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洛銘

  當林安顏睜開眼的時候，屋內已經是漆黑一片，只有淡淡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出模糊的光影。

  林安顏光著腳走到落地窗前，從最高的地方俯視這個城市，萬家星火還沒有滅，映著閃爍的霓虹燈，平白給人熱鬧非凡的感覺。

  林安顏正在默默感嘆城市的繁華，房間的燈突然亮了起來。

  猝不及防的被嚇了一跳，轉過身去，就看見一個熟悉的男人抱著雙臂倚在門邊，一臉淡漠的看著她：「睡好了？」

  林安顏心虛的點點頭，她終於想起來，睡之前想不起來的重要的事是什麼了。

  「洛銘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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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叫我哥，我可不敢有你這麼不要命的妹妹。」

  林安顏看見洛銘一臉的嚴肅，就知道這次事情真的讓他生氣了。平常的洛銘一向溫和，臉上帶笑，但是真的惹怒了他還是很可怕的。

  「哥，我錯了……」林安顏一臉誠懇，認錯態度十分良好，剛想走進洛銘好好解釋，就又被喝止。

  「穿好鞋！」

  「哦。」

  看見林安顏乖乖低頭穿好拖鞋，洛銘冷笑一聲：「說吧，錯哪兒了？」

  「我不該瞞著你們回來……」林安顏頓了頓，想解釋解釋，「但是明天晚上就是洛爺爺的生日宴了，洛爺爺說想要見我……」看見洛銘的臉色更加不好了，林安顏聲音越來越小。

  洛銘幾乎要被林安顏的態度氣笑了：「林安顏，你覺得我生那麼大氣就為了你不吭一聲回來麼？」

  「我……」林安顏一時語塞。

  當然不是。

  她的手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案子，本來對方的總裁已經有了初步的合作意願，但是那個總裁突然去了瑞士談合作案，對方新換的負責人很刁鑽難纏，林安顏聽說他和TB的競爭對手也接觸過，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麼誠意和TB合作，提出的條件十分苛刻。

  TB雖然不是非這個合作不可，但是這個合作林安顏下了很大的心血，不想中途放棄。本來可以想辦法拖著，到對方總裁回來，再繼續進程。

  但是林安顏不想等到那個時候，她需要一個場合和時機，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回國，在所有人面前說她回來了。這個時機就是洛銘的爺爺的六十大壽。雖然洛銘早已經掌握公司大權，但是洛爺爺仍然是TB的現任總裁，而且他在S市的地位舉足輕重，那天的生日宴所有人都會到。這正是她所需要的。

  她一定要回來，但是也不想放棄那個案子。

  所以，她隻身一人飛去了瑞士，打聽到對方老總在阿爾卑斯滑雪場之後，她又去了阿爾卑斯山脈，在談了兩天之後，她終於拿到了簽了名字的合同。

  「你不知道你自己身體什麼情況麼？你怎麼敢不說一聲就去阿爾卑斯？」

  她的身體從小就弱，十年前的事故幾乎要了她的命，雖然後來精心養著，但是也留下了十分畏寒，並且受不得寒的後遺症。

  「林安顏，你回來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給他們看你過得有多好！你要是因為這件事死了，你炫耀給誰看去？他們只會笑話你的不自量力！為了他們把命搭上你值得麼？！」

  洛銘的眼中帶著恨鐵不成鋼，語氣十分冷。

  深吸一口氣，洛銘看著坐在床邊低頭不語的林安顏：「你不是說爺爺想要見你，若是為了爺爺，那大可不必，我去跟爺爺解釋，你現在訂機票回美國。」

  林安顏猛地抬起頭：「我不要！我知道我自己的身體狀況，現在也沒事，為什麼要回去！」

  「你知道？你知道的話，現在就不會坐在這兒這麼大言不慚的給我說你沒事！」

  洛銘往床上扔了一個東西：「38度，半個小時前給你量的。現在是低燒，然後呢？長期低燒你會因為身體機能再次受到破壞而導致免疫力下降，接下來就是各種復發症，最後呢，林安顏，這些不都是十年前你親身經歷過的麼，要我提醒你這些年醫生是怎麼說的？」

  會死。如果她的身體再次受到大的傷害，很有可能會死。

  林安顏臉色開始變得蒼白。

  洛銘看著林安顏緊握的雙手，用力到指骨幾乎泛白，怒火突然就降了下去。他走到床邊，蹲下去，林安顏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一片平靜，平靜到有些冷漠。

  「安顏，你回美國去，好不好？」洛銘輕聲說。

  「忘了他們，不要再恨了，我會回美國，就像過去的那十年一樣，我和季白會一起照顧你，你會在美國遇見一個愛你的男人，你會有一個幸福的生活。顏顏，只要你忘了他們，好不好？」

