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忘川之水（一）

  「給祖母請安，孫女不孝，未能侍奉跟前，您老人家身體還好嗎？」慕容若紅著眼睛拉著慕容希跪倒在裴氏面前。

  

  裴氏趕緊讓人將慕容若攙扶起來，「快起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通知一聲，這是希兒吧，快過來讓曾祖母看看。」

  慕容希乖巧的上前，裴氏抱在懷裡喜歡了好一陣，才讓陳嬤嬤將他帶下去準備孩子吃的小食。

  「升兒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裴氏不知道慕容若與甄升的事，有此一問。

  慕容若以他公務繁忙為由遮掩了過去，陪著裴氏說了好一會兒話，才去拜見慕容蒼和慕容雋。

  丞相府

  慕容安意看著依舊明麗嬌俏如少女的慕容若，笑著拉住她的手，「表姐這一走就是這麼多年，真是叫我好生想念。」

  慕容若嗔怪的點了點慕容安意的腦門，笑道：「都是當娘的人了，嘴上還沒個正經，真不知道蕭丞相怎麼受的了你。」

  一旁的蕭冷意味深長的笑笑，「無妨，我就喜歡她這張小嘴。」

  慕容安意倏地臉色爆紅，不知想到什麼，不悅的瞪了蕭冷一眼，給了他個警告的眼神，蕭冷接收到信號，只好悻悻的離開，將場地留給兩個女人。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和蕭丞相的感情還是這麼好，真是讓人羨慕啊！」

  提起這個，慕容安意想起收到的消息，面色不禁沉肅了兩分，「甄升他是不是對你不好，我聽說他又娶了一個女人。」

  慕容若笑著搖搖頭，「不是，甄大哥對我很好，是我不好，耽誤了他這麼多年。」

  慕容安意看了一眼一旁的慕容希，心裡隱隱有些猜測，面上卻不露，「表姐這次回來可要多待些時候，這麼多年不見外祖母和大舅舅都很掛念你。」

  「都是我不孝，這次回來我會好好在祖母和父親膝下盡孝。」

  在丞相府待了一日，快到傍晚的時候，慕容若才帶著慕容希離去。

  車子離開丞相府，剛拐過一個彎，便和迎面而來的一輛馬車狹路相逢。此處是個拐角，必要有一車相讓才能順利通過。

  慕容若輕輕掀起車簾，剛要吩咐給對方讓路，對面的馬車帘子也恰好掀開，露出一張精緻的面容。

  連川眼尾上吊的陰麗眸子睜大，瞳孔有些緊縮，慕容若也呆呆的抓著帘子，默默不語。

  最後還是慕容若率先反應過來，對車夫交待，「讓他們先走。」

  慕容若剛要放下帘子，連川的聲音從對面馬車裡傳出，「什麼時候回來的？」那語調，仿佛兩人是多年的好友一般自然隨意。

  「昨天剛到。」慕容若微微垂眸，將過多的情緒斂衽在長長的睫毛下，睫毛微微顫抖。

  「幾年不見，你還好嗎，他…對你好嗎？」連川唇角緊抿，此刻他的心情也似他的唇角一般，皺的死緊。

  「他對我很好，國公爺先請。」慕容若吩咐人將路讓開，示意連川的馬車先行。

  連川定定的看了一眼慕容若的馬車，吩咐人駕車走過，兩輛馬車擦身而過。

  當晚，連國公府

  連川毫無形象的趴在桌案上，身邊橫七豎八的倒著一堆酒瓶，他眼神迷離，眼前漸漸浮現出一個曼妙的身影，他伸手去抓，那人影卻突然被他抓破，消失不見。

  連川自嘲的搖搖頭，從桌案下的夾層里拿出一塊素色帶著血色的床單，手掌收緊。

  真是可笑，他和她之間唯一留下的只有這一方染了她貞潔的床單，她應該過的幸福吧，那個男人連她的過往都能接受，想必一定是愛她如寶。

  「國公爺…」外面傳來貼身小廝小傑的聲音。

  連川將床單摺疊放好，才低啞的開口，「進來。」

  小傑走進書房，有些猶豫的看了一眼連川，他不知道他的自作主張是否正確，可是他能感覺到，這麼多年主子一直沒有忘記那個人。

  「有什麼事？」連川見小傑神色變幻卻不言語，出聲問道。

  小傑堅定了神色，將他私自派人查探的消息報告給連川，「國公爺，慕容大小姐和甄大人已經和離了，聽說甄大人已經娶妻了，所以慕容大小姐才會帶著孩子回京。」

  「你說什麼？甄升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連川氣憤的一拍桌子，當年把慕容若從他身邊搶走，可是他就是這樣做的，拋妻棄子。

