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徹骨悲慟
2024-04-29 21:59:27
作者: 公子穎兒
沒有回應。
許是上面的聲音太嘈雜了。
咒罵聲、拳打腳踢聲,悶悶地傳來,片刻也不停。
醉死過去的流浪漢也被湊醒,發出痛苦的哀嚎。
大概沒有完全醒,嘴裡罵罵咧咧。不知天高地厚,以致招來更厲害的毒打,直至他發出一聲慘嚎。
一個侍衛急聲道:「慢著,別弄死他了。」
毆打聲停歇,流浪漢還在呻吟亂喊,聲音悽厲。
我不死心,又朝上大喊了幾聲。
只可惜上面的人似乎聽不到,我喊得嗓子發疼,最終疲倦不堪地滑坐在地上。
「這麼慘,要不要先稟明指揮使?皇上見不得這場面吧?」一個侍衛說。
「糟了!幸虧你提醒,走,走,你去攔著小豆,我去請指揮使,你們幾個,守好這裡,敢出一點兒岔子,都得掉腦袋!」另一個侍衛急聲道。
說話間,已是奔走了出去。
他們說的指揮使就是仲茗。
仲茗自小跟著梁獻意,不知道自己的本姓,梁獻意登基稱帝,賜仲茗天子姓,並任錦衣衛指揮使,風頭正勁。
一想到仲茗,我便想起在邊境時的許多事來,那時候仲茗還只是一個小廝,時常跟我們幾個做丫鬟的閒聊上幾句。
直到那次在戲院裡遇到刺客,我才知道他並非普通的小廝,他身手那麼好。
平時看他那個文弱的樣子,簡直是不敢想。
也難怪,他主子就是一個深藏不露的人。
我正在無邊的黑暗裡想得入神,上面的人突然齊聲喊道:「指揮使!」
這一聲之後,就陷入了沉默,連腳步聲也聽不到了,從未有的寂靜。
我知道仲茗就在上面,心跳如鼓,錯綜難解的念頭在腦中打仗。
興兒左腹中的一箭,是錦衣衛的箭,霧重天昏,又離得遠,根本看不清楚,他們就不怕一箭射死了我?
就算是射到興兒,他們明明知道興兒仿若是我的家人,更何況興兒還為他們賣過命,他們怎麼竟一點不念過去情分麼?
可是說不準我此時呼救,就能逃出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仲茗!仲茗!仲茗!」
我站起來,一連喊了數聲,還是沒有回應。
我不再抱希望了,這麼安靜,若是我的聲音能傳到上面一星半點,他們一定能發現這間破舊廟宇下面還暗藏玄機。
「把他弄醒!審!」仲茗的聲音陡然響起。我凝神聽著。
「速抬一副棺木過來,這裡的情形,斷不可泄漏,若本官日後聽到半字,今日此處所在之人,盡斬無赦!」
「屬下遵命!」幾個侍衛齊聲應道,聲音發顫,想必是懊悔莫及。
仲茗道:「事不宜遲,本官去攔住陛下,你等入殮了將棺木先抬入淨覺寺……」
「皇上……」一個侍衛突然道。
仲茗應聲而止,緊接著是倉促的腳步聲。
仲茗道:「皇上——」
「讓開。」
是梁獻意。
我眼睜睜望著眼前的漆黑,人仿佛已經逃出了囹圄,正站在了他面前。
這個時候,他身上當是朝服,明黃長袍,周身繡金龍,至尊無上。
他必是得知了「噩耗」,不等仲茗去攔,已是匆匆趕來。
其實,在興兒想要隻身引開追兵的時候,我已經不打算再躲了。
既然不能悄無聲息離開,那就回去。
就算梁獻意從此徹底惱恨了我,將我囚在紫禁城,我也不能為了自個兒的痛快而連累了興兒。
所以,這一刻,我多想讓梁獻意知道,我在這裡!那慘死的少女,並不是我。
但我只能聽著一眾人噤若寒蟬,只有仲茗連聲焦惶道:「萬歲爺千金之軀,還是不要看穢事了,林姑娘……林姑娘定也不想讓萬歲爺瞧見,您還是叫她安心上路吧。」
「噗通」一聲,竟似一人重重摔倒在地,隨之一陣嘈雜,仲茗聲音都變了:「萬歲爺,萬歲爺,臣求萬歲爺莫看,萬歲爺就是打死臣,臣也不能叫皇上過去。」
「你敢攔朕?朕今日就成全你!」
一聲劍刃出鞘,眾人驚呼,呼啦啦跪倒在地:「皇上息怒。」
「讓開,朕要見她。」梁獻意的聲音低低的。
良久,沒有聲音,仔細聽,還是有的,那是很輕的腳步聲,踩在破廟地上的枯草上。
良久,沒有聲音,仔細聽,還是有的,那是極沉極悶的喘氣聲。
悲鳴聲頓起,撕心裂肺的吼聲,一聲又一聲,短促又沉痛。
我的眼淚倏然滾落,心揪在一處,渾身血液往頭頂涌,每一聲鑽入耳中,就像是一刀一刀扎入心臟之中。
杜公公和仲茗的聲音混在其中:「皇上,皇上,不要嚇奴才……您倒是說一句話啊……快傳太醫!傳太醫——」
「朕……無事。」他像是從嗓子眼裡生擠出的話,「走……你們……全部……出去!」
「皇上——」
「滾出去!」
一陣紛雜聲後,歸於寧靜。
我知道,破廟裡面只剩下樑獻意一人。
「獻意……獻意……獻意!」我愈加大聲,嗓音哽咽,只恨發不出更大的聲音。
而我情知,不管我如何呼喊,他都聽不到。
當真如踏入陰曹地府的魂魄,如何也聯絡不上人。
「捲雲。」梁獻意的聲音又輕又澀,像是不忍吵醒誰的好眠,「捲雲,捲雲……你醒醒,捲雲,捲雲。」
他終於悽厲又壓抑地哭出聲來。
我還從沒見過梁獻意哭,從我見他第一眼,他都是鎮定自若的,後來也總是見他笑,連被「刺客」一劍刺穿身體,他都在笑。
後來也見過他冷漠、發怒,只是沒見過他哭。
似還有砸在牆上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他是用拳頭硬生生砸在牆上。
我揪心地想,仲茗說什麼也該攔著的,就是攔不住,也不該讓他一個人留在破廟裡。
這時,又傳來仲茗的聲音:「萬歲爺,興兒找到了。」
過了許久,皇上終於開了口:「殺了吧,他總要去跟她同路。」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口中吐出「殺」字,他的聲音飄忽喑啞,卻令我心中一緊,轉過身奮力拍打著牆壁:「梁獻意!梁獻意!你不要殺興兒!你不能殺了興兒……」
仲茗的聲音似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他身中飛燕箭,已經……活不成了。」
飛燕箭,中箭難拔,一箭能透七層甲,是為絕殺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