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零八,南的繪畫冊
2024-05-26 02:02:16
作者: 善妒
南少有地在畫紙上反覆斟酌,拿起擦拭筆跡的磨砂一次次將畫面上的人臉進行修改,藍色的眉毛皺起,好像正在糾結著什麼。
營帳里靜悄悄的,只有南塗抹陰影的聲音,畫師的心情隨著安靜的氛圍而平靜下來。
就著那股強行鎮靜的力氣,南擦掉了已經不復存在的人臉,連同他們的身形一起。在南征北戰的一個月里,她一直沒工夫進行她這一習慣,既然此時此刻閒下來了,總不可能一直逃避這本畫冊。
半晌後,擦子被南放下,她撩了撩水藍色的長髮,在肩背上宛如朵朵水波浪花。
南的憂慮都寫在她的眉宇間,她盯著有些空白殘缺的畫面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撫上了那片潔淨的空白部分。低聲的念叨虛化成某種哀悼,沒有什麼情緒透露,南眼神漸漸空洞起來。
「南姐!」
南驚醒,一下子坐了起來,連忙環顧四周,卻在身旁看到了一個緋發緋眸的年輕男子。
他正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還順便瞄著那架子上的畫冊。
「千焰心……」南沒捂了捂額頭,好氣兒地道,「和你說了多少次了,就不能別這麼突然地出現,會嚇壞我這個三十歲婦女的心臟的。」
千焰心歉意一笑,順勢將手邊的椅子抓來,一屁股坐在南的身旁,伸頭瞅著那剛剛修改完畢的畫面好奇道:「想不到啊,南姐,你報的是諾卡藝術學院吧?這手筆簡直惟妙惟肖!」
他說的一點兒也沒有誇大,南的畫技的確如此。
整個畫面的布局清晰明了,每一個人物都有著自己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動作,也符合他們本人的性格。比如潘塔塔林就在正中央,長臉上擺出搞怪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會沖你輕佻地眨眼睛。
南將畫具收拾一下,好像是不打算再作畫了,她問道:「今兒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叨擾啊?平時這個時候你不都會想起各種理由往指揮官的營帳里擠嗎?」
千焰心可憐兮兮地嘆氣道:「瑪利亞辦公事的時候可認真了,人家餵她橘子都不張口。」言罷,他佯裝抹眼淚的樣子,看上去和一個嬌妻受冷落一樣。
南直打冷戰,她無法想像冷冰冰的瑪利亞會張口接受千焰心的餵食,也無法想像如今名震四發的紅袍法師會有小女孩般的心思。
她揉揉肉麻的雙臂,忙叫道:「停停停!瑪利亞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千焰心突然嘿嘿笑起來:「南姐,你這個反應和瑪利亞和蕾娜都不一樣呢!」
南無言地注視著紅髮男子聲情並茂地演繹,感覺紅袍法師從戰爭一開始到現在完全沒有變化。反而他現在的活躍程度,已經朝潘塔塔林直線逼近了。
「認真地問下,你和瑪利亞最近情況如何?」
千焰心神情瞬間變得安穩起來,貌似還有幸福的笑意浮現他的嘴角,他低了低頭,道:「雖然一個月來又忙又緊迫,但……」
「我們常常在深夜後秘密幽會。」
南的下巴往下掉了掉,震驚地看向千焰心:「已經,已經到這種地步了?你們……你們……怎麼做到的……」
紅髮男子臉上少有的一紅,連連擺手:「南姐你這是想什麼呢?!我們只是談談心,未免戰場的景象讓我們睡不著覺,還沒……還沒到,那一步呢!」
南長長地「哦」了一聲,眼帶揣摩地盯著千焰心,千焰心乾咳幾聲,轉過頭去,南那八卦的眼光繼續跟隨他微紅的臉頰。
無奈之下他重新看向南的畫冊。
只是那些被擦淨的地方讓千焰心不解,也讓他越發奇怪。