  屋內陷入了沉默，突然就安靜到可怕。洛銘盯著林安顏，她的神色里出現了些許迷茫。

  她會幸福麼？忘掉他們她就會幸福麼？

  洛銘的聲音就像是有魔力般，在她耳邊循環著。

  林安顏似乎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的，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動著。

  她有點茫然，不自覺的握起雙手，大拇指突然觸到一抹冰涼。她低下頭，一瞬間，似乎有一桶涼水從頭潑到腳，所有的茫然都一褪而盡。

  「不好。」林安顏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儘管輕到幾乎查不可聞。

  她撫摸著自己的左手手腕，那裡有一個一指寬的瑩白色手鐲。「什麼？」

  林安顏的右手緊緊的握著手鐲，手鐲冰冷到刺骨，手鐲下的皮膚卻似乎在發燙，像是提醒著她幸福這個詞離她有多遙遠。

  「我說不好。」重複一次，聲音開始變大。

  為什麼她要忘了？如果連她也忘了，他們就能毫無負擔的過自己幸福的生活了，可是憑什麼？她不甘心。

  手鐲緊緊貼著手腕，遮擋著一道又深又丑的疤痕。可是這個疤痕永遠也去不掉，就像她的記憶，永遠也忘不了。

  「不好。」又一次重複著，聲音更大了些。

  這個身體早就千瘡百孔了，死了又有什麼要緊的。她想讓他們也痛苦，讓他們把她失去的，也失去一遍。

  「不好。」又一次重複著，林安顏的聲音開始變得堅定。

  她不要遇見愛她的男人，她不要幸福的生活，她只要，他們和她一樣的痛苦。

  洛銘也看見了林安顏緊緊握著的那個手鐲，突然就說不出話來了。

  如果當初，如果他不做出那個決定……

  林安顏抬眼看著洛銘，她揚起她最擅長的微笑，仿佛一個無懈可擊的人一樣：「洛銘哥，等我做完我想要的，我們就一起回去，好不好？」

  可是你自己真的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麼？你為什麼執著？你放不下的到底是什麼？

  洛銘想起來前些日子，在美國開會時，顧氏總裁和趙家千金即將完婚的消息被下屬說起，從來都是淡淡笑容示人的安顏，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失了神，怎麼也維持不了那常見到的笑容。似乎就是從那天起，安顏開始流露出想要回國的意思，開始慌張，失神。

  洛銘不說話，垂著眼帘，神色莫辨。

  「洛銘哥，你放心，都說禍害遺千年，我不會那麼容易死的。」林安顏的聲音輕快起來，「我保證，以後都不會做對身體不好的事了，你讓我做完我想做的事好不好？」

  想做的事。

  洛銘仍然不說話，起身走了出去。

  林安顏低下頭，心中忐忑，對於她來說，洛銘和季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為她著想的親人了，在她心中非做不可的事，她希望得到他們的支持。

  「吃藥。」一杯水遞到她眼前，洛銘重新變得溫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好好養病，明天晚上七點我來接你。」

  林安顏點點頭，乖乖接過水和藥，眼中染上笑意。

  吃完藥，林安顏又睡著了，洛銘走過去把被角掖好，看著她睡著後也輕輕揚起的嘴角，就好像陷入了美夢。可是她哪會有什麼美夢？

  洛銘嘆息一聲，眼中流露出滿滿的心疼。在他的印象中，林安顏一直是怯怯諾諾，安安靜靜的叫著洛銘哥哥的鄰家小妹妹。母親曾一度叮囑他照顧好安顏，可是他自小便學習著接觸集團的事，唯一的時間不過是在周末的時候帶著她出去吃一頓好吃的，可是後來，連這點時間也沒了。

  再後來，安顏的身旁出現了一個叫顧修然的男孩子，朝氣蓬勃，正義凜然。那是一個很不錯的男孩子，他真的把安顏保護的很好。他記的一向連笑容都清清淺淺的安顏，在他終於有時間去找她的時候，揚起了大大的笑容，滿眼幸福的說自己戀愛了。當時的自己頗有一種家中有女初長成的欣慰感。

  可是再後來……

  清清淺淺，安安靜靜的林安顏一點點消失了，而見證了全部過程的洛銘，除了心疼，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是他的小妹妹，是他的親人。

  他想讓她幸福。

  輕輕嘆口氣，拂過林安顏留在臉上的髮絲，洛銘直起身走了出去，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電話。

  如果忘不掉，那就去做想要的吧。至少這一次他會一直在她身邊，不會讓她再如十年前般，絕望無助到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