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一,遠山另一端
2024-05-26 02:00:13
作者: 善妒
千焰心從酣睡中醒過來,身邊熟悉的乾草氣味讓他倍感舒適。他帶著睡意地勾起嘴角,舒服地翻了個身,抓著乾燥的草堆扭動著鑽進去,在乾草的保護下,下面這個迦述佬的棺材板都那麼溫熱。
啊,真是好久都沒睡上這麼一個好覺……
咦,這手邊怎麼還有熱氣噴吐的感覺和節奏,難道他已經在啞巴酒館裡和美麗純真的小處女搞到昏天黑地了?他側目睜眼,心中狠狠一動,入目的紫色發線讓他良久沉迷,不能自拔。
千焰心伸手,觸碰到那輕柔的紫發,心中柔軟的一處猶如遭受電擊,金星冒了他滿眼。
他顫抖著雙手,輕輕將身旁的人翻過來。
美好的幻想被打碎,千焰心臉一下子就黑了,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抄起雙臂的袖子,將溫暖舒適的乾草掀開,橫起一腳把趴在自己床邊不撒手的羅爾鐸踹開,沉睡中的男子一下子就滾下了棺材板。
紫發的俊美男子茫然地坐倒在地上,看了千焰心半天,怒氣爆發地嚷道:「你他媽*吃多了?棺材板還不讓睡了呀,太陽還沒露出來你發什麼神經!」
千焰心捂了捂耳朵,連忙叫停:「行行行,我錯了大哥。那你怎麼會在我旁邊睡著了?」
「昨晚上不是你說睡不著嗎?把我從我的棺材板上拉起來陪你聊天,媽了個巴子,你從魔神島的氣候類型一直問到印丹島民廁所和飯廳是不是合一的,聊著聊著不就睡著了……狼心狗肺的東西早上一起來就恩將仇報。」
千焰心摸著下巴的手一頓,因為幻想破滅而喪失的記憶回流,他長長地「哦——」了一聲,忙嬉皮笑臉地蹭到羅爾鐸身邊,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笑道:「哎呀,我昨天太勞累了,腦子不好使……神武偉岸的羅爾鐸,作為英雄,你寬宏大量的品質也名揚克羅諾斯哦。」
「滾滾滾,少來噁心我,你的鬼話還是留給你的瑪利亞說吧。」
千焰心攙扶著羅爾鐸起來,他關切的姿勢令這位七英雄不寒而慄,趕忙推開他重新坐回棺材板上,翹起一條腿,看著他道:「昨天你不是說你的光暗魔法不能同時掌控對吧?暗元素與諸多元素力量不和?」
千焰心想了想,點頭道:「對啊,是有這麼回事。」
輕哼一聲,羅爾鐸揉了揉還在作痛的屁股,沒好氣地道:「我給你想了個主意。」
聞言,千焰心懂事地低身到他腿邊,按摩著羅爾鐸的大腿:「說來聽聽。」
「我在古那國以前有個朋友,在古那首都風鳴城裡居住,姓作諾瓦世家,世襲制侯爵,人們都叫他翠柳胖子,因為他是折柳劍術的大師。」
「劍術大師?可是我是魔法師……」
「你去找他,和他說明問題就可以了,相信我,他能幫上你的忙。」
他們對於天象的預測都有一套,都能準確地在暗無天日的地底知道準確的時間。在千焰心忙著整理古書的時候,羅爾鐸已經通過傳送門在阿隆特山脈溜達了一圈回來了。
躺在一邊看千焰心忙碌的七英雄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道:「這才幾點鐘啊,六點都不到,你比太陽還勤勞啊,睡幾個小時不要緊嗎?」
千焰心將行囊靠在自己睡了十個月的棺材板旁邊,拍了拍它鼓脹的肚皮,笑道:「羨慕我的好精神?每個當代年輕人都能做到的晚睡早起。」
羅爾鐸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收拾好了?還記得阿隆特山脈怎麼走出去吧?」
「就算不記得,我已經學會浮空術了。」
「也是。」羅爾鐸眼中帶著猶豫,但被千焰心盯住,只好說道,「雖然……和你的期望有違背,但我還是想給你一點兒,建議——」千焰心默然地點頭,示意他但說無妨。
「我知道你的目的是北方,穆恩那座月都,起義軍的本部……如果你直奔月都勢必會見到至少一個英雄,護國帝刺,肖。假使她執意要殺你,你生還的可能性會很小,更別提蘭伊塔是與肖站在一條船上的……所以我給你提一個保命的建議——」
羅爾鐸銳利地看向千焰心的眼睛,聲音凝重:「聽我的,去投奔卡爾,加入帝國的軍隊。」
他看見紅髮男子的眼底騰起了促狹的火焰,透徹著緋紅的瞳孔,方才再輕鬆不過的悠閒語氣瞬間冷徹,但從濃烈的鼻音中可以聽出紅髮男子再壓抑著什麼:「不,不可能。」
這樣的否決沒有出乎自己的預料。應該說這樣才正常嘛,他有著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羅爾鐸悠然一笑,打消了想繼續勸說千焰心的想法。
即便是這麼狡猾機警的小狐狸,也會有這麼頑固不化的時候嗎?愛情的力量啊,再過一千個世紀也不容人類猜透。
臨別之際,也不需再多言語,他一伸手抄起了棺材板下封藏起來的美酒。
