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誤殺

  時間仿佛就這樣靜止，凌汐池倉皇抬頭，對上了一雙平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不復以往的冷傲，就像平靜的湖面，沒有一絲漣漪，卻顯得更加清透，上面凝著一抹蒼涼的寒意。

  微風拂起了她的長髮，不時地拂過她的眉眼，有一種生命即將消散，盡情在釋放最後一絲美。

  凌汐池的手跟著顫抖起來，她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假冒的，而是真正的——燕夜心！

  她明白了，原來這才是這個局的最終目的，故意激怒她，讓她動了殺心，再將她引到這陣法的深處，好讓她對上同樣被引來這裡的燕夜心。

  他們就是要她親手殺了燕夜心，要她們同門相殘，要冷君宇徹底與她為敵，更要妖兒恨她。

  凌汐池後悔極了，早在聽冷君宇說寒驀憂失蹤之時她便應該有所警覺的，這手段殘忍狠絕，算準了她們所有人的性格，也深知她們所有人的弱點，對她們都這麼了解的，除了寒驀憂還有誰？

  看來這一次就連仙霄宮的人也充當了她的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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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夜心埋頭看著沒入她胸膛的邪血劍，又看著那一串串滴在地上的血珠，嘴角浮現出一抹無力而又平和的笑，像蒼白的花，盛開在雪域茫茫的天地，淒神寒骨而又悲涼美麗。

  她喃喃道：「原來，這就是天意啊。」

  凌汐池仿佛失去了所思所想，眼睜睜地看著燕夜心的身體在她面前矮了下去。

  劍從燕夜心的胸口拔了出來，有溫熱的液體濺在了她冰冷的手上，灼痛了她的肌膚。

  凌汐池終於回神，下意識扔了手中的劍，伸手接住了燕夜心軟倒的身體，與她一起跌坐在地上。

  她後知後覺地伸手去替燕夜心止血，又將自身的真氣灌輸到她的心脈，做這些的時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可無論她怎樣將自身的真氣渡給燕夜心，她仍能感覺到燕夜心的生命在慢慢流逝。

  那一劍凝聚了她的一身功力，一劍穿心，根本沒有人能在這一劍之下活下來。

  她的手上沾滿了燕夜心的血，眼神中帶著一絲茫然，全身如同掉進冰窖之中一般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起來，可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做，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救她。

  她的眼前驟然浮現出妖兒那充滿期待和祈盼的眼神，她還在等著和她的娘團聚，這對母女分隔了那麼多年，妖兒盼了那麼久，可她甚至還未來得及叫她一聲娘，便註定了要再一次分離，永遠都不會再見。

  從此，這世間再無她的娘親。

  冷君宇苦守十多年，痴心不改，好不容易等到她歸來。

  而她……而她……

  凌汐池整個人都是恍惚的，那種絕望無力的感覺再一次向她聚攏，她覺得自己仿佛又一次置身於黑漆漆的地獄中，那是一片永恆的絕望之地。

  夢魘一般的過往又開始充斥著她的腦海，她的腦子裡一片血紅，裡面屍橫遍野，喊殺震天，她的腦子裡嗡嗡的，一直迴蕩著一句話。

  邪血劍和聚寒刀是命定的宿敵。

  原來這句話說的不是刀劍，而是執刀劍的人，哪怕她再想幫助他們，再想化解那段恩怨，命運卻依舊安排了燕夜心死在了她的劍下，她再一次被命運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她甚至連推卸責任的理由都沒有。

  這段時間以來，她以為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變好，哥哥和靈歌成了婚並且醒了過來，妖兒找到了自己的娘親，而她自己也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有餘力去為自己拼搏一個美好的未來，卻不想，那些早已註定好的命運一直在她身後，如影隨形，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推著她一步步向前走。

  她掙不脫，甩不掉。

  是什麼，讓她以為自己有能力和勇氣去同命運抗衡？

  她突然覺得好害怕，就算是她想起曾經的一切的時候，她也沒有如此害怕過。

  因為她知道過去已經發生，她無法改變什麼，只能去接受，可未來，命運已經給她做出了提示，而現在，她發現自己根本無力改變那將要降臨己身的宿命。

  可明知無法更改，卻依舊不甘，想要去抗爭，因為發現抵抗或許沒用，才會害怕，才會惴惴不安。

  她發出了一聲無奈的苦笑，開口道：「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我救不了你！

  對不起，我殺了你！

  燕夜心看著眼前那蒼白到有些透明的臉，那張臉還那樣年輕，如花一樣天真爛漫的年紀。

  她那顆已經痛到失去知覺的心湧上了一絲強烈的不忍，搖頭道：「不……關你的事，你也是……被人引過來的是嗎？」

  凌汐池怔怔地看著她，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燕夜心勉力一笑：「你不說……我也知道發生了什麼？這……這是一個……引我們共同進入的局。」

  凌汐池嘴角的笑越發苦澀，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力感，「你別說話了，別說話了。」

  燕夜心搖了搖頭，費力地抬起手，從懷中掏出了一本被血浸紅了的書卷。

  那書卷看起來古老無比，紙張微微泛黃，像是千萬年的時光已從上面走過，無聲地訴說著過去的悠悠歲月，有滄海桑田之感。

  她將古卷塞在了凌汐池的手中，「這個……給你……」

  林中的風越來越大，白霧在她們面前縈繞，帶著滲人的冷意，凌汐池木然地看了一眼，那古卷的封面上赫然寫著兩個字——輪迴。

  她的眸子帶著驚詫和疑惑看向了燕夜心，仿佛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燕夜心喘了兩口氣，「這……這便是……你們無啟族……輪迴之花的功法，我……這次離開……便是去取這本心法……當年我們偷走了它……我想將它……完完整整的還給你……是想求你們看在……一個母親的份上……把我的女兒還……還給我！」

