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二十五，魔源

  道格拉斯身上結滿了寒冰冰刺的外骨骼，他不得不與這個狼人正面對抗起來。

  這頭狼人不像故事裡說的那樣，被砍下腦袋或是洞穿心臟就會化作灰燼，晨曦的陽光也沒辦法讓它回到人形。此時此刻，它守護在千焰心身邊，用肉軀硬生生抗下了所有法師的魔法，用爪子隨意取出釘在胸膛的冰刺。

  不死之身。道格拉斯驚駭地想到。如果這頭狼人是不死之身的話，如果真是這樣……那還有什麼意義呢？

  這個想法隨著自己手下又一個法師因鬆懈而被狼人一爪撕成碎片而擴大。如果它真是不死之身，想給千焰心最後一擊就麻煩了，反正千焰心已經中了陛下的一記聖劍，活下來的概率小到沒有……不如……

  「吼——！！」

  狼人凶暴地咆哮，吼聲帶來陣陣恐懼的血光，它綠色的豎瞳也變化作與之匹配的血色。

  長長的兩條臂膀揮舞，黑色的利爪割裂空氣，劇烈地拍打在草地之上，掀起了小規模的地震。帝國法師搖晃著身體，魔法攻勢一緩，沒有接受正規身體訓練的法師對此毫無經驗。

  然而狼人並未趁著他們搖晃之際突襲，而是向已經升出太陽的天空，發出了一聲悲戚的、完整的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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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長長的狼嘯結束，道格拉斯眉梢一動，從感知中尋到了不同的氣息。他看向四周，身上的寒冰外骨骼散發著濃郁的霜風。

  法師們緊張地環顧四周，周圍叢林尚還漆黑，草木間窸窣作響，不知有什麼東西在其中移動。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聚集。

  「吼！」沉悶的低吼爆發出相當的野性，響在光明的早上顯得極度違和，這樣的錯落使一個經驗尚淺的法師錯誤地判斷了危險的程度。

  森林狼撲在了他身上，整個懸掛，並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尖牙刺破他脖子兩側的大動脈，出血量預示著又一個魔法生命的消亡。年輕的法師哼哼幾聲，帶著無力與痛苦，栽倒在血染的草地上。

  接下來，這樣突襲前的低吼更加頻繁，法師包圍圈通通大亂。

  突然襲擊的狼群讓這些養尊處優的法師們都陷入了混亂，他們第一時間抵禦起野獸來，但卻不知該如何抵禦。在術式構成前，森林狼便撲到了他們身邊，用一口尖銳的獠牙咬開他們的咽喉。

  「用防禦術！防禦！」與狼人又一次交手分開，道格拉斯鼓足全力大喝道。

  狼人撇下拔出的冰刺，滿是血跡的身軀極速癒合，它向著太陽怒吼，血紅的眼底被凶暴充斥。道格拉斯心底冰涼:正和之前擔憂的一樣，該如何殺死這頭永不休止的怪物？

  但千焰心，最好還是確認了這種傢伙的死亡比較好。

  他與狼人繼續對峙，沒有想要就此作罷的意思。

  狼群再兇狠，它們也不過是群低等的野獸，他們是帝國推崇的法師，即便狼群占盡了先機，一旦法師們站穩了陣腳，這堆動物就和散沙一樣弱小。

  元素法師聚集起水火，撕裂或燃燒森林狼，靈能法師召喚出了比森林狼更加強悍的物種，對狼群展開了屠戮。除了先前突襲而死的三四個倒霉法師，帝國一方再無傷亡。

  道格拉斯加固身上的冰骨，道道奇形怪狀的冰刺扎入了狼人擋在千焰心前方的身軀。狼人叫喊著，雙臂鎖住道格拉斯的肩背，他們雙雙栽倒在草地上。

  「脫！」

  扎入狼人身體的冰骨驟然軟化，如一團膠狀體，蔓延著捆綁在狼人身上。而外骨骼之中的道格拉斯從後脫離而出，一掌揮開了還在奮力掙扎的神秘狼人。

  他本想趁著這個間隙徑直擊殺千焰心的，但就像他自己說的一樣:往往事與願違。

  道格拉斯剛剛脫離外骨骼，抬眼一望，只見在千焰心所坐倒之處赫然已經多了幾道身影。

  他清晰地看到那個黑色長髮的異域女騎士冷厲的眼神，身上漆黑尖刺的鎧甲似乎是北境引以為傲的月目狼騎士團所有。這時，她拉著一副和自己身長差不多的重弓，鎢鋼箭頭蕩漾寒光。

