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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將計就計

2024-05-24 09:45:26 作者: 一袖乾坤

  王守仁所帶的這隻三千人軍隊,基本都來自浙東衛所官軍。

  因為同鄉的緣故,王守仁在與他們溝通的時候更是覺得親切。仿佛他們不是將領和下屬的關係,而是兄弟親人。

  從戰鬥力上來講,浙東衛所官軍顯然比浙西高一籌。道理其實也很簡單,浙東衛所臨海,有時官軍要去平剿劫掠沿岸百姓的倭寇。

  倭寇可都是窮凶極惡的主,戰鬥力也是十分恐怖。

  

  這些衛所官軍即便一開始戰鬥力再綿軟,在和倭寇幾番較量後也會有所提升。

  而浙西衛所的士兵因為久疏戰陣的緣故,戰鬥力基本為零。

  與其說他們是大明衛所的官軍,倒不如說是一群扛著鋤頭為衛所軍官耕地的農夫。

  更可悲的是,這幾乎是所有大明衛所官軍的現狀,只有九邊和極少數衛所是例外。

  王守仁此行既是奇襲,所帶士兵必須是最精銳的。

  正德皇帝降旨,允准王守仁親自挑選士兵。

  王守仁本就是餘姚人,對於家鄉士兵的實力有清楚的認識,故而毫不猶豫的從浙東六府衛所中挑選出這三千精銳。

  雖然這三千人比不了戍守九邊的老兵,但已經是眼下能挑選的最強士兵了。

  時不可待,失不再來。

  若是調集九邊戍軍來平叛,毫無疑問會貽誤戰機。

  船隻停靠在河灣後,士兵們紛紛跳了下來。

  他們本就是浙省人,水性都不差,來到江西沒有適應性的問題。

  這也是王守仁主要考量的地方。

  按照主帥的吩咐,士兵們解開包裹,以最快的速度換上了百姓的衣服,並用葛布將佩刀包好背在身上。

  有些士兵還取了些泥巴糊在臉上,使自己看起來更像是逃難的難民。

  江西今年大旱,幾乎全省的糧食都歉收。

  偏偏這個時候寧王舉兵造反,完全無視百姓疾苦。

  王守仁命士兵假扮成逃難的災民,就是想要儘量避開寧王留守在江西的守軍。

  最好的情況自然是一路混到南昌城中,在叛軍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奪下城來。

  從現在的情況看,這種可能性是極大的。

  不戰而屈人之兵,自然是王守仁最想看到的。

  沿著官道往西走,黃塵滾滾,將王守仁麾下士兵塗抹的滿身泥灰。

  漸漸的有些零散的災民出現在眼前,看他們的樣子應該也是要去逃荒的。

  「老伯,您也是往南昌城逃荒去的?」

  王守仁湊上前去,沉聲問道。

  那老頭子背著一個背囊,佝僂著背正自趕路,聽聞有人喊他便轉過身來高聲道:「你這後生剛才在說什麼?小老兒耳朵不太靈光,你大聲一點。」

  王守仁無奈只得提高了些聲音道:「老伯,小子是說您也是去南昌城逃荒的嗎?」

  這下老頭顯然聽明白了。

  他點了點頭,嘆氣道:「村里遭了旱災,一粒糧食都不剩了。不逃災難道等死嗎?眼下也只有南昌城裡有糧食了。小老兒去討個活命啊。後生你也是逃災的吧?」

  王守仁點頭道:「是啊,小子家裡米缸也沒米了,便跟著鄉親們一起來逃荒。」

  「唉,要說今年真是天災人禍不斷啊。老天爺生氣了降下旱災,這便不提了。偏偏寧王爺還造了反,唉。」

  老頭兒顯然很失望,無奈的搖著頭。

  「老伯,寧王爺會讓咱們進城嗎?」

  「進城?這可說不準了。小老兒我可不敢奢望啊。若是往年肯定會開倉賑災,但今年不一樣啊。寧王爺造了反,所有糧食肯定緊著軍隊用,未必會把我們這些草民的性命放在心上啊。聽說江西巡撫和江西按察使都被寧王爺給殺了,這次寧王爺看來是鐵了心要爭皇位了。」

