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巨山城的勇者 第一百五十六章 幽冥

  「嗷……」

  龍發出低吼，怨毒而又充滿不甘，身體機械地動了起來。

  即便是墨永轍都無法命令這頭龍，但幽冥卻成功了。

  雖然是龍的意志在幽冥身體內的緣故，但他這樣的舉動還是讓墨永轍震撼不已。

  幽冥的命令維持不了多久，不過想要殺掉這頭龍，已經足夠了。

  龍無力地拍打著翅膀，飛到那片空地外的深坑上方，身上的藤蔓化為聖素光點消散，重歸於天地，而他的鱗片和皮膚血肉重新變成了魔物的屍體，落入深坑。

  幾分前還不可一世的龍，在這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重新變成白骨。

  就連龍骨，也隨著分崩離析的組合魔核，一同落向由他自己打造的墳墓當中。

  「幽冥？」

  墨永轍突然看到那失去光澤分離開來的魔核中央，一個身影無力地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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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

  他立即飛了過去，將幽冥接住。

  幽冥被斬斷的四肢還有腦袋上的傷口竟然都已經恢復如初了，雖然他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呼吸很是微弱，但他還活著。

  「轟！」

  龍屍落入深坑之中，從高空落下的巨大衝擊力使得深坑擴大，龍屍在黑暗中消失，不見了蹤跡。

  墨永轍抱著幽冥落到空地上，此時他才發現原來幽冥的身子竟然如此瘦弱，甚至比自己還要小一些。

  幽冥還是閉著眼睛，墨永轍想了想，取出自己擁有的效果最好的藥劑給幽冥餵下。

  因為墨永轍一直把藥劑看做救命的東西，所以他保存得很好，在剛剛的戰鬥之中也只損壞了幾瓶，大多還都比較完好。

  墨永轍自己也拿出一瓶藥劑喝下，以恢復體力。

  他擁有用不完的聖素，但他的身體特別是精神還是會感到疲憊的，他自從下午找到幽冥後就開始戰鬥，一直到現在入夜，這樣高強度的戰鬥真的太累了。

  不過雖然有些僥倖，有些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但最後勝利的還是自己。

  他看著平躺在地上的幽冥，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次……真的結束了吧？」

  他好想就這樣躺下去美美地睡上一覺。

  但他知道還不能休息，因為這件事還沒有徹底解決。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一個時，兩個時，又或者不過是幾分的時間。

  幽冥，醒了過來。

  他的瞳孔變成了黑色，深邃，仿佛現在的夜空。

  「為什麼救我？」

  他開口。

  「我不知道。」

  墨永轍搖了搖頭，他是真的不知道，只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看著幽冥死，所以就救了。

  聽到這個回答，幽冥沉默了，良久後才又一次開口：「想聽我講一個故事嗎？」

  「說吧。」

  墨永轍笑了笑，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知道，幽冥是準備說起自己的經歷了。

  雖然幽冥的事他聽到不少人說過不少次了，但由幽冥親自講述還是第一次。

  而這一次，也終於可以真正知道幽冥所經歷的一切了。

  「呼……」

  幽冥依舊躺在地上，無神的眼睛望著天空，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曾經，有那麼一個家庭，父親是一個低階冒險者，母親因為身上有些疾病，一直沒能找到工作，於是就留在家裡照顧年幼的孩子，家裡全靠父親微薄的收入維持生計，可以說，父親就是這個家的天。」

  「很平凡的家庭，不是嗎？」

  幽冥輕聲呢喃，他的聲音完全沒有墨永轍前不久見到他時的瘋狂，此時他溫和，平靜，仿佛看破了一切。

  墨永轍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但突然有一天，父親去了魔物山脈，再也沒有回來，這個普通而又渺小的家的天，塌了。」

  墨永轍沉默，他當然知道去魔物山脈再沒有回來意味著什麼，這樣的事在冒險者們的身上發生得太多太多了。

  「家裡只剩下母親和年幼的孩子，沒有任何生活收入，而周圍的鄰居卻沒有絲毫幫助他們的意思，甚至有人還因此嘲笑他們。」

  「直到同一年的神初祭的晚上，孩子的母親因為不堪重負，在自己的家中上吊自殺。」

  「自殺……嗎？」

  墨永轍愣了一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孩子見到母親死在自己的眼前，但他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在那個時候，仇恨的種子在他的心中種下。」

