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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見青山(上)

2024-04-29 21:13:57 作者: 再讓我睡一會

  正當裴筠庭以為絕望從深淵伸出斷臂,要將她拖走時,腰間突然有隻手出現,將其攬入臂彎,朝反方向奔去。

  睜開眼,才發現救她的人竟是神情嚴肅,目視前方的塔莉婭。見她面露驚訝,塔莉婭低下頭朝裴筠庭沉聲道歉:「對不起。」

  她抿著唇,滿懷歉意:「昨天回去以後,王兄就向我旁交側擊有關你的事情,可我沒想到王兄會對你做這種事。早知如此,我——」

  裴筠庭沉默片刻,這並非全是塔莉婭的錯:「沒關係,你救了我。」

  「對不起。」塔莉婭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對她道歉,為自己,也為她的王兄。

  裴筠庭沒再說原諒,分神往後望去一眼,烏戈爾的追兵離得不遠不近,塔莉婭很快又將他們甩出一大截。

  裴筠庭垂眸,掃過自己千瘡百孔的身體,沾滿血跡的衣裙,眼皮一跳,氣若遊絲:「公主,咳咳……咳,放我下來吧。」

  塔莉婭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腰,掌心一片濕涼,咬牙道:「別說話,你流了好多血。」

  裴筠庭眼下唯有靠著傷口處不斷傳來的刺痛才能勉強維持清醒,對於塔莉婭的施以援手,她十分感激:「公主……在這把我放下吧,待他們真的追上來,你不會好過的。」

  「快閉嘴!你就這麼急著去送死?」

  

  裴筠庭發自內心地感覺疲憊,她幾乎撐到極限,四肢皆因疼痛微微痙攣,身上每一處傷口都在叫囂。鮮紅的血源源不斷往外涌著,浸濕她淺色的衣裙,模糊她僅存的意識。

  整個人仿佛被生生撕成兩半,抬眼便能望見生命盡頭。

  再過不久,她最後那點理智與力氣也即將消失殆盡。

  但是沒關係。

  她自我安慰道。

  至少還給自己留了個全屍,沒有窩囊到心甘情願死在他人的刀下,沒丟鎮安侯府的臉面。

  「燕懷瑾……我死後,千萬別忘了我啊。」裴筠庭細聲呢喃道。

  若敢忘記,到陰曹地府我都會記恨你的。

  可她那句話僅在風中留存了一瞬,便四散破碎,再無法尋到蹤跡。

  「你說什麼?」塔莉婭一頓。

  裴筠庭搖搖頭,嗓音沙啞:「放開我吧。」

  塔莉婭本想拒絕,卻在匆忙之下瞥見遠處的人影幢幢,也認出前方領頭之人,於是改變主意停在拐角,將她輕輕放在路邊:「裴筠庭,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有氣無力地笑笑,嘴唇同月色一般蒼白。其實就連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幸運地活下來,但為了不讓塔莉婭難過,裴筠庭依舊輕聲回道:「我會的。」

  得到答案,塔莉婭不再猶豫,轉身離開,轉瞬便消失她眼前,與黑夜融為一體。

  耳畔呼嘯的風聲突然停止,裴筠庭靠在牆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消失殆盡了。

  她感到生命正同血液一起流逝,心跳逐漸平靜,呼吸變得平緩,刀口好似已經沒有痛覺,身子早就疲憊不堪。

  裴筠庭一點一點閉上雙眼。

  聽聞人死前,腦中會出現走馬燈,如今看來這話似乎不假,她從前一直以為是燕懷瑾說來騙小孩的。

  她扯扯嘴角,那點微弱的笑意很快便消失。

  周遭沒有蟬鳴,沒有鳥語,沒有人影,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流逝得十分緩慢,仿佛靜止。

  正當裴筠庭以為,自己會在無邊夜色中孤獨地死去時,身側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紛亂的腳步以及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穿破四下無人的寂靜,鑽入耳中——

  「裴綰綰!」

  ……

  裴筠庭的心臟伴隨著急切的呼喚一起,緩緩復甦。

  呼嘯的勁風拂面而來,洶湧地灌進衣袂,緊接著她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那人呼吸急促,抱緊她時像懷揣世間最貴重的珍寶。

  他指尖微顫,裹挾寒露般的涼意,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哽咽:「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我來晚了。

  發現她倒在路旁的一剎那,所有撕扯著神志與思緒的痛苦,支配他狂奔上前,擁抱他的定心丸。

  一切叫囂戛然而止。

  明明只是幾個時辰未見到,卻讓人覺得恍若隔世。

  眼下她使不上半點力氣,任由暖意包裹自己。

  裴筠庭緩慢地眨眨眼,怔住了。

  她想,塔莉婭和自己道歉,轉身離開時都沒哭,怎麼燕懷瑾一句話,她便這般想落淚呢?