  「這消息從哪得來的，準確嗎？」連川的酒意醒了大半，用手揉了揉發脹的額頭。

  「這是小的派去淮南的人傳來的消息，應該無誤。」

  連川陰柔的眸光變幻，良久不知想到什麼，對小傑問道：「給永寧侯府老夫人的壽禮準備的怎麼樣了？」

  「小的問過管家，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很好，過幾日的壽宴蕭丞相和蕭夫人一定會到，本公自然也要親去向老夫人祝壽。」

  「爺說的是。」小傑嘴上應和，心裡卻是無奈搖頭，您明擺著醉翁之意不在酒，說的倒是冠冕堂皇。不過這話小傑是不敢說的，只敢在心裡想想。

  五日後

  今天是永寧侯府老夫人裴氏的壽宴，眾人早就收到蕭冷和慕容安意會親臨的消息，除此之外，鄭國公和裴氏如今成了親家，自然也會到場，因此滿朝文武為了巴結蕭冷和鄭國公，紛紛趕往永寧侯府祝壽，一時之間，永寧侯府車水馬龍，人群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這場壽宴辦的很熱鬧，所有的小輩依次獻上祝福和禮物，裴氏看著兒孫滿堂，笑的合不攏嘴。

  蕭心夙、蕭容惜還有慕容希是最小的一輩，於是最後一波獻上祝福。裴氏看著幾個粉雕玉琢的孩子，愛的不行，連忙讓人給他們每人一個大紅包。

  宴席過半，連川起身解手，謝絕了小傑的跟隨，一個人在花園裡閒逛。

  彼時，慕容希正跟蕭心夙、慕容希還有慕容雋的兒子慕容耒玩捉迷藏，突然看見闖進花園的連川，大步跑了過去。

  連川看著朝自己跑來的小人，眉頭輕皺，神色閃了閃，問道：「你是叫希兒吧？」剛剛拜壽的時候，他記得他是這麼稱呼自己的。

  「你怎麼知道？你是誰？」慕容希看著眼前俊美的男人歪著腦袋問道。

  「我叫連川。」連川認真的答道，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這麼認真的回答一個小孩的話。

  「哦，連叔叔認識我娘親吧？我那日在馬車上看見你了，那天回家後娘親就很不開心，叔叔，你是不是做錯事惹我娘親生氣了？」慕容希眨著大眼睛認真的問連川，那雙大眼睛透著與慕容若相似的明麗，看的連川心頭一陣複雜。

  這應該是她與甄升的孩子，可是他竟然意外的討厭不起來，甚至還隱隱有些喜歡，連川將這歸功於慕容希與慕容若有幾分相像的緣故。

  細看去，這孩子的眼睛隱隱有幾分奇特的熟悉，連川竟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正當他苦思冥想的時候，慕容希的聲音卻打斷了他的思緒。

  「叔叔，你怎麼不說話，我娘親說只要知錯能改還是好孩子。」

  連川突然輕笑起來，捏了捏慕容希的柔軟的臉頰，「可惜不是所有的認錯都能得到原諒。」連川的神色突然有些惆悵，那是年幼的慕容希看不懂的情緒。

  慕容希雖然不懂連川的心情，但他卻可以看出他心情不好，從衣服里拿出一塊變形的糕點遞給連川，「叔叔，這個給你，每次我不開心娘親親自給我做糕點我就開心了。」

  連川愣了一下，接過變形的糕點，輕輕放進口中，「這是你娘做的嗎？很好吃。」

  「那是當然了，娘親的糕點做的最好吃了，比廚娘做的還好吃，我和義父都很喜歡娘親做的糕點…」

  連川眸子一閃，剛要問慕容希他義父是什麼人，卻被遠處傳來的一道女聲打斷，「希兒…」是慕容若的聲音，慕容希有些無奈的憋了憋嘴，娘八成是叫他睡午覺的。

  「娘親叫我回去睡覺了，不跟你說了。」

  連川看著遠處走過來一道女子的身影，將慕容希拉到一邊，對他說道：「希兒，叔叔府上有很多好吃的糕點，明日叔叔請你去府上做客好嗎？」

  「真的嗎？可以叫娘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不過我們先不告訴她，到時候給她個驚喜好嗎？」