「南姐。」千焰心疑惑地道,「你畫的是我們第四先鋒團里所有的法師戰友吧?」
「是啊。」
「可……一、二、三……怎麼不全?只有八個。」千焰心又湊近仔細看了看,「艾達……那些傢伙。」他恍然中又帶了一絲不解,「為什麼要擦掉艾達他們呢?是因為……他們都戰死了嗎?」
水藍色頭髮的女子微微沉靜,收回的手又伸出,拂過那處空白的畫紙。她的眼中掠過點點追憶,那片空白明明什麼都已經沒有了,可她還是能想起與消失之人在諾卡學院的點點滴滴。
真是夠了,那將他們的畫像擦去有什麼用呢?南苦澀一笑。
見到南這般表情,千焰心低聲說了句:「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南放下手,移開了沉重的目光,向千焰心微笑道:「沒事,只是我一個人的自作多情罷了,這樣對待逝者我覺得很失禮……但,總覺得我這樣做能讓自己好受點兒。」
「南姐……」
「一開始我將小隊裡的所有人都畫在了這張紙上,其實原本一共有二十人。」南打斷了千焰心的話,後者安安靜靜地聽著隊長的話語,「就是去年第四先鋒團組建的時候,戰爭的開端,才一年多……呵呵,很短暫吧?但卻似乎已經是一生的夥伴了。」
「一個個擦掉戰死的同伴,那感覺不好受吧?」千焰心輕聲問道。
「當然不好受。」南的眼中終於出現的痛苦,一直壓抑的痛苦,「平淡接受的,只會是無情冷血的怪物……我常常都想起那些死去的戰友,他們的犧牲是否值得?他們為了什麼而活?……」
千焰心沉默不語,他不能告訴南自己的答案,否則一切都會變得一文不值,平添南的痛苦。
「知道嗎?千焰心,我是諾卡魔法院的實習教師。」紅髮男子抬頭望著她,南清麗的面容泛起背悲傷與脆弱,過去相處的一個多月里,這是從未見過的神態,「因為戰爭,我被分配到了戰場上。艾達就曾是我的學生之一,他是我的學生、朋友、戰友,然後他帶著三種身份戰死了。」
南的語氣帶著顫音,她感到了寒冷:「請原諒,千焰心,說了些不合時宜的話。」
千焰心默默地看著她,一言不發地遞上了手巾,南接過,快速擦拭了下雙眼眼角,抹去了那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晶瑩。
等到南終於平復了下來,千焰心故作輕鬆地伸了個懶腰,看著那副精美的人物素描道:「誒,南姐,要不你也給我們畫上去唄?」
「沒問題是沒問題……嗯?你們?」
千焰心笑著指了指自己,然後放下手來:「我,還有瑪利亞、蕾娜、那些你熟悉的戰友,畫幅第四先鋒團的集體圖嘛。」
南愣了愣:「這個……指揮官會不會……再說這張畫紙可能不是很新了。」
紅髮男子站起身,走到畫架旁,輕輕掀起了畫冊,將其翻頁,一張全新的、潔白的畫紙出現在了兩人眼前,南被這潔白的光亮震驚。
「那就重新,從新開始。」千焰心勾唇笑道,緋色眸子裡似有星辰閃爍,「南姐,這幅畫,就不要修改了,讓我們定格在畫筆落下的最後一刻。」
重新開始作畫嗎,一副嶄新的畫面。
南看著千焰心的眸子,也明白了這個男子的用意,她自嘲地搖了搖頭。
到頭來,自己一個快三十歲的婦女,竟然被一個十八歲出頭的毛頭小子給安慰了一頓嗎?還真有點兒丟人。南握了握手裡的鉛筆。不過,這次就算了吧,就讓這臭小子一回。
她鋪開全新的畫紙,觀摩著千焰心的五官,打趣道:「我真的有這個榮幸成為[紅袍法師]第一個臨摹者嗎?」
紅袍法師大方地揮了揮手:「本人的英俊請好好描繪。」
兩人頓時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同時,南已經將千焰心的五官都印刻到了心中。只要認真看過的面容南就不會忘記,這也是她作為畫師的特殊能力了,南自信地轉了轉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