  凌汐池震驚了，她捏著那本輪迴之花的心法，指骨捏得咯咯作響，她顫抖著嘴唇，喉嚨更是哽咽酸澀，「我們從來沒有想過不將你的女兒還給你，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兒一直在等著你，等著你來接她。」

  燕夜心晦暗的眸子一亮，緊緊抓著她的手，問道：「真……真的？她……她肯認我了，不怪我……了嗎？」

  凌汐池露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像是想起了什麼，彎腰欲將她抱起來，「你女兒就在外面，我帶你去見她。」

  「不……」燕夜心突然用力扣住了她的手，她的視線落在了她手中的輪迴之花心法上，眼中帶著一種迫切想要贖罪的光，說道：「我……我還有話同你講。」

  凌汐池又怔住了，失聲道：「你……你要同我說什麼？」

  燕夜心斷斷續續道：「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輪迴之花……雖然始終參悟不透……但是還是發現了一些端倪……我現在告訴你……你一定要聽清楚了……灼灼不死花……蒙蒙長生絲……生死死復生……若人能守一……只此是長生。」

  凌汐池哽咽著問她：「什麼意思？」

  燕夜心的眸子開始渙散，手卻更用力地抓住了她：「過去……現在……未來……輪迴之花……雌雄兩分……花開有情……咳……你……你體內雖然有輪迴之花……可它……可它並不是……」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涌了出來，眼看她快要不行了，凌汐池來不及去深思她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急忙將她抱了起來，說道：「你先別說話了，我帶你去見妖兒。」

  燕夜心搖了搖頭：「別白費力了……你看到這些樹了嗎……這裡已經被布置成了一個伏魔陣……這是仙霄宮的陣法……你帶著我是走不出去的……一旦這個陣啟動……困在裡面的人很難出去……」

  凌汐池的眼神冷了下來，她聽說過伏魔陣，此陣以樹為陣，坐落八方，分為八個樹陣，合為八卦，分別為「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陣又可衍變成六十四陣、六十四陣可生三百六十五陣，陣中殺機四伏。

  她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這時，燕夜心的聲音又在她的耳邊響起：「小師妹……為了這個秘法……我們犯下了滔天的錯……你可會……原諒我們？」

  凌汐池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燕夜心會心地笑了起來，臉色越來越慘白，她抓著她的手一松，喃喃道：「那就好……我總算有面目去見師父了……好好對我女兒……不要讓她成為他們日後爭奪天下的犧牲品……」

  「夜心……」

  凌汐池還未說話，一聲悽厲的慘叫聲突然在她們身後響起。

  一道人影如獵豹一般沖了過來，凌汐池只覺得自己被人重重地推到了一旁，她木然地站了起來，抬眸看著面前死死地盯著她的小女孩，沾滿了鮮血的手開始顫抖，極度的寒冷順著她的指尖傳進了她心中。

  妖兒站在她的面前，冷冷地看著她，仿佛從來不認識她，指著燕夜心問道：「現在這個是我娘嗎？」

  她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得超出了她這個年齡。

  凌汐池感覺心好像被揪成了一團，因為她知道看著父母死在自己面前是一件多麼痛苦多麼殘忍的事。

  可她不能騙她，深吸了一口氣後，她點了點頭。

  妖兒又問道：「是你殺了她，是你殺了我娘？」

  凌汐池從她的眼中看到了濃濃的絕望和恨意。

  她突然不知該如何回答她這句話，喉嚨更是酸澀無比，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跌倒在地，一雙手及時扶住了她，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那雙手溫熱無比，卻依舊讓她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凌汐池幾乎看不清楚來的人是誰，只看見妖兒慘白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殘忍的笑，她笑著說道：「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在笑！

  凌汐池想不到，她居然可以如此平靜的說出這三個字。

  她是多麼希望她能好好地哭一場，罵一場，因為那樣，她至少覺得她還是妖兒，可是現在眼前的這個人，她已經不是妖兒了。

  因為自己確實殺了人，殺了她最親最親的人。

  耳旁傳來燕夜心彌留的聲音，帶著不確定，那夢幻的聲音，就像一個極美的夢境，是不是到了這一刻，她仍是覺得自己在做夢。

  她問道：「是你嗎？」

  凌汐池往那邊看了一眼，只看見冷君宇不停地在點頭，他已經說不出話來，背上的血還在源源不斷的往外涌，全世界都好像變成了血的顏色。

  燕夜心笑了起來，那笑意像個小女孩般純真：「其實啊，我後悔了，我十年前就想來找你了。」

  她蒼白的手穿過白色的瘴氣，撫摸上了冷君宇的臉，可只是一瞬，那隻手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冷君宇一把抓住了那垂下去的手，像是極力要讓它再一次抬起來，再一次撫摸他的臉，可他知道那隻手再也不會抬起來了。

  他緊緊地抱住了她，就像要用全部的力量去擁抱她，然後他開始發瘋一般仰天狂笑！

  血和淚同時湧出，那笑聲悽厲得足以令鬼神為之震顫。

  妖兒也跟著大叫了起來：「娘……娘……」

  她撲到了燕夜心的身上，使勁地搖晃著她，絕望的痛哭聲一聲比一聲悽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