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疑心

  信的這個人還不是旁人，卻是坐在龍庭上頭那位。倒也不好說天興帝昏聵，實在歷代做皇帝的就沒疑心小的，何況天興帝生來又有些愛猜忌，難免往深處想。

  且還有個傳說在，說的是漢高祖未發跡前曾遇白蛇攔住去路，是漢高祖拔劍將長蛇斬做兩段，道路立時通暢無阻。後來有人在劉邦斬蛇處遇著個哀哀哭泣的老婦。人看她哭得可憐，就問她哭的甚？老婦道她的兒子是白帝子，化做長蛇在路上歇息，叫赤帝子斬殺，死於非命，因是命數使然，報不得仇，所以哭泣。人要再問時，老婦已不見了。自此，劉邦赤帝子的名頭從此傳揚開去，天下歸心，這才有了大漢六百年天下的前情在，怎麼叫他不多想。

  只是傅廷芳從來安分守禮，行為謹慎，傅章又是個小郎君，沒有做過什麼犯法的事，天興帝心裡再有芥蒂也不好說甚，總不好無罪而誅，他還想做個明君呢。

  只是這口氣憋在天興帝心裡，到底難受，好在天興帝與方皇后還說得著，這日來嗎看方皇后的時候就有意無意地道：「這雨竟是下出了癮，不肯停了。」

  方皇后也聽過傅章的故事，曉得天興帝心思，即不想得罪他也不願奉承他，就道：「聖上，欽天監怎麼說？」

  天興帝似笑非笑地哼一聲：「朝廷的俸祿竟是養了群廢物。」

  

  這句答非所問，更叫方皇后警惕，她想了想，又說：「天有不測風雲，也未必是欽天監不肯用心。好在雨不大，誤不了農事，也算我萬幸了。就是見不著日頭，人骨子裡都懶了，整日都想在床上歪著。」

  天興帝把手指點一點方皇后，笑道：「躲懶都賴到了天色上去。罷了，你即想歪著，就歇了吧，我回去了，明兒再來尋你說話。」說著抖衣起身邁步往殿門外走去。方皇后也立起身來跟隨，送至殿門前，親眼看著天興帝上了肩輿，搖搖晃晃地去遠了，這才折返，回在殿中鳳座上坐了，臉上就露出疲色來。宮人內侍看著要過來服侍，方皇后擺了擺手，叫他們退下，自家緩緩地閉上了眼。

  天興帝是個什麼脾性，方皇后知道得再明白沒有。之所以他們帝後兩個如今還能心平氣和地坐著說話，一來是少年的夫妻，多少有些情分在；二來，也是二郎早逝，她膝下空虛的緣故。要是二郎還在，他眼看著自家一天天老去，二郎卻是青壯，叫他怎麼坐得住！這皇位他得來不易，上頭可沾著血呢！

  這念頭一起，方皇后身上不由自主地一顫，張眼四顧，看宮人內侍們眼觀鼻鼻問口口問心地立在四周，殿內鴉雀無聲，不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方皇后怕壞了夫婦間的情分，不肯得罪天興帝，卻有口下不留情的，說話的還是個小娘子。小娘子穿著嫩黃的交領襦裙，長眉掠鬢，眼似點漆，口角含些笑容，嘴裡說出的話卻是有趣，道是：「當今迄今未立太子，可見心胸，如今聽著八郎斬蛇的故事怎麼能喜歡呢？只怕心裡早忌諱上了，只是還愛惜名聲，不肯叫人說句猜忌寡恩，這才強忍，也是辛苦他了。」

  這話說得夏侯齊忍俊不禁，又覺手癢，禁不住在蔣苓頭上敲了個響栗，道是：「小娘子，口下超生些。」

  蔣苓卻笑問夏侯齊：「先生，學生不說，這事就沒有了嗎？」說著豎起一根手指，「只怕當今心裡已紮下一根刺，日後無事就罷了，但凡有事，嘿嘿，嘿嘿。」

  夏侯齊待要說聲小娘子家家的莫要冷笑，話到了口邊又吞了回去，在蔣苓對面坐下，端正了神色問她：「要你，你怎麼處置？」

  蔣苓就笑：「京畿附近有了蛟，妨的是哪個？總不能是凡人。一山尚且不容二虎，一天如何能有兩日？」

  夏侯齊把手指在桌上敲幾敲，他明白蔣苓的言下之意是指天興帝的天子，也就是真龍，而蛟也能化龍，京畿一地兩龍匯聚，自然是爭鬥一番的，傅章將蛇斬殺，也就是化去這一場爭鬥，不說有功，先是無過。

  可是這番計較對著別的皇帝去，倒是可能化去疑心，可用在天興帝身上，只怕是適得其反。

  夏侯齊少年成名，又怎麼能是糊塗人？當年憫太子行獵時叫驚馬活活拖死的新聞傳出，夏侯齊就不肯信。

  憫太子當時已是太子，甚是太子？國之儲貳，半壁江山都在他的身上。他的安危自然是重中之重。太子行獵，無論是扈從侍衛還是坐騎，必定是選了又選的，好端端的就驚了馬，還將人生生拖死，其中要沒個說頭，夏侯齊都能把頭砍下來與人當凳子坐！

  看，元後嫡子死了，下來就是繼後嫡出的天興帝做得太子，承了大統。

  自三皇五帝到如今，為著那張椅子，死的鳳子龍孫少嗎？唐太宗玄武門弒兄殺弟、說什麼建成太子要毒殺他，哄鬼！彼時李建成已是太子，唐高祖李淵又沒想過易太子，建成太子作甚要毒殺他？便是忌憚唐太宗功高，待他做了皇帝，

  即是中毒，嘔血逾升，且不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又是中毒又是嘔血，不說躺在床上能不能起身，總要將養些時日。唐太宗不日竟能發動政變，這身子莫不是鐵築鋼打的？

  甚個建成太子容不下他，不過是藉口罷了。唐太宗與建成太子一般都是元德皇后所出，一般都為唐朝建立立下了功勞，不過晚出生了幾年，就把那至高的位置叫人坐了去，心中不甘也說得著。再退一步說，一個有能為有功勞的皇子，不想著那個位置也太沒出息了些。

  當今也一樣，一般是嫡子，不過因著是繼後羅氏所出，小了憫太子幾歲，只好做賢王，咽不下這口氣也有的。便是天興帝能服氣，羅皇后願意在繼子手上做太后？

  再有，當時案發，折了個太子在內，難道不該詳究馬是怎麼驚的？是人禍還是天意？嘿嘿，嘿嘿，先帝竟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為甚？怕是先帝已經折了個嫡子，不想再折了第二個。

  憫太子，憫，可憐呀可憐，少年夭折是個可憐，死於兄弟之手也是可憐，冤屈不能伸也是可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