  道格拉斯額頭一陣惡寒。

  重弓開弓，弓弦大震，由於積蓄力量過大，女騎士手指崩飛出幾滴刺目的鮮血。

  箭矢貫通破空，直向道格拉斯飛來。

  幾面冰牆升起，鎢鋼箭刺穿了兩道魔法冰牆後才偏離了軌道，一箭扎入了草地的某處。

  道格拉斯的感知力告訴他，事情還沒有結束，尤其是在他看到那女騎士面上沉靜的表情後。杵在草地上已經無力的箭矢突然冒起了霧氣，漆黑的箭杆因升溫而變得赤紅。

  爆裂箭矢！道格拉斯飛身後退，周身旋轉起魔力的寒風。

  「轟！！」

  箭矢引發的爆炸震動山谷，火光瞬間吞噬了這片草地，毫無疑問這場大火要交由此處無辜的草木承受。

  #

  「千焰心！」

  火光刺目，千焰心感到一雙溫軟的小手扶住自己的肩膀，稍微定睛，眼前出現一張嬌美的臉蛋，雪色的雲發仿若空中的流雲。

  幻綾眼中充斥了淚光，顫抖地將千焰心環抱著，但她臂長不夠，總是讓他滑落，所以不得不一次次將千焰心抱緊。

  真是個小孩子啊，竟然真的會為一個交集尚淺的傢伙流露真情。千焰心用手捂住嘴，抑制住喉嚨間的腥甜，然而鮮血還是從指縫間流淌而出。所謂的聖劍之傷，出乎他意料的嚴重。

  「幻綾……你來做什麼……走！」千焰心抓著幻綾的肩頭，將她輕推一把，「這不是你能對付的……咳咳咳。」

  幻綾明眸里的淚水就要按捺不住，啜泣著道:「我、我是來救你的！來，我扶你，艾莉絲院長他們……」

  「不！」千焰心嚴正地看著她，顫顫巍巍地起身，「你救不了這裡的任何人，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七響綾取得聯繫——任務完成了，但撤退艱難，我們得依靠他們的支援！」

  狼人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吼叫，還有冰晶爆碎的清脆聲。想來布萊克還在竭力阻擋道格拉斯。

  「沒時間了！」

  幻綾狠狠抹了抹眼淚，咬著粉唇，依然扶著身形不穩的千焰心。

  「你在做什麼？！」千焰心更加激動地問了一聲。

  「我能做到。」幻綾解開了自己的袖口，聲音還帶著恐懼的顫音，「哥哥也好，艾莉絲院長也好，沒有人比我更加適合……做這種事情了。」

  「什麼？」

  在千焰心震驚的目光中，幻綾面露痛苦，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匕首。寒光閃爍昭示這是把開過刃的鋒利匕首，她手起刀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割開了一道血如泉涌的傷口。

  千焰心大喊一聲，將她的手腕搶過:「為什麼？你！……」

  話音未落，他止住了叫喊。

  只見這個乖巧的雪發女子迴蕩出幻影的光暈，雙目失去了眼珠，僅餘下一片空白。那股奇異的魔力，以千焰心從未見過的規模爆發，將他們周圍的每一寸物質填滿。

  魔力、魔力、全是魔力。

  作為法師的千焰心瞬間感到胸悶氣短，魔力之龐大即使是他也難以把控。

  蒼白光華升起，覆蓋於這方天地，雪發女子在痛苦中嘶鳴，難以預計的龐大魔力在幻綾體內或是體外聚集。她仿佛成為了一個源頭，一切自然魔力的歸源處，草木腐朽、河水乾枯，而只有源頭的魔力越發膨脹。

  繞是千焰心的定力，那樣回歸根源的吸引也讓他無法拒絕。

  「幻綾……」

  恍然間，千焰心感受到體內枯竭的身體內被灌輸入契合自然的強大魔力。肌肉與經絡重新被激活，魔力滋潤了他的傷口，那些被卡爾聖劍所傷的潰爛竟然一息而愈。

  無論怎樣治癒都不起效的傷口，被幻綾驅使的自然魔力影響。千焰心驚訝地看著身上消失的創傷，漸漸接受了這股未知的力量。

  在魔力恢復中，他沒忘剛剛幻綾的危險行為，於是握住幻綾還在淌血的手腕，運用最基礎的癒合術將傷口止血。

  自然魔力填補起千焰心需求的所有空缺。千焰心從來沒見過如此大量的魔力，周圍的法師被這股魔力排斥在外，狼群嗚咽驅散，與狼人激戰的道格拉斯更是被這股魔力抓在了空中動彈不得。

  而象徵著邪月的布萊克則被魔力被動地壓倒在地，狼人的形態逐步消退。

  不過幾個呼吸，千焰心所有的傷口與魔力恢復，他抖了抖肩膀，輕輕將懸在半空的幻綾拉了過來，一手覆蓋在她僅有純白的雙眼上。

  「好了，你做得夠多了，睡吧。」

  貼近耳廓的低語猶如崩斷的琴弦，驚色一現後，幻綾的雙目變回了正常的瞳孔。

  她果然如千焰心所料的那般沉沉睡去，還攜著低微的輕鼾。雪發散落在千焰心胸膛，他抱起她時，這才發覺這個少女簡直不似常人的體重，宛如一片鳥羽。

  千焰心抱起昏睡的幻綾，叫回了抽箭搭弦的蕾娜，蕾娜順帶扛起了不能動彈的、目前渾身赤裸的光頭布萊克。

  「我們走。」

  鳳凰玄火護住四人，帶著他們一同升空。

  朵朵流焰、片片炎隕砸落，包抄而來的帝國法師鬼哭狼嚎地退卻，其中夾雜著道格拉斯含混不清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