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孩子

  蚩尤仰天長笑，笑聲悲涼，猶如英雄遲暮。

  

  十萬年前他從下界飛升，本以為是得道永生，卻不想永世束縛在了神王之下。

  他知人族處境艱難，那一天起，帶著一群老夥計，征戰沙場，戎馬一生，只為換來人族更好的未來。

  他一直懷著初心，相信飛升者同樣能夠改變命運，能夠改變人族在大陸上的處境，他可以從神國內部來進行革新。

  他欲走廟堂之路，這一路坎坎坷坷，不知道有多少故友戰死沙場，有多少家庭天人永隔。

  然而，一切的夢想和野心，都在今天破碎了。

  蚩尤的笑聲悲涼而帶著點瘋癲，整片戰場萬簌俱靜。

  人族十城內外，無數修士一臉沉痛，不少平民百姓淚流滿面。

  這一結局，對所有人而言太過殘酷，犧牲的戰士們，他們白死了嗎？

  摩桀大軍緩緩撤退，上到將領，下到小兵，一個個戰戰兢兢，唯恐惹怒此時的蚩尤。

  他們的貪虎元帥尚且被蚩尤一把抓在手上毫無反抗之力，他們根本沒有能應付那等妖孽的大將。

  蚩尤笑了很久，整個人族在悲慟，哀悼著這場戰爭中死去的無數人傑。

  「你雖失敗了，但還有機會。」

  一片寂靜中，九霄之上恆沙神王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凝聚成功了半顆神王慧心吧？數個紀元後，你還有希望重新證道。」

  他說道，言語好像是安慰，但聲音卻漠然得很。

  神王無情，億萬蒼生之死對他而言微不足道。但肯開口安慰蚩尤，卻是極其難得。

  「他說得不錯，蚩尤雖然這次失敗了，但日後還有機會，只不過需要漫長歲月的重新積累罷了。」

  「恆沙神王好算計，原來是這個用意，讓蚩尤實力大漲的同時又只能受他奴役，這場戰爭，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人道盟修士中，灰驢連連搖頭，徹底洞悉了恆沙神王的想法。

