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天師有點懶

  「觀山海……」再次翻開第一頁，這一段給李逸的感覺依舊，初學寫字的孩童筆下走不出龍蛇，筆潤間也沒有圓潤的感覺，反倒有些蹣跚。

  見字如見人從來都不是一個玩笑，橫豎撇捺是否一氣呵成，字跡絕不會說謊，李逸既然從頭看起，就不會敷衍了事，不管馮山海說的對不對，李逸這一次不看內容，而是一筆一划的欣賞起書法。

  短短的一段總綱，李逸仿佛看見一個不情不願的十歲孩子，在師父的鞭策下完成自己的任務，這個孩子一邊抄書，一邊神遊天外。

  一撇帶波，一捺微折，好似在抄寫時想起了山林間的溪流，不經意間把腦中景色留在了筆畫之中。

  一豎微顫，這是習武站樁時堅持不住的小小身影，一橫輕拱，這是在睡夢裡不自覺的興奮和躁動。

  活了兩世，李逸第一次靜下心來，用這樣的方式讀書，得到的體驗和以前完全不同，他當然知道觀字，在楓園教夏竹寫字時，他也能通過字明白一些小姑娘的心思，但那只是品字，而這一次，他在看書，看一個完整的人生。

  一股新鮮的探知欲逐漸填滿大腦，李逸很自然的看了下去，這次剛翻開第二頁，這他就看到了不同。

  他看到了師父在教導弟子，教他靜氣，教他凝神，教他習武的功法，也教他萬物的真理，弟子年幼懵懂，哪怕不理解，也來者不拒的接受，在成長中慢慢融成自己的東西，而這些東西，都在這越來越飽滿的一筆一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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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變成少年，開始學劍了，開始打坐了，開始與師兄弟比武過招了，也開始……偷懶了，李逸嘴角泛起一絲笑容，不知為何，他腦中就是浮現出偷懶這個詞，他仿佛看到天師少年時，就是在偷懶。

  這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李逸表達不出，卻能清晰的觸碰到，甚至能在腦子裡勾畫出一幅幅場景，栩栩如生，猶如親歷。

  懶是一種性格，並不影響天師那絕頂的天賦，初學、三流、二流、一流，一個個境界隨著筆跡展現在李逸眼前。

  落筆也從最初盡力的薄弱，變成隨意間雄壯，畢竟是少年時所抄，距離李逸所想的渾圓功底還有不少距離，卻也是同齡中的上佳。

  或許是性格使然，少年天師也無法專注，只是在筆中藏的不再是山林小道，而是浪濤滾滾的江河山川。

  仿佛看了一場很奇妙的電影，李逸在不知不覺中就看到了最後一頁，隨手放下書頁，李逸閉目靜坐，讓自己慢慢回味這本書，慢慢將那些成長讀懂讀透，讀成自己的經歷。

  特別是天師習武的感悟，李逸仿佛又回到這一世的三歲，想起自己偷偷拿秦珏的佩劍時，身體怎麼也托不起寶劍的窘迫。

  跟著少年天師，再一次體會初學到一流的過程，李逸再睜眼時，莫名覺得自己的身手已經更進一步，不是體魄的進步，而是技巧。

  欣喜的神情剛現，李逸就怔住了，只見陳婉瑩撐著下巴在書案旁已經睡著，身邊還放著食盒，案上的燈火搖曳閃動，窗外的月已過山崖之西。

  搖頭一笑，沒曾想這一看就到了深夜，肚子傳來一陣咕嚕聲，飢餓感隨之而來，李逸無奈去拿食盒，好久沒有這麼餓的感覺了。

  「你看完了？我去幫你熱熱吧。」李逸動作很輕，但陳婉瑩還是一碰就醒，飛速站起來就要去給李逸熱飯菜。

  「沒事，吃兩口就好，點心也行，晚上不用吃飯菜。」李逸輕笑著說道。

  「那怎麼行，你已經看了兩天兩夜，必須吃點飯，我這就去。」

  兩天兩夜？李逸不由愣了，沒想到自己這一次觀字看書會這麼入神，怪不得會這麼餓。

  舒展一下身體，李逸想了想還是借著夜色在書房外打了一遍五禽戲，這一次，體內有勁氣涌動的感覺，比以前更為明顯。

  晚上熱菜要重新生火，李逸打完五禽戲，見陳婉瑩還沒回來，緩步走出內院，去看看亭中兩人是不是還在論武，這一次收穫很大，他想對兩人道聲謝。

  外院只有風聲依舊，月色下的涼亭凸地已有五尺，李逸終於確定兩人的論武不簡單，起碼這就不是普通人能造成的。

  李逸嘗試著靠近涼亭，果然在距離半丈遠的時候，躍江河的聲音傳了出來，「怎麼？第一本再次看完了？」

  李逸不意外的一笑，也不管對方能不能看到，深揖一禮道：「已看完，受益匪淺，多謝天師和掌教指點。」

  話音剛落，馮山海的笑聲傳來，「謝我就行了，謝他作甚，他的東西能看懂是你自己的機緣，換作不懂書法的年輕人，給他看也看不懂，所以你只要謝我教的方法！」

  李逸不禁莞爾，感嘆兩人都是妙人，不管什麼都要爭一下，當即笑而不語。

  躍江河的聲音再次傳出道：「你小子是不是修過道門的內家功法？剛才聽你的腳步聲，和前幾日有些不同。」

  李逸心頭一驚，這也能聽出來？口中恭聲道：「得孫思邈真人傳過一套練氣功夫，每日都有練習。」

  「這功法不錯，你好好練就是，既然第一本看完了，為何不繼續看第二本？」

  李逸不好意思的說道：「餓了，吃點東西再看。」

  洞內兩人的笑聲傳出，馮山海笑道：「這率直的性格不錯，小子，和我說說，看完第一本，你對躍老頭的少年時期是什麼評價！」

  突如其來的問題，換作別的弟子或年輕人也許不敢回答，但李逸經過兩天的字跡品鑑，加上他的心理年齡不比兩人小多少，潛意識的將天師當成書里的少年，脫口說道：「天賦卓絕，就是懶了些！」

  「啪！」燈籠落地，原來是剛到天師居大門的陳婉瑩，被李逸的話嚇的拿不住木棍，隨後院子裡恢復到夜的安靜。

  「哈哈哈……」短暫的安靜後，一陣狂笑從洞裡傳出，可以想像裡面馮山海此刻指著躍江河大笑不止的情景，「小子不錯…哈哈…能看到事物本質…哈哈哈。」

  陳婉瑩有些尷尬的走到李逸身邊，卻發現李逸臉上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模樣。

  馮山海笑聲未止，躍江河已經說話了，「懶也要有資格的，不過你能看到我的特質，說明真的看懂了，接下來的第二本，你要有所準備。

  能看懂的話，有任何疑問都等我和馮山海論武之後再問，如果看不懂，就直接按照第一本的方法看字就行，去吧！」

  言語裡沒有生氣的情緒，李逸也不再問，行了個弟子禮，領著陳婉瑩就走，只留下滿院的風和風裡馮山海的笑聲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