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零五,預見之兆
2024-05-26 02:02:10
作者: 善妒
星河伸出的手一直懸停著,側面附著的黑針安靜等待。
荒原上一時都沒有了聲響。
枯樹的影子被混沌的光芒拉得老長,給予樹影腐敗蒼老的定義。人影亦是如此,散發於空曠的原野,那黑色如絲綢般的影跡就這樣狂亂地搖曳著,宣示黑暗依舊長存。
三人間的靜默到達極點,寒風再次掀起塵埃。
白染的一聲冷哼打破了沉寂,她拉了拉兜帽,遮住了自己蒼藍的明眸,沉聲道:「你還在在意那次見面的握手嗎……星河,你告訴過我,你早已放下了,對吧?現在,你又是什麼意思呢?」
殺機暗藏的星河眼神一滯,呼吸都微微止住,旁邊兜帽魔影仿似偏了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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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得太幼稚了嗎?星河,我們已經接近兩百歲了。」白染聲音低沉,「就像我們最初的見面一樣,我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的……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與你交命的打算。」
周圍恢復了陰風的號啕,星河低頭,收回了伸出來的手,也收起了那不可見的黑色鋒芒:「是啊,對不起,忘了吧。」
伊凡的魔影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看著星河的計謀沒有得逞,多少有些不耐煩了,便抱起了雙臂,化出的一對凶目從魔影上消退。
白染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們談完了吧?」
星河面上恢復平靜:「是的,我們談完了,想走的話請便。」
冰晶覆蓋的天空中閃過一道純白流光,漫天魔力快速隨著流光的方向褪盡,格列爾平原的上空重新變成一副末日的背景板。大地的寒氣從土壤的毛孔中收了回去,地面上的巨大冰刺也迅速融化成雪水,在黑紅貧瘠的皮膚上匯成乾涸的水漬。
魔影有些淡薄起來,伊凡的聲音通過乾澀的空氣響起:「有些觸目傷懷吧?這裡畢竟還存留著無數戰死的亡靈,就算是神聖祝福下的你,也會不由自主地畏懼起來。」
光明教皇微笑一下,道:「那你就錯了,只有我的祭司與心懷鬼胎的行人才會害怕。」
「也就是說,你現在手掌的顫抖不是因為亡靈而產生的咯?」魔影微微一動,視線中星河的手在斗篷下輕輕地發抖,「裝什麼不在意白染姐,都是騙人的,這世上能讓你害怕起來的,只有她了。」
「隨你怎麼說吧。」
伊凡發出乾笑,魔影泛起漣漪:「真是奇怪,曾經最愛的人卻是百年後最畏懼之人,究竟是將一切錯誤攬於己身的時間在作祟?還是那虛無縹緲的愛情勾起了教皇冕下心中不可告人的秘密呢?嘛……有什麼區別呢,總之,教皇冕下苦受百年的痴情單相思,這世上啊,最痛苦果然莫過於[求不得]了。」
「你說是就是吧。」
古堡中的伊凡撇了撇嘴,似是相當不滿意星河沒有過激的情緒,這樣平平淡淡的回應反而讓他大失所望。
「星河,我想問一個問題。」伊凡輕聲道,一字一句如同詛咒,「要是剛剛白染姐將自己的手交給你了,你會紮下那一針嗎?對自己念念不忘百年的女人?」
星河轉頭看了魔影一眼,他知道伊凡通過化身能洞察到他臉上哪怕一絲一毫的變化,但他的面色依然冷如鋼鐵:「會。無論是何種方式,暫時廢掉白染的法力,控制她為我們解開封印,都無疑是我們的上上策。」
「我們不必擔憂神之棄子,也不必制衡卡爾與肖之間的幻詩篇,你直接從遺忘之地出來,搶來那些幻詩篇即可。完成第二次幻詩篇的聚合,最終目的就這樣達到了,所以,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紮下去。」
他的語氣實在太過肯定了,以至於伊凡不再有閒情逸緻去追尋星河那滿是破綻的眼神。魔影在荒原上靜靜地佇立,視野里逐漸只剩下這片曾經浴血廝殺的土地。
格列爾平原啊,歷史隨時都在為你悲吼。
上百萬保衛國土的人族英雄戰死此處,就在這方廣袤荒蕪的大地上。
有的沐浴著熾烈的日光,流盡了一腔熱血,有的則困鎖冰冷的寒夜,睜大了眼睛瞪著空中的圓月。太多的生命以不同的形式死去了,無數亡靈被黑紅不詳的土地束縛,不能升入大花園,也不能墮入煉獄。
那,哥哥,你也在這片大地的某個角落嗎?
