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流民

  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的水塘上，啪啪有聲，曾大郎身上穿著蓑衣，挽著褲腿，赤足趟過院子裡的水塘。他來到屋檐下，喚了聲：「娘子。」一隻腳才踏入屋內，一道閃電就從空中劈下，正劈在屋頂上，喀拉拉一聲巨響，一道電光閃過，生生將房梁劈做兩段，只在瞬間，房屋轟然倒下將曾大郎與他房內的妻兒一起埋住。

  

  緊接著又是一道閃電劈下，鉛灰的天幕像是叫天神撕開了一道口子一般，雨水如幕布一般傾瀉而下，白茫茫一片，幾乎是對面不見人影，天地間只聽得轟隆隆的雨聲。

  天興十四年，自四月末起，灃、沛兩郡大雨連月不開，一百七十五間民房在雨中倒塌，死八百二十二人，傷三百零九人。

  七月初九日丑時，苘山半邊山坡垮塌，將胡家村一百二十六戶六百七十餘口盡數掩埋，無一倖存。

  七月二十二日，應河決堤，白水橫掃，瞬間將應河兩岸兩千一百十餘傾良田吞沒。

  八月初二，雨止，然而應河下段已是一片汪洋，屍骸遍布水面，窮苦人家固然家破人亡，便是富戶巨室在這一場浩劫中破家蕩產的位數也不少。

  天興十四年，陳地絕收，灃沛兩地太守奉旨開倉放糧，賑濟災民。

  同年，自九月起，衛地就滴雨未下，至冬，天不寒、水不凍、雪不至，一直到天興十五年六月，依舊滴雨未至，日頭卻是毒辣，在日頭下走上一回，皮也能脫一層，草木枯黃，連著扈河也曬成了窄溪，田裡的稻穀枝葉細瘦萎黃，仿佛隨時會得枯死一般。

  進入八月，依舊滴雨未下，就有農戶到田邊地頭燒香與土地爺，求土地爺爺開個恩，好歹在最後灌漿時下幾場雨，叫稻穀能灌些漿，好歹保住幾成收成，多少能打些糧食果腹，好撐到明年去。

  農戶們正燒香祈禱，就聽著遠處傳來撲稜稜聲響，緊接著天色也仿佛暗了下來，仿佛暴雨將至。農戶們起先當是祈禱有了效用，抬頭看時卻嚇得魂飛魄散，遮著日頭的哪裡是雲，卻是遮天蔽日而來的一大片蝗蟲，撲稜稜的聲音卻是蝗蟲翅膀振動的聲音。

  膽小些的農戶們叫這一大片無邊無際的蝗蟲嚇得攤在地上動彈不得。也有膽大些的，脫下外衣頂在頭上往家跑，可就是逃進了家門，也能聽得到蝗蟲撞擊木門啃噬木門的聲音，連著腿肚子也轉了筋。

  黃雲一般的蝗蟲落在樹上片刻就將樹葉樹皮瞬間啃個淨光；落在地面田裡上，像是一陣疾風颳過，瞬間將地面上所有的稻穀萆草吃得一片葉子也不剩，更有沒來得及逃回家的農戶，身上也落滿了蝗蟲，膽小些兒的更是生生嚇死。

  時人多迷信，看著鬧蝗，不說是害蟲做孽，反以為是人力違了天和，以至於蝗神震怒降罪，所以不獨不想著法子驅蟲，反而四處祭奠祈禱，把香火三牲來供奉，冀望蝗神受了香火往別處去，可哪裡有用，蝗蟲過處，寸葉不留，這一回當真好說句赤地千里。

  天興十五年，繼衛地絕收後，楚豫兩地也絕了收，兩地太守急報朝廷，請天興帝下旨賑災。

  天興帝雖有些好大喜功，刻薄寡恩，倒還算個愛惜子民的皇帝，收著兩地太守急報，當即下旨使戶部撥殷撥糧，又下旨免楚、豫兩地兩年錢糧，好叫民眾們休養生息。這一套功夫原也做得不差，卻不想因著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帳面上能動的銀兩不足兩百萬兩，縱然賑災。也沒有把國庫的銀子全撥下去的道理，可區區幾十萬兩銀子對楚、豫兩地的災民來說，本就是杯水車薪，更有官僚層層盤剝，以至於賑災的糧食發下去，一戶人家只好分上小半口袋糙米，裡頭還是摻了砂石的，叫人怎麼填得肚子。

  雪上加霜的是，這兩地不是遭了旱澇，要是旱澇，田野上多少還能有些吃的，還能尋了來果腹，不至於餓死。這兩地偏是遭了蝗災，連著樹皮草葉也沒留下一片來，一口吃的也找不到，災民在本地實在熬不下去，只得拋家舍業地往外逃生，少了謀生的土地，就有賣身為奴的，也有做乞丐的，更有些索性做起來打家劫舍的行當來。只好在人數不多又是烏合之眾，都不用朝廷特地派兵，兩地太守官員們上報時都說是軍隊到處，望風而降，這都是天興帝的英明遠播的緣故。

  這些話明眼人一聽就知道是吹捧，要真是畏懼天興帝的威名，又怎麼能落草為寇呢？只是礙著天興帝自家愛聽那些話，無人敢說。更有個喚做陸善的工部員外郎順勢吹捧，道天興帝是大梁朝繼往開來的一代聖主明君，是以四海臣服，萬夷歸心，將天興帝哄得喜歡，將他遷做了中書舍人。有了這個例子在前，自然奉迎的臣子更多、

  蔣璋自平陳後一直託病賦閒在家，身上只留個魏國公爵位並不用上朝，好在蔣存孝、蔣存智、蔣存禮三個依舊在軍中任職，所以外頭的消息蔣璋依舊靈通，只覺天興帝愈發的古怪了，不僅嘆息，一轉眼看著蔣苓跪坐在一邊，不錯眼地盯著茶爐瞧，有意要試她的眼界心胸，就問：「三娘怎麼不說話？」

  蔣苓才學煮茶，唯恐過了火候把茶煮老了入口苦澀，所以也沒出聲，直等到茶爐上的茶壺口中冒出了一縷白煙裊裊往上升，茶水已煮沸了。蔣苓拿細布墊了手，拎起茶壺，先替蔣璋斟茶，又為蔣存智也倒了杯，擱下茶壺，這才道：「一不安撫、二不招降、三不剿滅，由得流民望風而逃。」她抬頭盯著蔣璋看，「如水入河，如沙入泥，誰還分得出誰是誰呢，兒覺著有趣。」

  蔣璋叫蔣苓說得臉露笑容，向一邊的蔣存智道：「我說三娘必能看破，你看如何？」

  蔣存智臉上也有笑容，輕聲道：「楊棠現是楚郡偏將。」

  楊棠，淮陽郡公，老淮陽郡公楊思靜嫡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