扮竟是不置一詞。

  要說這個餌，盧氏真是實實在在地吞了下去，在回鎮遠候府的路上又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董繼宗知道，原以為董繼宗會十分歡喜，哪裡曉得董繼宗聽說之後，長嘆一聲，惋惜董雲清就這樣沒了，她要是還活著，宋遼既然這樣寵愛她，待得孩子生下來，自然更好，到時求甚求不到呢？鎮遠候府還愁巴不上晉王殿下嗎？

  因著有了這樣的誤會，不久之後宋遼就從董繼宗口中探聽出董雲清當真是險些與蔣存孝訂婚的，且董雲清還往魏國公府去過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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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著是奉承宋遼，董繼宗不免要說魏國公府張狂，把小娘子都叫了去相看，真當是為世子擇妻嗎？進而把蔣存孝貶低一回，說他不過個庶出，卻拿著自家當嫡出瞧，驕傲得目中無人。又說蔣存孝不過個赳赳武夫，外頭看著雄壯，內里實在是不堪，聽說娶了個十分美貌賢德的佳人，偏是不曉得珍惜，夫婦們相敬如冰，虧得當日沒將董雲清許與蔣存孝，不然如今吃苦吃虧的就是董雲清了云云。

  這也是董繼宗叫宋遼許下的承諾耀花了眼，這一番話說得絮絮叨叨，都似個碎嘴老婆子，全無貴胄氣度，世家風采。叫旁人聽著，自從以後對董繼宗只怕要另眼相看，可宋遼卻聽了進去，卻不是董繼宗所希望的那樣念著鎮遠候府看重他的好處，反是更叫他認定了董雲清和蔣存孝有些甚。

  在宋遼看來，這事兒不是擺在眼前嗎？董雲清與蔣存孝兩個相看時見過面，一個是青春少艾的美貌佳人，一個是英挺高大的少年將軍，原是極相稱的一對，一見生情也是有的，偏叫父母生生拆開。是以蔣存孝娶著美貌賢妻且意不足，董雲清這賤人更是不安於室。怪不得自家不過也納個妾以備生育，那賤人就要往陪嫁莊子上去住著，無論如何都勸不回，卻是為著方便與蔣存孝見面。

  董雲清的陪嫁莊子，莊子上的莊頭、佃戶自然都是她的人，她要做甚還不方便嗎？就是她沒留下子嗣，嫁妝都由鎮遠候府收了回去，就是莊子還在，他還能拿著妻子的動向去問個個下里巴人？更何況，要是董雲清真在莊子上做了甚，莊頭必定是同謀，茲事體大，又怎麼敢實說。

  也實在是宋遼真是聰明果人，竟是只憑著自家的疑心，幾處合不攏榫的言辭，竟是自個兒把個髒事兒往自家頭上扣得實實的，還不想叫人勸說，是以連著他父母也瞞得實實的。

  宋遼即認定了董雲清與蔣存孝有私，更是相信了那孩子是蔣存孝的，自然是把蔣存孝恨得切齒。可如董雲清所料，蔣存孝到底是公府的郎君，自身又是四品的參將，伯府的女婿，如今更是出征在外，要動他談何容易！可要不動他，宋遼又怎麼咽得下這口氣。且如今不報復，等他隨著蔣璋得勝還朝，官階必定更上一層，聲勢更盛，要動他就更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