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七，圓舞情詩

  ?銀燈輕語》的輕快幾乎以無縫銜接的程度轉化為了深沉的《冬之匙》。

  這曲紀念著冬之匙星座上三位迷戀著歐若拉的星神啊，他們瘋狂地迷戀月光，不惜被月色凍結，仍痴痴等待著歐若拉的復甦。最後，為了這份痴絕的愛情，一同凍死在了荒涼的冬之匙上。

  風笛悠揚，繼而大提琴的厚重鳴奏將曲子的深沉表現得徹底。指揮慢慢打著節奏，樂師們表情沉痛，似是從這哀轉低沉的旋律里，望見了冬之匙上的三座冰雕，折射著月光。

  

  樂曲雖然銜接得完美無瑕，但還是有不少舞會的行家立即聽出，抱怨著突然換曲的失誤。而在舞會中心僵持的三人也聽了出來，紛紛望向一層和二層的樂隊，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樂隊哪裡能顧及水晶大廳里的反應，他們跟著指揮的指示演奏，這首曲子難度極高，指揮必須全神貫注地打手勢，就連肖轉頭來看也沒有察覺。

  「怎麼回事？」

  七響綾皺起眉頭，本想出聲喝止樂隊，但卻因為瑪利亞在身邊，怕給女神留下不好的印象。馬洛西亞倒神態自若，繼續向瑪利亞注視，但卻見瑪利亞的表情有一絲奇怪，湖綠色的雙眸已經望向他們兩人外的另一個方向。

  水晶大廳的光彩依舊炫目，尤其是感應到魔力之後更加輝煌。一道緋色的身影突兀地在人聲鼎沸的貴族間穿行，他步履平穩，堅定不移，雖然盡力想要不引起他人的注意，但由於他清俊顯眼的外表與氣質，在人群中立刻被分辨。

  伴著《冬之匙》的華麗旋律，緋發男子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踏過水晶鋪就的地面，與美艷的貴族小姐擦身，無視周圍適婚男士的瞪眼。

  水晶吊燈輕閃，一道純白的幻光追隨著緋發男子的腳步，灑在那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緋發之上。水晶折射後的光線，竟似有生命的，輕柔如風，躍動在他的眉梢、唇角，將他每一分俊秀都雕刻而出。

  待他走到所有人正中央，挺身立在所有人眼前，已經成為了一道絢麗的火光。

  「是你……」七響綾目光一冷，拳頭在袖袍下緩緩緊縮，「你想幹什麼？」

  馬洛西亞未置一詞，不過看著緋發男子的目光不算友善，甚至有幾分莫名的敵意。

  顫抖，瑪利亞看向自己交叉的雙手，穩了穩視線，果真看到自己的雙手在顫抖。就算面對著千軍萬馬，面對著彈盡糧絕之時也沉著冷靜的雙手，現在竟然在顫抖……

  自己在害怕嗎？不……應該不是……

  深吸一口氣，瑪利亞鼓起勇氣抬起雙眼，視線前，緋發男子微笑而立，緋色雙眸儘是溫柔與深切。他真的變了好多，卻又沒有改變，那笑容、那眼底的溫柔都好像是昨夜裡的情景。

  她一眼就認出了他，那個第一次溫暖自己心房的少年。

  漫天風雪，徹骨寒冷，兩人對望之時，仿佛都回到了遙遠的卡洛麗妲。

  三年前，他們的小指第一次交織在一起時，也是這般無言凝望。約定的雪色經年似已陳舊，可如今紫緋重逢，霎時間冬雪初生，往昔的溫情一點點回流，將她的臉頰染紅。

  千焰心心中激昂，此時眼中只有那個絕美的紫發女子，其他的事物全然被他拋之腦後。疑惑、質問、怒視、威脅他一概不管，幾步走到瑪利亞面前，目光無法從她那碧綠哀婉的眸中移開。

  在兩個威脅者中間，千焰心再次一笑，微微彎腰，於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抬頭對瑪利亞問道:「瑪利亞小姐。能請你一起跳支舞嗎？」

  搞了半天又是個痴心妄想之徒嗎？貴族們嘲笑起來，譏諷著那個緋發男子的自不量力——連身為領主、與首席魔法顧問的兩位都難以觸摸瑪利亞的手背，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登徒浪子簡直與癩蛤蟆無異。

  不苟言笑的馬洛西亞眼帶諷刺，七響綾在憤怒中也不忘哈哈一聲。周圍的貴族蠢蠢欲動，想要呼喊警衛來將這個毛頭小子丟出去。

  水晶幻境下，紫發女子沉默著，而千焰心保持著微微彎腰的邀請姿態，兩人繼續對視。這一眼不消有多麼漫長，但雙方都讀到了對方此刻的心緒。

  「我喜歡這首曲子。」

  水晶大廳里一下子沉寂了，遠處舞池裡翩翩起舞的貴族也停下了舞步。除了樂隊的演奏聲，所有人都沒能發出一絲聲音，全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剛剛說話的月女騎士。

  肖在二樓露出訝然，挺直了腰板看向下方的一幕，想不通所以然。

  瑪利亞唇角輕輕彎曲、勾起，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笑意的她竟然綻放了一個恍若隔世的笑容。剎那間，冰雪在春光里瓦解，萬千異彩紛呈而來，天地為之驚艷，圓月為之感慨。