  「孩子想要殺光所有害死自己父親的魔物，想要殺光所有對他們母子不管不顧甚至嘲笑的人類。」

  「孩子忍受再多的痛苦也不會哭泣，忍受再多的飢餓也不會尋死，因為他知道，只有好好活著才能去復仇。」

  「直到有一天……孩子遇到了一個很是執著的怪大叔，不管孩子如何拒絕，他都不依不饒地纏著孩子，甚至還威脅孩子，把孩子帶到自己的家裡去。」

  「大叔在強行把孩子領到家之後，摸著孩子的頭，指著那個偌大的房子，大笑著說，他說……」

  「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

  「『我沒有家！』孩子很不耐煩地掙開大叔溫暖的手，不過最後還是住了下來。」

  幽冥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這，大概是他最美好的一段回憶了。

  「大叔對孩子很好，給孩子見都沒有見過的食物，還讓另一個同樣很和善的大叔教導孩子修行和各種知識。」

  「孩子已經寒冷的心逐漸被兩個大叔溫暖，甚至就連孩子都在想著就這樣生活下去也不錯的時候，一切又變了。」

  「惡魔降臨在孩子的身上，誘惑孩子去殺戮，去復活那個惡魔，仇恨的種子在這一刻得到惡魔的滋養，開出了一朵血腥的花。」

  「孩子是個忘恩負義的混蛋，聽從了惡魔的誘惑，對大叔和很多無辜的人做了很過分的事，這麼多年以來，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計其數，甚至在十年之後他還打算將大叔也殺掉。」

  幽冥說完，面無表情地看向墨永轍：「故事結束了，那個孩子，你知道是誰吧？」

  墨永轍點頭，這個孩子指的是幽冥自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麼，請你殺了我。」

  幽冥看向漆黑的夜空，幽幽地說道。

  「殺了你？」

  墨永轍愣住了，沒想到幽冥竟然會有這樣的請求。

  「是的，殺了我。」

  幽冥又重複了一遍。

  「可那些事並不是你做的吧？」墨永轍搖了搖頭，「你進入魔物山脈這麼多年，其實並不是因為龍的所謂誘惑，而是打算尋找能控制或是殺死龍的方法吧？」

  墨永轍在聽完幽冥的講述之後全都明白了。

  那次冒險中幽冥早就察覺到了黎子昂的存在，但因為叛逆心的緣故，讓他賭氣一直走到界河邊上，卻恰好遇到了準備轉移位置的龍。

  被龍抓住之後，龍的意志進入幽冥的身體，讓幽冥復活自己。

  幽冥表面上答應，暗地裡卻在尋找能打敗龍的方法，而他最先想到的，就是控制魔物之法。

  不過他發現一直待在城內會時不時被龍影響，想要殺戮，他可沒有像墨永轍那樣轉化懶惰之類的排解殺戮欲望的方法，他為了不傷害身邊的人，只能選擇用殺死魔物來緩解，最後更是遠走魔物山脈十年之久。

  但直到最後也還是沒能阻止龍的復活，龍的意志逐漸侵蝕幽冥的身體，墨綠色的瞳孔就是他被侵蝕的證明。

  他失敗了，但也成功了。

  因為最後，這頭龍還是死在了他的手中。

  「是啊，你說得沒錯。」幽冥緩緩地坐了起來，「那些事確實都可以推到龍的身上，但是……它們確確實實是由我的手做的，我的雙手，早就沾滿了鮮血。」

  「犯了錯，就要受到懲罰吧？」

  幽冥突然笑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笑容在這一刻會如此燦爛明亮。

  「犯了錯就要受到懲罰嗎……」

  墨永轍輕輕呢喃。

  「對了，雖然不知道你身為魔王為什麼卻要隱藏身份與人類生活在一起，但希望你可以一直保持你的本心。」

  幽冥起身，笑著，自顧自地說著。

  「誒，真是的，我本來還打算和你同歸於盡呢。」

  「還有還有啊，希望你可以把我與紅喉白猿葬在一起，就用冒險者的方式，雖然我之前確實是很討厭魔物啦，但這隻……哎不說了。」

  「哦哦，還有，你一定不要急著走啊，這片空地裡面還有好東西在，是我留給你的哦。」

  沒想到幽冥竟然還是一個這麼囉里囉嗦的傢伙，但不知道為什麼，墨永轍一點都不討厭這樣的幽冥。

  「嗯。」

  「嗯。」

  「嗯。」

  他點頭，重重地點頭。

  「好了，我該說的都說完了。」

  幽冥歪著腦袋，露出淡淡的微笑。

  「殺了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