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一個選擇
2024-05-26 02:01:24
作者: 善妒
通過狹長的昏黃走廊,月湖宮總管領著千焰心走向走廊盡頭的那道漆黑的大門。
兩邊都是頗具神話色彩的壁畫,深藍色的隕星,純白的雲彩。雖然色澤柔軟輕鬆,但在昏黃燭火的映照下這樣精細牆紙也變得模糊渾濁。千焰心抬頭看了看那些千篇一律的牆紙,沒說話,悶頭跟著前方引路的總管。
走了一會兒,前頭的總管終於在千焰心的注視下住步,出聲道:「千焰心先生,在您面見女王之前,我得先多嘴幾句。」
年近五十的總管複雜地轉頭看著他,他在月湖宮幹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看到過肖今天準備召見這個法師的表情。這也正是因為千焰心閣下的特別,「千焰心」這個名字,曾無數次從肖的囈語中出現,緊緊地聯繫著「神之棄子」這個陌生名詞。
他是肖所信任的為數不多的上位者,也是上位者中為數不多的倖存者。總管相信自己的忠誠,出於擔憂肖的立場,他準備問千焰心幾個問題。
與千焰心在黑暗中對視良久,總管問了第一個問題:「你……曾經見過肖大人嗎?」
「沒有。」千焰心果斷地回答,身上換了一身嶄新的袍子,他移開視線,專心整理著袖子上的褶皺,「硬要說有的話,就是在酒館的畫像上,不過那是遮著半張臉的刺客裝。」
總管蹙眉:「那你知道肖大人召見你做什麼嗎?」
「不知道,這應該你來告訴我吧。」
「千焰心先生,我是深受肖大人信任的月湖宮總管,在追隨肖大人的一生中,我明白有些事情可以管而有些事情需要扼殺在月湖宮裡。您能如實地回答我的問題嗎?」
「我儘量。」
「您就是神之棄子嗎?」
千焰心整理好袖口的褶皺,總管以為下一秒一顆火球就會擊中他的腦門,但事實上沒有,他只是簡單地回答道:「是。」然後玩笑地加上了一句,「假一賠十。」
總管回憶著女王的囈語,緩緩背過身去,伸手抓到了金邊的門把手上,囑咐道:「別惹肖大人生氣,看到她捂腦門的時候就喊我一聲。」
千焰心點了點頭,大門在他面前打開,昏暗的走廊頓時灑進了萬丈光芒。在總管的示意下,他稍微讓眼睛適應了這光亮,便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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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的辦公室相當闊氣,一點兒也不像一個傳奇刺客的房間陳設,倒真如同一個地道的女王。極盡奢華的裝潢,奶牛般外形的沙發,燙金的楠木桌椅,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張肖自己的畫像,是很多年前時,她一身戎裝、精神抖擻的模樣。
此時此刻,在舞會上呼喊八方的紅裙女王已經換下了禮服,一身統治者的暗藍華袍,小麥色健康的肌膚暴露不多,天鵝絨的披肩擁簇著她端莊美麗的臉龐。她坐在辦公桌一旁的沙發上,聽到外面的通報,微笑著將茶杯放下。
千焰心遲了片刻走進房間,兩位陰影處的護衛悄然合上了大門。
沉著、端莊、淑雅、性感……還有一絲,危險。
總結下來,千焰心又認知了一個全新的七英雄。這位起義軍的女王可能是她迄今為止見到過的,最強大、最詭異的女人了。別人或許只能看出這個墨發女人足智多謀,但千焰心卻從那雙野狼般的雙眸里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是一雙復仇者的眼睛。碧綠程度淺過瑪利亞,但她的瞳孔卻從沒有哪一刻是鬆弛的狀態,豎瞳里泛著野獸的冷利,然後又有著施展詭計的狡猾。
她想向誰復仇?她為什麼要復仇?她……
「肖大人。」千焰心深深行禮,恭聲道,「請原諒我在舞會上的唐突,我絕沒有想要冒犯您的意思。」
肖的表情不像他想像中那樣刻板起來,反而有些興高采烈,她讓千焰心坐到對面的沙發,那邊的桌面上擺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綠茶。千焰心看著綠色茶水上漂浮的小葉子,遲遲沒有去端。
黑髮女王輕笑著,拿起自己的綠茶說:「放心,沒有下毒,你可以隨意使用魔法,這裡沒人會衝出來放倒你。」言罷,自己喝了一口。
千焰心回以微笑,眼中掠過一絲蒼白,然後才放心地拿起杯子來微抿一口。茶水刺激味蕾,他不禁咂舌道:「好苦……」
肖忍俊不禁:「最近十幾年總流行這類遠東的茶葉,剛開始味道的確苦澀,但厄爾科多的研究所老是會出台各種東方茶葉的療養方案,像我們這種老年人總該是有保健意識的。」
放下茶杯,千焰心擺了擺手:「肖大人您可一點兒也不老,看上去精神抖擻、三十不到呢。」
肖愉快地笑起來,氣氛和諧得不像話,她拿起色澤暗沉的茶壺,向杯中倒水:「不過說實話,你和瑪利亞接吻的時候我倒是嚇了一跳。」綠油油的豎瞳一立,「差點兒殺掉你了呢。」