  「不好，娘親說了，用吃的騙小孩子的都是壞人，你不讓我告訴娘親，一定是想把我騙走，然後把我賣到山溝溝里去。」

  額…連川沒想到一個四歲的小屁孩竟然這麼難搞，伸手揉了揉額頭，對慕容希繼續誘哄道：「你想不想知道我和你娘的關係，想不想知道為何你娘會不開心，如果想，明天這個時候在你們府上的小門等我，你放心，我不是壞人，我是大雍的國公爺，絕對不是江湖騙子。」

  慕容希認真的思考連川話語的可信程度，慕容若卻已經越來越近，連川轉身隱藏在假山後，等慕容若母子走了才悠悠的走出來。

  慕容若哄慕容希睡覺的時候，慕容希突然想起連川的話，問慕容若，「娘親，國公爺是個很大的官嗎？」

  慕容若不明白慕容希怎麼會突然想起問這個，不過還是如實回答，「是啊，是個大官，快睡吧。」

  慕容希想起那日慕容若稱呼連川為國公爺，知道他沒有騙自己，暗自在心中計較。

  次日，慕容希果然準時出現在小門那，平常少有人從小門經過，所以看管的只有一個老婆子，以連川的功夫輕而易舉的避過了老婆子，把慕容希帶到自己府上。

  連川讓人給慕容希準備了許多糕點，坐在一旁陪著他吃，「昨日聽你說你義父，他是什麼人？」

  慕容希拿起一塊糕點，滿足的塞進嘴裡，口齒不清的說道：「義父就是義父嘛。」

  「他沒有名字嗎？」

  「我不知道，反正娘親都叫他甄大哥。」

  連川眸子一閃，看了眼慕容希可愛的小臉，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希兒管甄升叫義父…

  「希兒，叔叔問你，你娘親和你義父…嗯，在一起住嗎？」

  「在一起啊。」慕容希單純的回答，連川眸子一沉，有些自嘲的笑笑，卻聽慕容希又道：「我們都在一起啊，住在義父的大房子裡。」

  連川原本沉寂的心突然像是燃起一點星火，將話說的更明白些，「那你們晚上住在一個房間嗎？」

  慕容希不明白連川為何對他們的住所很感興趣，不過還是如實回答，「我和娘親一起睡，義父自己睡。」

  連川聽到這話突然露出一個明艷的笑容，那笑容趕走了他原本陰柔的氣息，使他看起來美艷之極。

  「叔叔，你都問了我好幾個問題了，我也要問你問題。」

  「你想問什麼，問吧？」

  「你是什麼人，和我娘親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我娘親看到你就變的奇怪了？」

  連川看著面前一臉認真的慕容希，很想告訴他真相，但想到他年紀還小，未必能夠理解大人之間的事情，便回答道：「我是你娘很好的朋友。」

  「你撒謊，娘親明明看起來不喜歡你。」

  「真的，只不過因為我做了錯事，所以她生我的氣。」

  「哦，這樣啊。」

  連川看著不住點頭的慕容希，露出輕快的笑容，拿起帕子浸到一旁的水盆里，打算給慕容希擦擦滿是糕點屑的臉和手。

  然而在他低頭的瞬間，他突然怔住，隨後快意的笑出聲，他一直覺得希兒的眼睛有種莫名的熟悉，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那微微上吊的眼尾分明與自己相似。

  雖然剛剛他一直有這種猜想，可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能證明的了。慕容若眼睛大而明麗，而這種眼尾上吊的眼睛是遺傳自他的生母，就連連家也沒人有這樣的眼睛，只有希兒和他相似，都是在眼尾處微微向上吊起。

  連川溫柔的給慕容希擦拭小臉，然後溫柔的哄他睡覺，然而沒有哄孩子經驗的連川實在是沒辦法把慕容希哄睡，最後還是讓府上的老嬤嬤給慕容希哄睡著。

  同一時間，慕容若發現慕容希不見，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