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7 矛盾的縣令(一更)
2024-05-26 21:35:42
作者: 暖笑無殤
禮不算大禮。
但以縣令之身對一個女子彎腰行禮,當是重的。
容曦坐在對面,仰面看他,並沒有出手相攔。既然對方大大方方遞了拜帖也要請自己來此一見,那這一禮想必若是不受,對方便是始終擱在心上,放不下了。
她看著他彎腰行禮,稱呼自己「大小姐」,說著自己的身份,久違地仿若隔世輪迴般的漫長。
明明那些年還小,許多事依稀都記不大清了,偏生……這一聲「大小姐」出口,許多以為早已被遺忘的回憶,瞬間就回來了。
被捧在手心裡嬌寵著的那些年……穿著錦衣華服,理直氣壯地相信這世間最好的都是自己的,因著年幼,即便有些頤指氣使,看起來也是可愛的。
有人願意寵著你,哄著你。
如今想來,那一日母親應該有所感應,才會讓奶娘陪著自己上街買糖——她沒有辦法走開。榮家少了一個下人、一個還未入族譜的小丫頭,並不會有人察覺到,但若是容家夫人不在,那便是永無至今的追殺……
母親不能逃。
她看著對方對著自己行禮,起身,坐下,才倒了茶推過去,「倒的確是記得府上有那麼幾個孩子,只是,有些不大記得具體你是哪一個了。」
母親心慈,親善,對下人也好,對這些個家生子便更好了,時常會準備一些糖果點心的給他們。
幼年時候的自己便諸多不樂意,倒也不是覺得那些個糖果點心如何如何,畢竟從小生活優渥,並不覺得那些都是珍貴的東西,彼時只是覺得,他們分走了母親對自己的關心。
便總偷偷摸摸欺負這些家生子。
像小孩子置氣般。
心中不喜,便愈發不會記得誰是誰了。如今再次提起,到底是覺得面色微赧。總生出些不大好意思來,生疏又客套,「這些年……看來過得不錯。」
容色卻淡,眼神也疏離……洪湖縣縣令的事情,彼時不大知道,但若有心,也不難打聽。這縣裡人人知曉,王縣令背後站著顧氏皇族、貴妃之子,顧言耀。
顧言耀……那是容家的死敵。
容曦雖不覺得對方一定要為了容家而放棄自己的大好前程,但私心裡卻覺得,你既選擇了顧言耀給予的前程,便不必站在此處惺惺作態於對容家念念不忘的樣子了……無端讓人覺得這懷念多少有些過於廉價了。
她的表情並不明顯,若非熟識之人自是瞧不出來。縣令只覺得是乍然見到「故人」引發了心中諸多優思,只點點頭,笑曰,「嗯,是不錯……大約也算是名利雙收……只是……」
他表情落寞,欲言又止。容曦卻假意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似的,輕笑,「大人年少有為,的確名利雙收。只是聽說這些年還未娶妻?陸老夫人這陣子倒說有位姑娘家,也是書香門第,尋著她想要她說門親事……不知,大人可有意相看?」
王縣令微微詫異,半晌才輕笑。搖頭道,「不必了……咱們這樣的人,配不上人姑娘。」
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平靜。
洪湖縣王縣令,青年才俊、父母雙亡,若非他自己站出來說,絕不會有人查得到他就是彼時容家的一個家生子,如此人物,道一句「年輕有為」的確是當之無愧的。
「大人過於自謙了……」
他端著茶杯,始終沒有喝,只雙手捧著,似乎冷極抱著暖手似的,「大小姐這些年,還好嗎?……哎,瞧我,說的這是什麼話,大小姐如今既得了陸家上下的喜歡,不管之前好不好,往後總是好的。」
「婚期可定了?」
容曦搖頭,「還不曾。」
即便對對方有些意見,但說起此時,她的臉上仍多了幾分笑意與真誠,「老夫人說後山的靈隱寺最是靈驗,待過了這陣子,拿著八字上去合一合,再讓方丈選個良辰吉日……屆時,請柬自會送到大人府上。」
她不喜歡歸她不喜歡,但陸家和縣令府之間的關係並無利益衝突,陸家大婚不可能不請眼前這位,她也不會不懂事地從中攪和了去。
對方捧著茶杯,點點頭,「甚好、甚好……我就在這裡,先道一聲恭喜了。陸家雖是這江南的龐然大物,但甚好相處,大小姐和時家嫡女又熟識,陸家上下定不會為難與你,這日子呀……老爺夫人也足以感到欣慰了。」
字字句句,的確是情深義重的坦然。
偏生,他卻又站進了賢王的陣營……彼時待人衝進容家的,是無遮無攔的左相人馬,即便彼時這人還只是個孩子不懂事,可這些年身處朝局不可能不知道,畢竟,那也是左相津津樂道引以為傲的政績。
多麼矛盾的一個人。
於那矛盾里,偏又有些奇怪的似乎被自己忽略了的細節,讓整件事看起來,不大自然。
容曦於茶水氤氳的霧氣之後審視著這位青年才俊,卻覺得素來自詡看得透人心的自己,此刻並不能完全看透眼前的這個人。
雙方沒有說話,一時間氣氛就有些尷尬。
王縣令咳了咳,找了話題,問,「聽聞,大小姐還未找到,可有些線索了?」
容曦搖頭。
此刻的她自是知道時歡無恙,也知這幾日縣衙里派了一波人整日搜索,可她到底是不能信任眼前這個人,只低了頭輕喃,「沒有……如今,便也只能安慰自己,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罷。」
王縣令不疑有他,「那……陸家傳消息去時家了嗎?時家嫡女在陸家失蹤,一旦處理不好,兩家關係難免嫌隙吧……」
他就是隨口找了話題,以免雙方尷尬。
偏生,這話落在對面女子耳中,便多少有些打聽、八卦、幸災樂禍的嫌疑。她搖了搖頭,眼神漸冷,卻於窗外看到一輛通體黑色的馬車緩緩駛過,馬車上掛著「陸」家標記,普通的木牌。
唯獨那一黑色的「陸」字,凌厲又霸氣。
容曦眸色微暖——方才出門前,她看到林淵駕著這輛馬車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