  王守仁面露苦色道:「那我們往南昌去有什麼意義?」

  老頭瞪了王守仁一眼,用教訓晚輩的口吻教訓道:「你個後生怎麼那麼笨啊。去南昌我們還有一線生機,留在村子裡就是等死。你是沒見過二十幾年前的災荒啊,那真是慘啊。到最後村裡的耗子都吃完了,紛紛易子而食。唉!」

  聽到易子而食四個字,王守仁心中一沉。

  他相信老者絕不是危言聳聽,災荒面前,普通百姓真的是卑微如螻蟻。

  為了活命,人倫親情便淡薄如紙了。

  「照這樣看寧王爺坐了龍庭,也不會把咱們放在心上吧。」

  「嘿,不就是換個皇帝嗎?對咱們這些平頭百姓有什麼影響?莫說寧王爺和當今天子,便是弘治皇爺在時咱們的日子不也是緊巴巴的?」

  聽到這裡王守仁直是心酸不已。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即便王朝興盛,百姓們也只是能做到不餓死而已。要想吃飽肚子,簡直是奢望。

  「唉,後生啊,小老兒勸你一句,你還年輕啊。等挨過了這災荒,去找個小買賣做著。雖然不如讀書有前途,但至少能夠吃口熱乎飯啊。咱們莊戶人整日在土裡刨食吃,面朝黃土背朝天啊,最後還不是餓的肚子疼,臉發綠。」

  王守仁直是心酸不已,嘆息道:「小子受教了。等有機會我便去做點小生意,求個溫飽。」

  「這便對了,即便讀不了書,也別去耕地了。這年頭耕地的最沒有奔頭。」

  老頭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一陣,轉而問道:「後生啊,你是哪裡人啊,小老兒看你從東邊來......」

  「是東南邊。」王守仁趕忙「糾正」道。

  「小子是竹隱村人。」

  「他們都是你的同鄉?」

  老頭看了一眼王守仁身後的「百姓」,遲疑道。

  「不是的,與小子同行的只有一百多人。這些應該也是別處逃荒的災民吧。」

  「噢,這樣啊。」

  老頭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此處是通往南昌的官道,江西南面各府縣逃荒的災民匯聚在此是再正常不過的。

  不過看這人數逃荒的災民比二十幾年前還要多啊。

  唉,老天爺真是不給人活路啊。

  本來交完皇糧就不剩什麼了。再一鬧旱災,他們這些莊戶人真的只能去吃土了。

  ......

  ......