  而關注著人族十城的大陸頂尖強者們，這時也都明白了過來，暗暗感嘆。

  不愧是從太古時代存活下來的神王，真是老奸巨猾。

  他親手毀滅了蚩尤的野心，但又留下餘地，讓他還有證道的可能。

  這麼一來，蚩尤依舊只能受他擺布，而半步神王境的他，在大陸上神王之下，幾乎找不到對手，恆沙多了一件強大的戰爭工具。

  他完全利用了蚩尤，被他一直擺弄的蚩尤，細細想來有些可憐。

  「無恥的神王！蚩尤前輩若能反抗就好了。」

  殷瑛憤怒的道，雖立場不同，但卻為那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感到不公。

  恆沙擺明了要利用他到死，但蚩尤能反抗嗎？

  不說他身上的天道符印，光是他身後的人族十城，就不允許他這麼做。

  他靠著在恆沙神王手下忠心耿耿，換來了人族十城的安定。倘若他與他撕破臉面，十城也將陷入毀滅的境地。

  這種無奈的處境令英雄都得折腰，包袱太沉重了！

  「日後還有機會？」

  蚩尤聽著恆沙神王所說，腦海中不斷迴蕩著他的話。

  恆沙說的話還能信嗎？

  是的，幾個紀元之後，當他收拾好道心，重新做好積累，確實可能再一次衝擊神王境。

  但是恆沙那時就肯讓他突破了嗎？

  他再次給了他一絲希望，但本質上，不過是為了暫時安撫自己。

  嘎吱嘎吱。

  蚩尤的拳頭下意識的緊緊握住，幾乎快捏碎了，額頭上青筋暴起，內心充滿了憤怒。

  他不甘，他不願，他不想再受到神王奴役，充當他戰爭的工具！

  蚩尤一張臉十分陰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低著頭看著面前的姜軒。

  那張年輕的臉龐，徹底黑化，氣若遊絲，再無往日的風采。

  唯有他身上的鴻火，燒得越來越旺盛。

  「蚩尤，你認同這場戰爭到此結束嗎？」

  九霄之上的恆沙神王見蚩尤不說話，又淡淡的開口了。

  這句話有著多層的含義，表面上是指與摩桀的戰爭，但同時，卻也是在考驗著蚩尤此刻是否還忠心。

  聽到這話，戰場上無數人族的戰士內心憤慨，有不少人緊緊握住雙拳。

  「咳，咳咳。」

  戰場一隅，先前被貪虎擊落，生死不明的謝龍祥艱難站了起來，嘴邊和身上都是鮮血。

  他一頭髮絲凌亂不堪，老臉晦暗，聽著此時恆沙的話，雙手不自禁的顫抖。

  「元帥，你的骨子裡比誰都傲，遭到如此對待，很不甘心吧？」

  「有時，我寧可你會奮起反抗，而不去考慮利弊，不去考慮他人。」

  謝龍祥沉痛的喃喃道，並肩作戰了一輩子，他太了解蚩尤的性情了。

  他是個驕傲的戰士，從不輕易向人低頭。

  但為了人族十城，卻向恆沙神王低了一次又一次。

  這一回晉升神王失敗，恆沙與他簡直不共戴天之仇，換做任何一人，都難以再笑著臣服。

  他可以想像老兄弟此時心中的悲憤，但又明白以他的個性，不可能棄人族十城於不顧。

  「太狠了。」

  關注著十城的大陸四方修士，有不少唏噓道。

  恆沙剛剛才毀了蚩尤的野心，就要他再表忠心，神王們當真是心狠手辣。

  所有人靜靜的看著蚩尤，不知他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蚩尤低著頭，目光看著身前的姜軒，內心從極端的憤怒，慢慢的恢復到了平靜。

  「神王所言，就是屬下的意志，這場戰爭到此結束了。」

  蚩尤突然開口了，聲音令人戰慄的平靜，他的回答，令十城無數人類為之哀傷。

  這位人族的守護神，在驕傲被擊得粉碎之後，還是選擇了守護人族。

  蚩尤的回答並不讓各方意外，眾人心中更多的同情他的遭遇。

  在回答完恆沙神王之後，蚩尤在眾人的注視下伸出手去，抓住了身前姜軒的手臂。

  「孩子，你的內心是否也和我一樣痛？」

  他心中喃喃著，沒有人聽得到他此時此刻所說。

  整場戰爭，他絕大部分都看在了眼裡。

  眼前的姜軒比他小了十萬歲不止，他稱他一聲孩子，是猶如長輩對晚輩般的關愛。

  蚩尤兩隻手抱起了姜軒，在他身上肆虐燃燒著的鴻火，面對蚩尤接近神王的體魄，無法產生半點效果。

  他抱著姜軒，沐浴著黑火站在天地間，成為了整片天地的焦點。

  「他要做什麼？」

  無數人心中泛起困惑，蚩尤眼下的神色有些不對。

  姜軒身上的情況，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小子沒救了。

  這場戰爭開始，他就不斷壓榨自身潛能，這雖然使他獲得了遠遠超過他真實修為的力量，但也徹底毀掉了他自己。

  「孩子，你的英勇，你奮戰不息，從不妥協的樣子，正是我想要的。可惜我身上包袱太多，始終無法做到這一點。」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嗎？鴻火我暫時無法幫你解決，但日後會有機會。而眼下，機會來了。」

  蚩尤心中喃喃道，雙眸變得慈祥。

  爭鼎會上，與摩桀的大戰之中，甚至是最初在勇武谷中姜軒傲然矗立的模樣，都讓他想起了他年輕時的樣子。

  在那久遠的未飛升之前，他也曾經這般意氣風發，揮斥方遒。

  蚩尤心中默默的與姜軒說著話，而姜軒早已處於彌留之際，根本聽不到。

  鴻火在奪舍他，要徹底占據他的肉身。

  他的意識早已不敵無限進化之後的魔念，如今只剩停留在識海深處的潛意識，吊著一股氣。

  對於外界的所有事情，他一無所知。

  砰砰！砰砰！

  蚩尤抱著姜軒，一具寶體突然流轉霞光，月匈膛口那半顆神王慧心有力的跳動著。

  整片天地都陷入了奇異的頻率，所有人目光為之動容，蚩尤到底要做什麼？！

  砰砰！砰砰！

  蚩尤的心臟持續不斷的跳動著，他那多重世界體魄散發出的光芒越來越強烈，逐漸把周圍的黑火壓制住，光芒淹沒了姜軒。

  「蚩尤，你要做什麼？」

  九霄之上，恆沙神王凝重的聲音傳來。他發現，蚩尤似乎第一次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整場戰場的走向基本都在他的把握之內，唯有眼下的舉動，讓他看不透。

  「他性命垂危，我決定救他。」

  蚩尤平靜的說道。

  此話落下，十城內外，天夜叉、龍馬、白零等和姜軒有故的人通通抬起了頭，白零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他修的魔功很特殊，如今徹底反噬。加上他先前過度壓榨潛能，已經是回天乏術了。」

  神王淡漠的說道，以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那小子沒救了。

  當然，若他出手還有可能救下他，只是他怎麼可能為了這麼一個傢伙大耗元氣？

  「還有一個辦法能夠救他。」

  蚩尤說道，月匈口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有力，無數人在那心跳聲中感到腦袋暈眩。

  「莫非你是要……」

  恆沙神王意識過來了，語氣變得不淡定。

  「半顆神王慧心擁有造物之力，或許有可能救他。但你為了他，莫非要永久放棄成為神王的機會？！」

  恆沙難以置信的問道，人類之間，是存在什麼樣的情感？

  他第一次覺得事情不在掌控之中了，蚩尤竟然不按著他的棋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