  她伸出一隻纖纖玉手，遞給了中間的緋發男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遞了上去。

  其他兩個競爭者頓時傻在了原地，與肖的表情無不相像。

  千焰心也取下手套，禮數得當地伸出，接著，握住了瑪利亞的玉手。

  瑪利亞感到握住她手的力度是那麼緊密，回看他的面色，只是單純的驚喜到不敢相信。於是她微微低頭，反握住他的手掌，傳去了溫厚的力度。

  放心，我不會放手的。紫發女子的笑意更深。

  我也是。絕對，不會放手的。千焰心平復下紊亂的心跳，牽起她，走向了空寂的舞池。

  兩人一步步走入人群，沒有人敢阻攔，沒有人敢出聲。圓舞曲的前奏漸漸完結，千焰心與瑪利亞已走到並肩，她安靜地垂眸，他溫和地微笑，仿佛公主與王子般的和諧。

  王公貴族們呆滯地看著兩人，依舊沒有出離那震驚的情緒。等到他們逐漸清醒的時候，千焰心與瑪利亞已經走到了舞池正中。

  周圍人稍微稀疏，千焰心默默地牽起她的雙手，低低地說著:「瑪利亞……我想你……」

  圓舞曲正式開始，音樂婉約，千焰心抱住了瑪利亞的身體，可是向前平移。兩人雙足間的轉度把握密切，基本的舞步從兩人腳下踩出，就好像共舞多年後的情人般默契、行雲流水。

  千焰心低著頭，注視著瑪利亞白皙的鼻尖，氣息濃烈:「瑪利亞……我好想你……」

  瑪利亞的禮裙開始翩飛，雪白的裙擺在轉動間猶如揮動雙翼的白鴿。在水晶黯淡下來的幽邃光影里，翩翩著神秘優雅的氣息，白裙划過一道令人窒息的光弧，露出一截她雪白纖細的小腿。

  紫發女子在千焰心身邊旋轉，奪目的身段在光影間穿梭，所有人為之窒息。

  身體回歸之時，清芬的芳香重重落在千焰心的胸口，紫發拂過他的唇瓣，他只覺口乾舌燥，小聲地道:「瑪利亞……你真美……」

  腰身在他腹部一挺，白色的身影再次轉動，千焰心緊貼著她，感受著她全身心的柔情。那是種恩賜，也是種懲罰。

  風琴協奏，鉉音清響。《冬之匙》進入高潮，樂曲被演奏至一個全新的高度，兩人緊貼著起舞、旋轉，在水晶的幻光里，只有兩個影子在交織，在融合，最終，他們變成了一個整體。

  指揮激動地打著拍子，樂師們代入其中，仿佛他們真的來到了冬之匙的荒原上。

  而歐若拉——已經選擇了星神。

  一曲終焉，兩人重新相對，抵著額頭站在一起。

  先是某個粉衣女子鼓起了掌，然後她身邊的三四個貴族也開始鼓掌。一個接一個，最終水晶大廳內響起了雷鳴般排山倒海的掌聲。

  七響綾一拳打在身旁的水晶桌面上，桌面迸發幾條裂痕，他邪魅的臉上充斥著怒火，幾次忍住體內暴動的魔力。而馬洛西亞只是臉色難看了幾分，但並未表現出來，扭頭走向舞池方向，準備尋求新的機會。

  偌大的舞池中央。

  千焰心因為劇烈運動而臉頰微紅，他感受著額頭處紫發女子的觸感，放在她腰間的手又緊了緊，低聲道:「瑪利亞……我……」千言萬語湧上心頭，但他只能望著那湖綠的深潭，無從言說。

  瑪利亞安靜地注視了他一會兒，吐出一個簡短的問句:「你討厭我嗎？」

  千焰心大驚失色，環住她腰身的手臂又深了深:「不，不不……怎麼可能，我、我跋山涉水，不遠千里，就是為了能見到你……」

  「那你……」紫發女子臉頰也是一紅，「對我……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

  千焰心一時愣住了，看得出他在思考，在考量，在組織語言。臉上的表情非常糾結，似乎在用詞方面拿不定主意，過了十幾秒，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意，然後他放開了瑪利亞的腰身。

  伸手輕輕捧起瑪利亞的臉龐，他專注而深情地凝視著她無比璀璨的瞳孔，在水晶輝耀下，千焰心鄭重其事的、果斷堅決地向自己的愛人、向震驚的貴族宣布般地說道:「我愛你，瑪利亞。」

  然後他低頭，吻向了瑪利亞的雙唇。

  當他印上她薄薄的、涼涼的唇瓣時，心中不再迷惘、不再憂慮。那絲毫沒有閃躲的嘴唇仿佛剎那間為千焰心鑄起了一層鎧甲，讓他無懼無畏。

  當瑪利亞用青澀、輕微的回應輕吻他的唇瓣時，千焰心腦中一聲轟鳴，雙腿猛烈地抖了一下，差點兒跪在舞池裡。

  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過於，我愛你，你也愛我。

  我向孤獨荒涼的遠方步履蹣跚，懂得了世間的諸多不易，磨損了少年的輕狂懵懂。而你守在雪落滿天的城門口，等到我滿身傷痕地回到你眼前，你依舊用與最初相同的笑意輕吻我的疤痕，在我耳邊低語:

  「回來了，就別走了。」

  吻至深處，兩人稍微分開，瑪利亞羞澀的低喃傳入千焰心的耳畔，他眉梢安然，沒有答話，只是用更加綿長溫柔的親吻應允下。

  ——長歌長，紅塵輾，你挑燈回看

  短亭短，煙花繁，我把蕭再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