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撥亂

  在天興帝心上，更疑的是後者：如今回頭再看，這兩年來發生的事，樁樁件件竟能連成一線，如今的高暢，就是這條線上最後的一環，隱隱將他圈住。難道當年真是有知情人走脫，潛伏二十年，趁著如今國內災難頻發出來揭發？要是天下太平，天興帝也不怕有這樣一個人在，百姓們有衣穿，有飯吃，還管哪個人坐龍庭！偏現在天下不定，連年有災，流民四出，撲滅了這處，那頭又起來，人心浮動得厲害。高暢的說辭正給了這些人一個揭竿而起的由頭：他們不是謀反，是在撥亂反正！

  請記住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撥亂反正，天興帝驚覺自家竟是想起了這個詞，不覺後心一寒，悚然而驚，猛一抬頭，就看著燭光下自家的影子瑟瑟而抖，頓時驚怒交集，雙手抓著書案，用力一掀，想要將書案掀翻。

  只是這張書案是檀木所制，十分沉重，天興帝又一向文雅，哪裡掀得動，只有桌上的筆架、水盂、硯台，紛紛移位，更有一枚白玉鎮紙從書案上滑落，啪的一聲跌在地上，摔做兩半。

  殿外的內侍們聽著動靜，齊齊聚到門前，常福大著膽子問訊：「聖上，聖上？」天興帝這才回過神來，怒道：「無事，與朕滾開。」

  常福聽著這句將脖子一縮，手向後揮一揮，帶了內侍宮人們又退回原位，兩手在胸前抱住拂塵，垂目做個木訥樣兒出來，只等天興帝出聲招呼。

  這一等，足足又等了兩刻鐘，才聽著天興帝的聲音：「進來收拾。」

  常福立時活了過來，彎腰碎步走到殿門前，小心翼翼地說：「聖上，奴婢開門了。」講完，豎耳聽一聽，聽裡頭沒聲音，這才示意小內侍上來，一左一右將門用力緩緩拉開。

  小內侍開門的時候，常福依舊半彎著腰，卻是趁著門漸漸拉開的時候，飛快地往內睃了眼，看書房裡沒什麼大改變，只有書案上的文具略移了位置。龍椅上的天興帝袍袖垂落，臉上瞧不出喜怒來，就又把頭低了下去。

  待得門足了，常福先邁步進房，使眼色指揮著幾個小內侍去整理書案，自家趨步走到天興帝身邊，彎腰垂手的等著天興帝的吩咐。

  天興帝又坐了會，才抬起頭，道是：「找皇后來。」到底是少年的夫婦，天興帝有什麼不喜歡的，煩惱的只肯同方皇后說，哪怕方皇后不能給他些建議也能叫他鬆快些。

  常福聽說，答應一聲，倒退三步，轉身快步走了出去往昭陽殿宣方皇后。

  高暢打著憫太子遺孤的旗號叛亂的消息，方皇后也收著了消息，她是知道天興帝做過什麼的，自然也是心驚肉跳，聽著天興帝召她，顧不得梳妝，穿著常服就過來了。

  踏進書房，方皇后看著天興帝坐在椅中，臉色倒還平靜，也就鬆了一口氣，快步走到天興帝面前，正要屈膝問安，就叫天興帝捏住了手：「你來了，坐。」

  常福早搬了椅子過來放在方皇后身後，方皇后謝了坐，這才在椅子上坐了，覷著天興帝臉色，又不知說甚才好。

  好在天興帝也不用她勸，只是閉眼靠著椅背，手上還拉著方皇后的手，仿佛睡著了一樣。方皇后正要叫常服取薄被來給天興帝蓋一蓋，天興帝已張開了眼，看向方皇后，臉上竟是現了些笑容：「朕想立大郎為太子，愛卿意下如何？」

  就是立齊王為嗣是方皇后所想，驀然在此刻聽著這句，方皇后不但不喜，反而心驚，手上不由一抖。她的手正叫天興帝拉著呢，天興帝自然覺了出來，轉臉與方皇后一笑：「你怕什麼？」

  方皇后倒是想鎮定，可開出口來，聲音也有些顫抖，道是：「這個時候立太子？」

  天興帝哧一笑：「早晚都要立的。三郎是我知道的，聰明有些，智慧不足，心胸也不如大郎寬厚，且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也算名正言順，就是他了。」說到這裡忽然嘆了口氣，「可惜了二郎。」

  要是二郎還在，他是中宮嫡出，哪個能與他爭呢？方皇后不意能從天興帝口中聽到這句，方皇后心中猶如針刺一般，眼睫顫一顫，兩滴眼淚落了下來，正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次日朝會就高暢的檄文，朝中大臣爭論不休，有建議朝廷出檄文駁斥這篇污衊君上的檄文，別的也就罷了，污衊皇帝謀害嫡兄，這不是在說皇帝得位不正嗎？如何能忍！要是不辯駁，豈不是顯得心虛！也有大臣道是，高深等人都是烏合之眾，不過借著先太子的名頭做亂，只消將他們剿滅了，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一個亂臣賊子說的話朝廷都要反駁，這是太無用還是太無能，叫不明真相的百姓看著，還以為朝廷心虛呢！聖上的顏面何在！天子的威儀何在！

  朝堂上兩邊爭得面紅耳赤，御座上的天興帝的面容在十二旒的遮掩下晦暗不明，口中說出的話卻是擲地有聲，道是他問心無愧，一個高暢大放厥詞他要反駁，再來個高遠呢？一個個的都要應付嗎？這還是朝廷嗎？還是天子嗎？不用多議，即是反賊，剿滅了就是。

  天興帝即已有了決斷，在這些事上，朝臣們自然不會違逆他。又轉議哪位將軍為主將，領兵去剿滅高暢這路反賊。

  又是一場爭論，有舉薦鎮國公的、也有舉鎮遠候的、有舉薦靖遠候的、就是魏國公蔣璋，雖告病在家多年，倒也有人推舉他。

  天興帝聽著鎮國公名字，不禁將傅章想起，就是這個小郎射殺大蛇，引出下頭這些故事來，心中多少有些芥蒂，就不肯用傅廷芳。至於鎮遠候董繼宗，他家原是一派清平，女兒董雲清也嫁了姑母的孫兒宋遼為妻，倒是好算個轉彎親戚。可近年來家宅不寧，妻妾反目，連著董雲清也不安分，竟是在自家陪嫁的莊子上住的時候多，在定西候府住的時候少。連個小家都不能調理得平順還怎麼掌軍呢？天興帝對董繼宗的能力多少有些信不過。

  至於魏國公蔣璋，倒是沒什麼毛病，家裡也是清平安靜，可是在家賦閒多年，倉促領兵，也不是良策。且在天興帝心上，對靖遠候孫某某更信得過些，因此欽點靖遠候為主將，令他領十萬定遠軍剿滅反賊高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