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月旗

  兩層木房在雪中安靜地亮著燈火，門前已是白雪皚皚，飄落成堆。

  木房上唯一有磚塊築造的煙囪冒起炊煙，渴望去往天空的煙霧被北風捲走，什麼也沒有留下。

  這座木房雖是老舊破損，但卻讓人一眼安心，這奇妙的溫暖就好像是隔萬重山的歸家。

  昏黃的燈光中，隱隱約約傳來陣陣笑鬧聲。

  布著方巾的餐桌上擺放著一盤盤剛出鍋的飯菜，製作與食材都很簡單廉價，但卻意外的美味。

  紅髮少年千焰心正坐在餐桌前，雙手並用，吃相誇張，瘋狂掃蕩著眼前熱氣騰騰的食物，烤香腸、土豆泥、拌菠菜……任何發出香味的東西都逃不過他的刀叉。奮力吃著香氣四溢的晚餐，還不忘和對面桌的壯年人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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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壯年人濃眉虎目，身材壯碩，只二十多歲的年紀，也就是木房的主人，亞林村的士兵長霍羅。

  霍羅看著滿桌子美食，也抄起刀叉開始上手，狠狠咽了咽口水說道:「為什麼今天這麼豐盛，又不是光翼慶。」

  千焰心炫耀般地看著霍羅，得意地笑道:「這證明娜婭姐考慮了我的提議，準備拋棄你改嫁給前途無量的本法師。」

  霍羅咽下細細咀嚼過的火腿肉，就著桌布擦了擦手，一臉鄙夷地看著千焰心可怕的吃相:「就你，小屁孩一個，哥哥告訴你愛情的萌生可不是看前途的。」他一撫發梢，格外陶醉地笑道，「還要有男人味十足的容貌。」

  千焰心硬生生吞下了還未嚼爛的香腸，端詳起霍羅的濃眉大眼和寬過頭的額骨，搖頭嘆息:「老哥你一定有婚姻詐騙的嫌疑，要不然就是你脅迫了娜婭姐姐。」

  霍羅從自我陶醉的狀態醒了過來，眉飛色舞地呸了一口:「小小年紀不學好，盡想些什麼呢！」

  完全不相信霍羅的敷衍，千焰心舉著刀叉朝廚房裡喊道:「娜婭姐姐!是不是？霍羅這壞蛋誘拐了你？」

  廚房裡正在掌鍋的美麗女子笑了笑，柔聲道:「焰心，菜不夠再來添哦。」

  「好的娜婭姐姐。」千焰心壞笑地看著霍羅，「果然是婚姻詐騙吧。」

  霍羅驚愕:「你從哪裡聽出來的？」

  千焰心笑容緩緩散盡，放下手裡的刀叉流著口水直盯著那個柔美的背影，頗為不解地說：「真是搞不懂了，娜婭姐怎麼會屈身嫁給你這樣的傢伙，你覺得以後娜婭姐姐會不會意識到我才是最好的選擇？」

  霍羅不冷不熱地說:「沒有哪個女孩會看上你這張痴漢臉。」拿起麵包塞到千焰心的嘴裡，「吃這麼多還堵不上你那張破嘴?」

  說話間，娜婭已經做好了最後一盤菜，坐到了霍羅身邊，嗔怪地瞧了他一眼，幫千焰心續上了一杯水，這才讓紅髮少年不至於噎死。

  霍羅咬著乾麵包，蹭了蹭娜婭的手臂低聲道:「誒，最近少出門啊，我不在家的時候別給開門。」

  娜婭切著菠菜的手一頓，看向他，聲音柔和:「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霍羅一哼，望著昏黃的壁燈，搖搖頭:「也沒啥，穆恩城的軍隊好像要路經此處，說不定會過來看看。你也知道，軍隊都是些什麼東西。」

  千焰心也少有的與霍羅有同感，雖然他根本沒見過穆恩的士兵，也忙勸道:「是啊是啊，娜婭姐你一定要小心，軍隊裡的沒一個好東西！」

  娜婭溫柔一笑，瞬間軟化到兩個男性的心底:「好，我知道了。」她握了握霍羅的手，「那，你可不可以早點回來？」

  霍羅目光不自然地瞄向一邊:「我儘量。」

  娜婭重展了笑顏，千焰心在旁心情複雜，吃著東西盯著其樂融融的二人不知所措。

  晚餐過後，霍羅夫婦開始一起收拾餐具與飯桌，千焰心為了不打擾夫妻二人的正常生活，也為了不洗碗立馬溜之大吉。

  千焰心在街道上跑著，跑動間瞟眼看見村子外邊有隱隱的火光。

  在黑夜中難以分辨，不過他眼力過人，可以看見夜色中不怎麼引人注目的異色。他心下稍布疑雲，改變了前進的方向，向村外邊不尋常的火光跑去。

  #

  月漸西升，雲霧繚繞，大雪飄飛著停了下來，今晚是難得的無雪之夜。這還是淺夜，北方特有的巨大圓月，雖然有雲霧的遮掩，碩大的月亮只散發著黯然的月光，但仍毫無保留地灑在雪后蒼白的平原上。

  軍隊之前的那面戰旗在月光的照耀下，格外引人注目。藍色旗面，邊上繡著花邊暗紋，正中央是一個展翅雄鷹的簡略圖案，鷹首下方還有一個縮寫的詞語。

  穆恩，利維索隆北方九座主城之一的穆恩城，又被稱為月光之都，月都穆恩。

  一隊隊穿著銀白盔甲的士兵在雪原上行軍，火把排排通明，身後尾隨裝滿補給的馬車，月光在他們銀白的表面上折射。這是一支上百人的軍團，步伐肅殺，氣勢昂然，難得一見的鐵血雄師。

