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多情無情

  若非親眼所見，欣雨彤不會相信眼前這個形如枯槁的蒼白女子，是記憶中那個如嬌蘭般甜美可人的女子，只見她面色如紙般蒼白透明，憔悴的臉頰深深地凹了下去，原本極美的鳳眼無神地睜著，空洞地讓人害怕。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齊芊芊的情景，她穿著水芙色的煙衫，下身是水霧般的淺色百褶裙，折纖腰以微步，呈皓腕於輕紗，美目流盼間帶著幾許嬌羞，叫人看了心生歡喜。她不及王妃的高貴大方，也不如林氏的嬌艷潑辣，卻自有一股清麗脫俗的氣質，小家碧玉般地低斂著眉，輕聲細氣地說話，盡顯小女兒家的嬌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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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因為她和將軍打小認識的關係，她比旁人對將軍多了幾分了解，再加上她的身子也不好，便總是多得了幾分寵愛，她也總是柔柔弱弱的樣子，低眉順眼的，和誰說話都是和和氣氣的，將軍對她也就越發寵愛。

  聽聞她家境並不富裕，但是和林氏的粗俗相比，還是略勝一籌的，她總是將自己打理地很乾淨，不顯眼也不出挑，但也不會顯得太寒酸，欣雨彤一直覺得這是個聰明的女子，知道怎麼贏得將軍的憐愛之心。

  只是她終究忘了，將軍對她，憐大過了愛，亦或許，從來都只有憐而已。

  「欣側妃……「齊氏緩緩睜開眼，看到雨彤進屋，面色一喜，往後看去，卻沒有發現將軍的身影，驚喜僵在臉上，終是化成了濃濃的失望。

  即便她要死了，他還是不願意來看看她麼？

  「宮裡急招，將軍進宮復命了，交代了讓你好好養病。」不知是不是女子臉上的悲傷太多濃重，壓得她立在一旁都只覺心中悶悶的，忍不住出聲安慰。

  只是，她的安慰對齊氏而言，微不足道。

  她淒淒一笑，低啞的聲音里夾雜著萬般無奈，「我早該知道，將軍是什麼樣的人，他決定的事，又豈是旁人能左右的。我只是不甘心，愛了他那麼多年，等了他那麼多年，到頭來，卻沒有在他心裡留下一星半點的痕跡。」

  她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去墨家玩，那時候的墨北晟只比她高了一點點，但是眉宇間已經有了其他少年沒有的沉穩和老練，他不愛說話，卻很照顧他的妹妹，她第一次知道羨慕的滋味，墨北晟護著丁點兒大的墨依依，沉默的眼中溢出的寵溺，讓她嫉妒不已。

  後來，她天天粘著娘親帶她去墨家，再後來她雙親意外過世，被託付給了墨老夫人，她的心裡除了失去爹娘的悲傷，竟有幾分喜悅，因為打那以後她就可以日日同墨北晟做伴了。

  可是她從來不知道，男子的心可以裝得下那麼宏偉的抱負，當他站在山頂告訴她他要去從軍，他要成為一名將軍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她，從未真正地了解過他。

  她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他和秦家的千金情愫暗生，她偷偷地告訴了墨老夫人，而她的妒忌終是讓他失去了初戀情人。他打了勝仗班師回京的那一日，她跟在他的身後，見他在陸府外的樹後站了一夜，她的心，竟糾在了一起。

  她求的，本就不多。只要能站在他的身後望著他，就好。

  後來，他一戰成名，打了許多勝仗，得了不少功勳，深得皇帝的器重，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她沮喪地認為她大概永遠都走不到他的身邊去了。卻沒想到他竟會應了他娘納了她，成親之後對她也是寵愛有加，她知道他的寵愛沒有心，但是她卻覺得夠了，只要他能看得到她，只要她能留在他的身邊，足矣。

  見齊氏神情恍惚，欣雨彤一時也說不出安慰的話，畢竟再多的安慰，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她求的，並不是她的安慰。

  「我告訴自己，就算是死，我也要再見他一面。」她低下了頭，狀似嘆息，眼底的悲涼蔓延開來，她只是輕扯著唇角，滿嘴苦澀，「是我不死心，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原來很多東西，都是註定的。

  不是你的，就算你再爭再搶，都不是你的。

  「將軍……」欣雨彤抿了抿唇，揮退了下人，坐到齊氏的床沿，「你這又是何苦？」

  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籌碼，這樣的苦肉計她並不是第一次用，欣雨彤看在眼裡，卻從來不說，她並不想摻合到墨府女人的爭鬥中去，她們爭的只是夫君的關心，卻忘了，墨北晟從不是愚笨之人，她都能看透的東西，他怎麼可能看不透？

  「除了這樣，我還能做什麼？」她只是苦笑，淚水緩緩流出，她早已年華不再，無兒傍身，若是這麼關在後院裡，大概再沒多久將軍就會徹底忘記她的存在。

  男人都是健忘的，不是麼？

  「將軍並非喜新厭舊之人。」欣雨彤囁嚅一聲，眉心一皺，沒再說下去。

  她們都是將軍的女人，自然清楚將軍的脾性，他確實不是喜新厭舊的人，可是對她們來說若他喜新厭舊倒也還好，至少她們可以努力抓住他的感情，可是墨北晟卻不是這樣的人，他的心藏得太深，誰都看不見摸不著，誰也勉強不了他。

  「我等得太久了，等得……已經太累了。」齊氏無力地躺倒在床，也許初時她確實是想用苦肉計求得他的原諒，讓他回心轉意，可是現在，她卻真的放棄了。

  他，終究不是她的。

  「若將軍回來，幫我把那邊箱子裡壓在最下面的木匣子還給將軍，請他務必記得，我愛過他，用盡全力地，愛過他。」齊氏淡淡地扯著微笑，緩緩閉上了眼，不再看欣雨彤刷白的臉色，低低地清唱了起來，「多少深情未了，多少笑淚飛揚，情竇初開那年，絲絲柔情入心，傾盡一生等待，盼君回眸一次。前世情，今生債，紅塵輪迴，繁花盡了，凋零一地。」

  嗓音低沉，帶著淮南女子特有的柔軟，只是不知為何，欣雨彤覺得一陣心痛，看著眼前女子平靜的容顏，看著她的幽怨和惘然，即使無悔，卻也依然惆悵。

  流年逝，殘花凋，斑駁塵世，終得悲傷流轉。

  淺笑間，心事殤，剎那永恆，難掩破碎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