千焰心深知羅爾鐸的愛好就是喝點兒小酒,但這個百歲往上的七英雄竟然酒量極差,差到他可以輕易保持清醒地將他灌趴。眼看他又拿出了酒來,千焰心連連擺手,推辭不方便。
「嘖,你這小狐狸怎麼這麼不解風情呢,跟上頭那個怪臉惡魔似的。」
清晨早起吐納炎霧的加納惡魔王少有地打了個噴嚏,罵罵咧咧的語言沒能傳到深深的地底去。
千焰心撇嘴,頗為為難的樣子:「你、你又要拉著我非要喝醉,我還急著去找落腳的地方呢,喝醉了耽誤事,不喝了不喝了。」
紫發英雄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大大咧咧地找來兩隻馬克杯分別倒上紫紅色的液體,將手搭在千焰心的肩頭:「保證這次不喝醉,就當是踐行好吧?踐行不過分吧,你看那些自古以來……」
「停。」千焰心抓起他遞來的馬克杯,將其中的酒水一飲而盡,作為北方人,他的酒量可是相當不錯的,「少說話,多喝酒。」
羅爾鐸哈哈大笑,也來了個仰天長飲。
「不過說實話,你的喝酒賭酒的功底簡直爛透了,酒量也一般般,你還是安心彈琴吧,不然你以後真沒出路了。」
「喂喂,怎麼說我也是……呃,看著你從少年變成青年的見證者,你很失禮誒。」
「行了,時間不多了,你是想和我再辯下去,還是多喝幾杯佳釀呢?」
「乾杯!」
……
所幸兩人都沒有喝醉,幾瓶美酒佳釀見底,馬克杯空蕩,殘留的紫紅水珠暗淡地掛在杯壁上,朝杯底扭曲地滑去。
沉寂的骨海只有小部分在雲紋火把的照耀下泛光,古書典籍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巨型石門的旁邊,那道石門連一絲縫隙都沒有流露出來。火光下,徒自安放著渾濁的光暈。
紫發男子輕飄飄地舉起手中空了的酒杯,朝身後背起行囊的千焰心告別:「後會有期了,小狐狸。出去行動記得低調,少在人前瞎顯擺……」那句如家長般的叮囑少有的帶了絲溫暖,親切的句末輕蔑地轉化成一段嘀咕,像是在為方才的異樣開脫。
走向傳送門的千焰心腳步一頓,朗聲笑道:「是啊,說不定我們真能有一天在大陸的某個角落碰見。保重了,老色鬼,下次見面,酒錢算我的。」
語畢片刻,身後的傳送門傳來異樣的開合聲,然後再歸於平靜。
迦述遺址之內,又是死寂重回。
羅爾鐸撓了撓自己一頭凌亂的紫發,繼續往杯中添酒,香甜的酒香縈繞在他的鼻尖,幾乎融化了他的身體。他喜歡這個氛圍,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他也即將離開這個絕地。
「我很好奇啊龍主,你是怎麼,是怎麼才能夠活下去的?」
「年復一年,永無止境地在這裡,這個暗無天日,沒有靈秀山巒,沒有疊瀑彩林的這種地方,半夢半醒守著那個褻瀆神明的約定。為什麼呢?為什麼你可以支撐這麼多個世紀?」
半晌沒有回答傳來,羅爾鐸抿著酒水,一點點喝乾杯中的佳釀。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看來這個問題不會有回答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之後,準備往哪裡遠遊想好了嗎?」
羅爾鐸倒酒的動作一僵,只是一秒,就回復了正常,隨意地說道:「看天氣吧,還熱氣騰騰就往琉貝艾倫走,寒冷的話就去厄爾科多過冬。」
「嗯,好。」龍主的聲音依舊慈祥,「隨時歡迎回來看看。」
「不。」羅爾鐸飛快地道,眼神一暗,「不會了。」
杯口傾斜,其中的紫紅液體再度一掃而空,杯底狠狠落在棺材板上,令骨海表面一顫。喝光的空酒瓶歪斜地碰在一起,一同滾落在骨海上。
#
太陽緩緩從東邊的天空升起,面朝北方的人們大概會覺得陽光第一個接觸的不是山川湖泊,而是自己的右眼角。
阿隆特山脈還是老樣子,赤紅的火山嚴峻地立在一起,組成赤龜般充滿沉厚的火山群。抬頭看去,炎霧繚繞在烏別克的頭頂,偶爾看得到加納惡魔展翼飛過,將陽光虛晃一眼。
千焰心總覺得那個大惡魔王正在山巔望著自己,他微微一笑,向作出諾言的朋友揮了揮手。
興許它能看見吧?神才知道呢。
艷陽下的這個紅髮男人,無端地來到世上,無端地被冠以憑依之名,卑微下等、隨手可棄。意外的是,千焰心這個名字有了感情,有了真正的心,不再是由魔力、詛咒組成的燃燒之心。
而是一顆由血肉澆鑄的多情之心。
透過日益璀璨的鳳凰之火,連伊洛旭雅也該清楚——千焰心沒有退路了,如同多年前他在風雪絕地中拯救自己心愛之人那樣,與那時相同的步子,他還要繼續邁,為自己,為自己擁有的一切。
腳踩著著滾燙赤色的土地,千焰心遙遙望到崎嶇山路的下一個陡坡。再將視線抬得高一些,重重山嶽遮掩的另一端,不再是酷熱沸騰的炎炎沙漠。
在更遙遠的那裡,有比雪花還要輕柔的笑臉。
——長此以往,無論我走到天涯海角,跋涉過白山黑水,我離她,都不會再更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