  「什麼情況。」千焰心匍匐在雪地上，在軍隊的不遠處偷偷摸摸地盯著，表情凝重。

  他聽娜婭說，他們的村莊因為長久被利維索隆遺忘，已經大多沒人知道了。一旦被查到，殘暴帝國軍隊很可能會為了他們的糧食與錢財，殺光他們，所以，對外人，絕不可提及一絲一毫。

  這雪夜突然出現的軍隊，令千焰心大為震驚，為了保證村子的隱秘性，他出了村子一路跟蹤。雖然軍隊已經偏離了他們村子，正向凍骨雪原行去，但千焰心一貫謹慎，還是跟了上去。

  不多時，全身銀白的軍隊停了下來，千焰心也猛然住足，臥倒下來，伸頭小心地窺視。

  雪夜驟降的溫度足以讓常人凍死在寒風中，但因為千焰心法師的能力與體質的獨特，就算套著破舊的單衣也不會受到寒冷的侵蝕。

  千焰心雙目緊盯著停下的軍隊，忽地看見一個遠到看不真切的身影轉了過來，似乎有視線投了過來。他微微一驚，旋即又放鬆下來，這麼遠的距離，除非那傢伙是老鷹般的視力，否則這天色又暗，他藏的又好，不可能被察覺的。

  過了一會兒，那種目光消失了，千焰心俯身又靠近了一點兒，再抬頭看去時，軍隊已經紮起了營帳，點起了營火，甚至盛滿熱湯的大鐵鍋都架上了。

  千焰心臉色難看了幾分，他幹嘛要跟出來？這大冷天的活受罪。這個時候他就該安安心心地鑽進被窩裡，溫暖又舒坦——啊，這肉香，啊，這火光，雖然他才吃過晚飯，一個小時過去，正在長身體的他似乎又餓了。

  不過，他沒想過打道回府。這樣精良有素的軍隊，好帶著這麼多的補給，一頭就扎向凍骨雪原，他們想幹什麼？千焰心調動體內魔力，加溫著自己的身體。

  凍骨雪原是通往卡洛麗妲山脈腹地的必經之路，向來都是人族的禁地。

  非得搞清楚不可。千焰心鼓起腮幫子，繼續暗中觀察。

  軍隊營帳，一百多名士兵有序地集合，分工明確地運作，轉眼間，士兵們坐在了搭好的營帳前，圍繞著篝火，一邊等待鐵鍋里的肉湯沸騰起來，一邊和戰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站在營帳門前的小鬍子軍官似乎是這支軍隊的首領，聽著屬下在旁匯報，頻頻點頭。

  「檢查一下補給，叫克雷托多派些人手，今晚加強戒備。」小鬍子軍官臉色嚴峻，「我可不想讓該死的毒蛛或什麼其它魔獸鑽了空子。」

  士兵行了一個軍禮，跑步離開。

  小鬍子軍官摸了摸下巴，眼中帶著思索之色，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轉過身去，笑著說:「隨行的騎士學徒和普通士兵一樣的待遇，指揮官還沒傳令你，入伍!」

  全身被銀甲覆蓋的騎士正了正嚴嚴實實的頭盔，看了指揮官一會兒，冷冽如極北寒風的女聲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今晚我先深入雪原，你的人守好補給，明早我把情況傳給你。」

  小鬍子一驚，皺眉道:「不行，這太冒險了。你知道凍骨雪原里隱藏著什麼危險嗎？歸隊！新兵!」

  女騎士腰間別著的鷹首長劍格外吸引小鬍子軍官的視線，他在說這話過程中一直盯著這把劍。也許是因為女騎士的盔甲包裹得太嚴密，沒有一絲明顯的外貌特徵，小鬍子軍官無處可看。

  女騎士按著劍，自顧自地說道:「我們行軍的途中有人在跟蹤，目的不明，你晚上要注意些。」說罷，起步就往營地外走。

  小鬍子軍官神情有些焦躁，閃身擋在了女騎士去的方向，低吼道:「城主臨行前特意叮囑一定要照顧你，我知道你身手不凡也聽說過你在騎士堡壘的事跡，瑪利亞，但卡洛麗妲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頭盔間隙中閃動著寒冷的目光，小鬍子感覺在這目光的籠罩下如芒在背，片刻後，女騎士冷聲道:「可惜我並不需要這樣的照顧。」

  言罷，與小鬍子軍官擦肩而過，不再回頭。小鬍子軍官神情越發急切，想上前阻攔，但想起穆恩城月下的騎士堡壘，不禁打了個冷戰，站在一旁干著急。營地前烤火的士兵們發現這邊有絲不對勁，紛紛看了過來。

  在小鬍子軍官的注視下，女騎士走出幾米遠，突然頓住了腳步。

  小鬍子軍官以為她改變主意了，略微放心。上天總算讓固執的瑪利亞回心轉意了，他可以在同僚面前顯擺一回，他巴頓竟然勸住了瑪利亞一回！這是連城主都難以保證的事情。

  女騎士頭盔下的碧眸在營地外來回掃動，突然轉身向士兵們喝道:「全體集合!準備作戰，是毒蛛群!」

  有些士兵立刻站了起來，手持武器警惕地盯著深沉的夜景。有些開先沒有注意這邊的士兵不以為然，繼續悠哉悠哉地聊天，直到旁邊的戰友提醒道，剛才發號施令的是瑪利亞，他們才鯉魚打挺般起身，快速與身旁的戰友背靠背，形成一個個防禦形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