茶壺被擱置在一邊,暗沉壺底與楠木桌面接觸時沒有一絲響動。他看到自己杯中漂浮的小葉子一盪,猛地抬頭望向對面的肖,只見黑髮女王仍舊神情平靜,他剛想鬆口氣,然而卻劇烈地抖了幾下。
不知何時,對面的女王手裡正把玩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彎曲匕首。
沒有響動、沒有氣息、沒有預兆。
這柄匕首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千焰心心中連叫著不可能,剛才的洞察術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啟動,卻暗自掃過了整個房間。親和平靜的肖,桌櫃裡封存的名單,茶壺裡沉浮的綠葉。
唯獨,沒有這把匕首。
千焰心面色難看了幾度,額上滲出冷汗來,他想要去擦拭,但又不敢輕舉妄動。離自己幾公尺的女刺客正檢查著匕首的側面,手指摸著匕首柄,一股黑暗正無聲無息地、吞沒著他。
這才是傳奇嗎,與之相比,之前遇到的自稱殺手、刺客的傢伙都是些什麼歪瓜裂棗。
怪不得羅爾鐸會說「很難從肖手上活命」……他說得沒錯。要是她剛剛想要殺我,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在我還在關注水面上葉子的動向時,那把匕首就插進我的眉心了。千焰心脊背冰涼地後怕著。
除非時間為他變慢,否則,肖可以瞬間抹殺自己。
「我呢,對你很感興趣,千焰……哦不,請允許我叫你神之棄子。」肖將那把憑空出現的匕首放在了旁邊,拿起了面前的茶杯,「雖然很不確定,但我還是姑且問一下,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不帶任何私人感情——蘭伊塔怎麼樣了?」
千焰心集中自己全部的精神,感受著周圍空氣的振動,想要防備好肖隨時的致命一擊。冷汗划過他的下巴,滴落地毯,嗓音因緊張而略顯沙啞:「他與我死戰,最後……自爆而亡。」
空氣中依然平靜,千焰心關注著自己要害的情況。如果喉嚨被割開,或者胸口被刺穿,他好歹能第一時間用光元素魔法救急。
「哈哈哈哈……」
對面的刺客女王像是被聽聞了一個怎樣滑稽的笑話,直接在千焰心面前笑了個前仰後合,直拍著沙發的扶手。千焰心驚異,轉而一眨不眨地盯著旁邊的彎曲匕首。
「肖大人,您可能不信,但是……」
「對!」肖打斷了千焰心的解釋,向他指了指,「我就是不相信你殺了蘭伊塔。」
「你真以為七英雄會那麼容易死掉?你活了多久,那個鍊金術師又活了多久?更何況,他可是蘭伊塔誒,我們幾個人當中最膽小如鼠的傢伙。他最害怕死了,尤其不會讓自己戰死。」
「見鬼,這傢伙為什麼不死……啊啊啊!他能這麼簡單地死掉啊,為什麼阿姆雷特就不行,不公平不公平!活見鬼!無恥的神!無恥的卡爾!……啊……」
肖可是胡言亂語起來,面色鐵青之後則用手捂住了腦門,似乎正在承受什麼劇烈的疼痛。千焰心剛想叫來總管,卻被肖制止。
「不用。」喝了口茶水,看上去肖大概冷靜了下來,恢復領袖的莊嚴,「換句話講,你把蘭伊塔逼到絕路了是吧?恭喜,你擊敗了一個七英雄,雖然他的確不算什麼里程碑,不過你得到了我的認可。」
「嗯……感激不盡。」
肖站了起來,直直地起身,看到這一動作,千焰心就知道這位領袖要開始正式地講話了。
「神之棄子。你聽著。」肖熱烈地看著千焰心,脖子周圍的天鵝絨在蕩漾,「我對他們渴求的幻詩篇……完全不感興趣,我不需要再藉助這邪物的力量,不希望碎片重聚。我的目標很單純!讓起義軍推翻這個帝國的統治,當然帶些私人情感的話,就是……」
「復仇?」
肖身軀一顫,危險地眯起了雙眼:「沒錯,你很敏銳。」
「謝謝,向誰?」
「向凱爾城!向金宮!向卡爾!」肖展開雙臂,仰視著那幅自己的畫像,背對著千焰心,理所當然地發話,「讓一切的輪迴都結束吧!千焰心,加入我的麾下,你擊敗了蘭伊塔,證明了自己的價值,我需要你——加入起義軍,我們向凱爾城反擊,我完成我的復仇,你維護你的意義。」
女王轉過身來,走到千焰心面前,向他伸出了一隻手,一隻邀請的手。
黑眸與緋眸對視,瘋狂與理智交戰。
選擇。存在於微渺與宏偉之間,存在於每個哲理之門的後方,我們每時每刻都在面對選擇、逃避選擇,直到被迫選擇,就算期間的前因後果早已瞭然於胸,我們依然會築起悔恨的牌坊。
我們的每一個選擇,都不值得背叛,如果選擇可以背叛,那麼這個世界,這些生命……是不是就太過索然無味了呢?
千焰心勾起嘴角,不知是在沖冥冥中的惡魔微笑,還是在面對一個選擇。
光復歷945年十一月四日冬日祭,穆恩方面聯合北境再次向帝國宣戰。翌日,在肖的命令下,千焰心擔任穆恩第十六師團戰時法師,瑪利亞升職為十六師團副參謀長,兼任月目狼騎士團團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