古堡內濃重的黑暗遮蔽了伊凡此時此刻的面容,模糊地看到他的唇角緊了緊,手背上冒出一條條青筋。不知是悔恨還是憤怒,或者兩者都是。
「星河。」
魔影轉向默然的白髮男人,伊凡冷冷地道:「給我再預言一次神之棄子!」
星河嘆了口氣,在此之前伊凡已經要求過自己無數次了,就算他一再強調自己預言術的精準,加上每次都相同的畫面,伊凡仍舊要再看一遍。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只能悶悶地回應道:「如你所願。」
白髮男人作了幾個古怪的手勢,面前地面上浮現出一圈神秘的符文,接著符文閃亮,從星河面前組成一片光幕。
預言術的效力開始發揮,星河的魔力也灌注而入,光幕上的畫面開始清晰起來。
剛開始,色彩斑斕的線條紋理讓人看不清楚,仿似一張潑灑而成的油畫,雜亂而模糊。漸漸地,星河將術式定型後,大量注入魔力,混沌的光幕立時散開了迴蕩的波紋與光圈。
畫面深入而明晰。
即使見過許多次這樣的光芒,伊凡仍是不由得張大了眼帘,定定地注視著光幕里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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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畫面中的場景似乎是片灰黑色的平坦的石地,又有黏稠的雪粒在風中激盪,又有無盡的寒風自遠空而來。周圍的峽谷和斷層都和普通的雪景沒有區別,還散落著成堆的積雪與猙獰的巨石。
天空上什麼也沒有,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但從光線的飽和度來看,應該是白日時分。
這種天象伊凡把它理解為非真實存在的景象,而是某種象徵意義,極可能意味著到那時的局面依舊混亂不清。
終焉的末日好像尾隨著那道身影,他的袍子教風吹得高高揚起,在這壓抑的景色下,這道身影宛如被什麼魔咒什麼山嶽所扣壓。
已經分辨不清神態的紅髮男子裹緊了身上的法袍,一步步踏足冰冷的大地。呼出的氣體霧化了他的下巴,他似乎很疲憊、似乎很絕望、似乎無法呼吸,但有什麼東西正在讓他將一切拋之腦後,只是朝著目標地點一步步走去。
在紅髮男子身後是一條修羅之路,魔焰翻騰、死靈哀嚎。行過的腳印留在了煉獄之中,從中分化,可以看出他跋山涉水、彎彎曲曲的路線。
慢慢地,他的臉頰被鮮血浸透,雙眼被黑暗吞噬,手腳機械般地擺動,嘴裡發出的聲音越發地不似人類可以發出的吼叫。
火焰與暗影同時從他的胸膛升起、糾纏、激變,紅髮男子的腳步不停,殺戮好像要再一次展開。
預言術光幕的最後,無邊的暗影襲來,掩去了所有華光,整個場景變得暗無天日,昏沉無比。到底發生了什麼,無論是自負天下第一的伊凡還是預言術大師星河都無從得知。
預言到這裡終結。
「星河,你知道每次看到這一幕我會作何感想嗎?」
「不知道。」
伊凡的化身魔影走到枯樹的旁邊,伸手撫摸著錯綜的樹洞,折下一片乾裂鬆脆的樹皮,凜然道:「會不會,我們對神之棄子從古至今的推斷都是錯的?實際上,代替神明來毀滅一切的,其實是這個外來的神秘物種?它並不是毫無意義,它會讓一切都毫無意義。」
「所以,這就是你認為神之棄子必須死的原因?」
「不。」魔影扭碎了樹幹,枯樹慘叫一聲,他冷笑道,「他還有很多地方,是我絕不能容忍的。」
枯樹重重摔倒在貧瘠的土地上,早已中空的樹幹頓時四分五裂,焦黑的樹皮崩散得四處漂浮。星河低頭瞧了一眼枯敗如焦炭般的植物屍體,百般無聊地將披風拾起,摸了摸自己乾癟的衣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