  烏戈爾和他的手下追上來,瞧見這一幕,嘴角勾著饒有興致地笑,吹了個口哨:「真遺憾,沒能一舉殺掉你,不過看到你們的表情,我忽然十分滿意——」

  他目光殘忍,面露癲狂:「燕懷瑾,喜歡我的禮物嗎?」

  燕懷瑾將裴筠庭死死護在懷中,雙瞳充血,其間熊熊燃燒著滔天的怒意。

  給氣若遊絲的裴筠庭塞下藥丸後,燕懷瑾將她輕輕交到溫璟煦手中,凝望她的眼中仍充滿後怕,喉結上下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什麼。

  轉身,他抽出承影劍,身上散出的冷厲與陰鷙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涼意一節一節爬上脊背。

  風起雲湧,月亮終於撥開雲層,灑下皎潔無瑕的柔光。

  長劍自不能安臥刀鞘,燕懷瑾面容在雪亮的刀鋒下愈發冷峻。

  烏戈爾知他已達失控邊緣,刻意刺激道:「我聽聞中原人十分注重女子出嫁前的言行,你猜猜,我有沒有對她做什麼呢?」

  燕懷瑾全當他的話為耳旁風。

  獵獵的風浪颳起衣角,他反手握劍,一揮而下,使得烏戈爾連退數步,周身被他的殺氣與劍意包圍,令人膽寒。

  承影劍和他的身影快得只能看見幾道殘影,刀劍相交的嗡鳴不絕於耳。

  鮮有人領教過三皇子真正的實力。

  但今夜,他們總算能窺見他那深不可測的一面,亦將永遠將這一幕鐫刻記憶中。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劍勢破空,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烏戈爾的兩個手下十分驚慌,身上的傷口添了一道又一道,是來自燕懷瑾的報復。

  幾經交手,那兩個手下便宛若兩隻飛鳥,被踹出老遠。烏戈爾也根本招架不住盛怒下的燕懷瑾,長刀從中間折斷,被他摁在牆上,刀鋒抵在頸間:「大齊的軍隊早在你們進城時就已抵達邊關,今夜過後,他們便會直攻韃靼的營帳。你猜,現在趕回去還來不來得及?」

  握住劍柄的手再用力幾分,烏戈爾的血爭先恐後地流出,燕懷瑾冷眼看著這一切,不緊不慢地勾起唇角,譏誚道:「烏戈爾,喜歡我的禮物嗎?」

  裴筠庭似有所感,微睜開雙眼,費力抓住溫璟煦的衣角。

  溫璟煦垂眸看她。

  今夜發生的一切稱得上脫離掌控,完全超出他的意料。莫說燕懷瑾,就連他也險些收不住怒火。

  「裴筠庭。」他儘量放柔語氣,「你兄長與阿姐很快就到,再撐一會兒,別睡著。」

  裴筠庭頓了頓,慢慢鬆開手。

  罷了,本想讓理智尚存的溫璟煦在關鍵時刻阻止燕懷瑾為泄憤直接將人捅廢,畢竟燕懷瑾和仁安帝的計劃中,烏戈爾不能就止於此,她也絕不肯讓此人輕易死去。

  然而溫璟煦這直腸子,此刻只想得到搬出阿姐來安慰她。

  雖然笨拙,卻無端令人感到安心。

  方才燕懷瑾不由分說地給她塞了顆藥,應當是吊命用的。這種藥極其珍貴,每位皇子一生唯有三粒,只會在危急關頭用以保命。

  裴筠庭的眼皮越來越重,她想,反正事情一時半會兒解決不完,那容她睡會兒不過分吧。

  可眼皮尚未閉全,溫璟煦便在她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擰了把,警告道:「裴筠庭,說了別睡。」