  在這一刻,王守仁改變主意了。

  他決定不再橫渡鄱陽湖,而是跟著這些災民一路逃荒至南昌。

  原因很簡單,災民不會走水路去逃荒。

  不論是從那位老伯還是其他災民口中,王守仁得到的答案都是如此。

  試想這些災民連飯都吃不上了,哪裡還有多餘的銀錢去租渡船。

  而且王守仁他們人太多了,太過誇張,太過招搖。

  王守仁叫士兵們扮成逃災百姓本就是為了避開叛軍。如果集中渡湖,很可能會弄巧成拙。

  而跟著災民逃災雖然速度慢了一些,卻很安全。

  真真假假間,那些守軍便是生了雙瞳也分辨不出。

  再說,從官道匯聚而來的災民越來越多,加上這三千人也不會很顯眼。至少在到達南昌城前不必擔心暴露。

  越往南昌的方向走,路邊的景象便越悽慘。

  這與王守仁想的很不一樣。他本以為南昌是省城,往南昌方向逃難的災民會好過一些。現在看來,卻是完全相反的。

  王守仁的軍隊身上是帶了乾糧的,但現在卻是不敢拿出來。

  一來是這樣會暴露身份,二是這些災民見了糧食會發瘋一樣的哄搶。

  王守仁不缺乏同情心,但眼下顯然不是同情心泛濫的時候。

  只有儘快平定寧王叛亂,收復江西,朝廷才能開倉賑濟災民。

  若是寧王不除,所有糧食都會被他拿來充作軍糧,百姓們便只能餓著肚子了。

  故而白天王守仁他們和災民一起趕路,只會在晚上災民已經熟睡時才偷偷的從包裹中取出乾糧啃上一啃。

  災民的行進速度並不像王守仁想像的那麼慢,五日後他們便來到了南昌城外。

  這座雄踞江西的省城極為堅固,若是想硬打沒有幾萬人怕是很難打下來。

  王守仁自然是想先混入城中,再找機會奪下城來。

  路途雖然遠了些,但好在他們一路上十分順利,並沒有被叛軍發覺。

  按照計劃,這日王守仁帶著軍士和災民一起來到南昌城下探聽消息。

  他粗略的數了數,災民至少有三五萬人。

  這麼多的災民聚集南城外,直是糟亂不堪。

  鎮守南城的城門官見狀趕快叫人去稟報留守南昌的將領趙達開。

  趙達開是寧王朱宸濠的心腹,從朱宸濠剛剛繼承王位便跟在朱宸濠的左右,深得他的信任。

  故而這次寧王造反帶兵出了江西,唯獨把趙達開留在南昌城中,就是為了保底。

  一旦攻打安慶失敗,他還可以退回江西,以九江南康為屏障,建都南昌與朝廷分庭抗禮。

  而作為趙達開,從寧王起兵反叛的那刻起就沒有退路了。

  沒有任何一個君王會容忍謀逆,當今天子朱厚照自然也不例外。

  作為寧王手下大將,趙達開清楚的明白一旦失敗等待他的便是極刑。非但他一人將身死,便連整個家族都將受到牽連誅殺,恐怕連一個血脈都留不下。

  故而即便戰鬥到最後一刻,趙達開也不可能投降。

  「趙將軍,大事不好了!」

  趙達開正在看帳冊,聽到呼喊不由得蹙眉咒罵道:「嚎什麼嚎,沒看見本將軍在忙嗎?耽誤了陛下的大計,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

  那來報信的軍卒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訕訕笑道:「趙將軍,是真的有緊要的事啊。」

  「說吧,是什麼事?」

  趙達開雖然心中不爽,卻還是耐下性子問了起來。

  「啟稟將軍,從江西南面來的災民都聚集在了城外,要求開倉賑濟呢。」

  「反了,反了!」

  趙達開怒不可遏道:「這幫刁民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眼下陛下正在安慶督戰,大軍正是需要糧草的時候。本將軍奉命坐鎮南昌準備糧草,豈能因為幾個刁民就把軍糧給他們分了!」

  趙達開說的大義凜然,好似本就是該這般似的,完全不考慮這些所謂的軍糧都是民脂民膏,都是江西父老供養他們的。

  「你是蠢豬嗎?這種問題也來煩本將軍,直接把他們趕走就是!」

  「可......可是,他們有幾萬人啊。」

  報信的軍卒哭喪著臉,一副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無奈的樣子。

  趙達開微微一怔,險些癱倒在地。

  幾萬人?怎麼突然之間冒出了這麼多的災民?

  旱災的事情他也聽說了,但沒想過會這麼厲害啊。

  看這架勢,似乎整個江西都嚴重受災了。

  「將軍,現在該怎麼辦?」

  那軍卒也看到趙達開表情的變化,故而如是問道。

  「讓本將軍想一想!」

  趙達開不耐的擺了擺手踱起步來。

  良久,他才轉過身來陰惻惻的說道:「不能開倉,無論如何不能開倉。那些災民不去管他們就是。時間長了他們自然就會走了。」

  思量了許久,趙達開還是覺得不能開倉。

  因為災民數量實在太多了。

  他如果只拿出一些來意思意思,只會讓事情更加複雜。

  「可是,這樣一來若是激起民變可該如何是好?」

  「哪兒那麼多的屁話!」

  趙達開狠狠一腳踹在軍卒的屁股上,寒聲道:「這裡是本將軍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自然是將軍說了算,可......」

  「可什麼?天塌下來有本將軍頂著,你擔心個屁!」

  那軍卒心道天若真塌下來你頂的住嗎?

  口上卻不得不應道:「屬下遵命。」

  趙達開心裡苦啊。

  江西本還算富裕,寧王爺起兵後又連克數城,一統江西。形勢直是一片大好。

  偏偏這個時候災民聚集到了南昌,這可是一個不穩定因素啊。

  若是真的有了民變,鎮守城中的將士可就有的忙了。

  人被逼到絕境會做一切瘋狂的事情,其中便包括哄搶糧食。

  這幾乎是無法控制的,因為根本分辨不出誰是災民誰是南昌的百姓。

  只有一個辦法......

  「等等!」

  趙達開喝止了正要離開的軍卒。

  「將軍還有什麼吩咐?」

  軍卒懊喪不已的轉過身來。

  「傳本將軍的令下去。從即日起,一概緊閉城門,不准任何人進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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