  「溫璟煦。」她嚅動嘴唇,聲音輕到溫璟煦不得不俯下身去聽,在嘈雜的背景下分辨她的聲音,「我好睏,你放我下來站著吧。」

  溫璟煦猶豫片刻後,照做。

  裴筠庭才堪堪扶著他的手站穩,便又被人一把拉住,緊緊擁入懷中。

  她一愣,苦笑道:「燕懷瑾,你輕一點……我疼。」

  燕懷瑾深吸一大口氣,眉宇緊鎖,既生氣又無奈。

  失而復得的感覺太過珍貴,以至於他根本不捨得放手,生怕裴筠庭再次消失在眼前。

  兩具身體緊貼,沒有一絲縫隙,她是在場最能感受到他渾身顫抖的人

  溫璟煦和身後一大群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這對相擁的少年少女身上,大氣未敢出。

  不過眾人還未來得及感動,兩人便又開始拌嘴:「裴綰綰,下次我絕不再允許你摻和這種事。」

  「憑什麼?」她還被燕懷瑾抱著,說起話來瓮聲瓮氣的,「男子都可以,為何女子不行?」

  「這不是男女的問題——」是因為他們都知道你是我的軟肋,而我怕自己護不住你,我還不夠強大,我怕極了失去你。

  天知道,瞧見她渾身染血的模樣時,燕懷瑾的心碎成了幾瓣。

  裴筠庭的行動和意識皆因傷變得遲鈍,故未能細想他的用意,稍稍從他懷中退半寸:「不要你管了,讓溫璟煦或者展昭展元來抱我。」

  「……」燕懷瑾咬牙切齒,「裴綰綰,有膽你再說一遍?」

  「就不要你抱!」她好不容易恢復一些精力,梗著脖子便頂道,「死了也不關你事。」

  話音剛落,就被燕懷瑾二話不說打橫抱起。

  起初她還嘗試掙扎,結果被燕懷瑾冷颼颼地看了一眼後,就老實待著不動了。

  姑且給他抱著吧。

  如此想著,沒過多久,裴筠庭就靠在燕懷瑾懷中沉沉睡去。

  ……

  深夜的承乾殿燈火通明,宮人忙前忙後,進進出出,屋內則坐滿了人。

  仁安帝與皇后端坐於首,正聽展昭和展元匯報事情經過。

  而侯府長房除林舒虞外的人都在。

  裴照安站在緊閉的房門外,側耳傾聽裡面的動靜,兩隻手分別握於腰帶上——這是平日佩劍的地方,而在宮門前,他們的刀劍皆已卸下;裴長楓和裴仲寒一刻也坐不住,礙於仁安帝和皇后在場,未敢表露過多的焦躁,不斷地調整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

  溫璟煦擁著淚流不止的裴瑤笙,溫柔地輕拍她的背,不時安慰。待她情緒穩定後,又抽空安排人下去整理後續事宜。

  就連燕懷澤與燕昭情這對兄妹都在場,他們一個聽著展元二人的回話,無比後悔答應烏戈爾的合作;一個正不斷為裴筠庭祈禱,願她平安。

  直至天蒙蒙亮時,最後一盆水從屋內端出,兩位老太醫才抹著冷汗,弓著腰出來稟報:「回稟聖上,二小姐被灌了許多蒙汗藥,往後會慢慢恢復,於身體並無大礙。」

  「嗯。」仁安帝面無表情,「繼續說。」

  發言的老太醫又飛快抹去一把汗:「二小姐手腕上有被捆綁掙扎後形成的傷,傷口較深,這些皆會結痂,臣等定將用最好的疤痕藥為二小姐治療。」

  皇后突然插進來:「往後是否會留疤?」

  她倒不介意裴筠庭身上有沒有疤痕,可姑娘家都愛美,難保裴筠庭以後會因此自卑。

  「臣等……臣等也無法肯定,唯有聽天由命。」

  「一群廢物!」皇后喝道,「這點事都解決不了,養你們有何用!畢生所學都拿去餵狗了嗎!?」說罷她忍不住咳嗽兩聲,婧姑姑立馬上前替她順氣,端起茶水送到手邊。

  仁安帝亦出言安撫了兩句:「莫急,此事待朕決斷。」

  他示意太醫講話說全。

  兩位太醫叫苦不迭,一把老骨頭險些散架:「裴二小姐全身遍布鞭痕,好在使鞭之人力道不厚,傷口較淺,很快便能恢復。另外……二小姐脖頸、手臂、腰間、腿間都有不淺的劃痕,腰間的刀口最深最重,倘若再晚上兩刻,哪怕是臣等也再無能為力。」

  聽到這話時,眾人皆不由別過頭去,面露不忍,無法想像失蹤的幾個時辰里,裴筠庭都受到了何種非人的對待。

  燕懷瑾站在一旁,手上仍有裴筠庭乾涸的血跡,聽著太醫的話,不自覺攥起拳頭。

  他好心疼。

  那樣瘦的一個人,怎能流出這般多的血,甚至還有心情與他鬥嘴。

  而他內心的恐懼早大過憤怒了。

  燕懷瑾這一整夜,最怕的便是瞧見太醫搖頭。

  好在老天待他不薄,裴筠庭沒有因為失血過多死在他眼前。

  眾人越過他,焦急地想要查看裴筠庭傷勢時,唯有皇后走到燕懷瑾跟前,心疼地摸摸他的臉:「淮臨——」

  剩下的話,都在看到他表情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燕懷瑾眸中霧靄難消,隱隱有些哽咽,他說:

  「母親,兒子實在怕極了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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