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入城

  將軍微笑地看著手持長刀的男人，絲毫不著急，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對方做出決定。

  他仿佛很享受這種看著他人備受煎熬的樣子。

  就連那些哄鬧著下注的部下，他也沒有讓他們安靜下來。

  

  身為將軍，最重要的就是與部下同樂嘛。

  「爹爹...」

  在將軍和男人中間，小男孩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他哭鬧著，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的父親，害怕地伸出兩隻小小的胳膊，抱住父親的大腿。

  若是換作以前，男人早就已經把兒子抱在懷裡安撫起來了。

  可現在，他卻不敢有多餘的動作。

  在他的對面，將軍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不由自主地，男人把手裡的刀柄緊了緊，痛苦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然後看向不遠處跪著的十幾名與自己一樣無辜的百姓。

  終於，有人忍不住放聲大笑，他跪在地上，笑聲無比悲壯。

  接著，他忽然衝著男人大吼起來，

  「老三，你他娘的這還有什麼好想的？！」

  「咱們都老大不小了！都是半截入土的年紀了！」

  「然兒還小，他還是咱們老孟家的獨苗！」

  「你到底在猶豫什麼？！」

  聽見這些話，男人的眼神變得更加掙扎了。

  因為，說話的人正是他的堂兄。

  堂兄家沒有兒子，只有兩個閨女。

  可就是這兩個閨女，先前被那些官兵當著堂兄的面...

  男人死死咬著嘴唇，就連一縷縷滾燙的鮮血流淌下來他也沒有察覺。

  他緊緊握著刀柄的手，骨節早已用力到發白。

  他太痛苦了。

  一邊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一邊是數十名同鄉...

  這時，堂兄身邊跪著的那名白面書生突然站了起來起來。

  他臉上掛滿了驚恐，如同瘋魔了一樣衝著他身邊的男人大喊，

  「你他媽要死你自己死！憑什麼讓老子陪你們一起死？！」

  「我去你媽的！他兒子的命就是命，我們這麼多人的命就不是命？！」

  「草！你說得好聽，你怎麼不先死？！」

  罵完，這名白面書生又轉過頭來，死死地盯著手持長刀的男人。

  他抬起胳膊，指著男人破口大罵，

  「你他媽的這還有什麼好想的？！」

  「用你兒子一個人的命能換我們幾十條人命，多值當啊？」

  「這還用想？你當真是蠢笨如豬！」

  「要是我，我一定會殺了自己的兒子！能夠救下這麼多人也算是積德了！下輩子也能投個好胎！」

  罵著罵著他忽然又跪了下來，他低下頭，讓自己的身子看上去像匍匐在地上。

  他的額頭觸及到布滿鮮血的地面，他用儘自己的全力在磕頭，一下一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孟家老三，算我求你了...」

  「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們...」

  「我不想死...」

  書生的額頭上早已一片猩紅，不知是自己的鮮血還是別人的，亦或是兩者都有。

  他的聲音充滿了驚懼，仿佛從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在顫抖。

  「爹爹...我怕...」

  男孩的聲音再次響起。

  孟老三可以明顯感覺到抱著自己大腿的兒子，正害怕地全身發抖。

  他不敢再看自己的兒子，他不敢做出任何一個決定。

  一旁的將軍卻絲毫不急，他甚至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

  「孟老三是吧？一邊是自己相識幾十年的同鄉，一邊是自己的兒子。」

  「你到底會怎麼選呢，真是讓人期待啊。」

  「哈哈哈！」

  將軍說著，大笑起來。

  他太興奮了。

  他十分享受這個過程，享受著人性的抉擇，人心的煎熬。

  他完全不著急，反正屠城至少還有兩天時間。

  甚至他還想讓孟老三慢慢想，這樣他才能多看一會兒好戲，多看一些人性的醜惡。

  「你說得對。」

  一個聲音傳來。

  將軍偏頭看去，原來是之前那個說要救小孩的男人。

  將軍的臉上笑意更濃了，他很想知道這個男人又會怎麼做。

  「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應該活著。」

  男人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的雙腿都在發抖。

  「我的娘子、女兒，他們都死在了我面前。」

  他低頭看向書生，

  「我的父母，就在那裡。」

  「你也認識的吧。」

  他伸出手，指向一旁地面上的兩具無頭屍體。

  書生慌張地抬起頭來，順著男人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只一眼，就讓他害怕地轉頭閉上了眼睛。

  如果孟老三沒有選擇他們的話，他也會是那樣的結果...

  書生更害怕了，渾身抖如篩糠，衝著孟老三拼了命地磕頭。

  「求你了，求你了...」

  「我不想死...」

  「孟家老三...你也不想手上沾滿同鄉的鮮血的...對吧？」

  跪著的人群當中，有人搭話道，

  「沒錯，孟三，你兒子不過才五歲，他不知道什麼是死的！」

  「救我們！我們不會忘記你們家的恩情的！」

  「放屁！老夫寧願一死！」

  聽著這些話，又看向前方幾十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孟老三整個人猛的一抖。

  他慢慢地把刀提了起來。

  他低下頭，不敢與那幾十雙眼睛對視。

  忽然，他感覺自己握著長刀的手一重。

  「噗。」

  入肉的聲音響起。

  孟老三慌張地抬起頭來，一個男人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正是他的堂兄，孟老大。

  長刀已經從堂兄的胸膛穿了過去。

  「讓然兒活下去。」

  孟老大一隻手搭在弟弟的肩上，一隻手死死地抓著刀身。

  他的眼中儘是釋然與解脫。

  「大哥...」

  孟老三嚇得手鬆開了刀柄，他聲音沙啞，眼神充滿了慌亂。

  「然兒還小，他是我們的根...」

  孟老大吃力地拍了拍弟弟的肩頭，他解脫地一笑。

  然後伸手將胸口處的刀身拔了出來架在自己的脖頸上。

  「大伯！」

  小男孩忽然叫了一聲。

  孟老大看著侄兒，輕輕一笑。

  刀鋒划過脖頸，鮮血噴灑而出。

  「哈哈哈！孟家老三！別想太多！」

  「讓孩子活下去！」

  孟老三抬頭看去，是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一生未曾考取功名，只是安安分分地教書。

  原本等然兒再長大一些，也會送到老先生那裡開蒙。

  「老夫一生光明磊落，只求一個問心無愧！」

  「你們這些官賊禍亂天下必遭報應！」

  「我呸！」

  老先生衝著身著盔甲的將軍狠狠地啐了一口。

  隨後，他仰首挺胸，一隻手負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走到孟老大的屍體跟前撿起長刀。

  「畜生！」

  他瞪了將軍和那些官兵一眼，說出了人生中第一句粗鄙之語。

  然後他走到小男孩身前，伸手揉了揉對方的頭髮，

  「好孩子，好好活著。」

  他轉過身，將小男孩擋在身後。

  接著，長刀落地。

  年邁卻又高大的身影，摔倒在小男孩面前。

  「嘖。」

  將軍嘖了一聲，臉上的笑意終於收斂。

  「誰允許你們替他做決定的？」

  「不過，我大人有大量。」

  他手一揮，「再拉兩個人過去。」

  官兵很快又推了兩個人跪在人群當中。

  將軍冷冷地看著孟老三，

  「選吧。」

  「要麼，一起死。」

  一旁的人群之中還有人在哭泣，在哀求。

  哀求著孟老三殺死自己的孩子，哀求孟老三放他們一條生路。

  孟老三看了看將軍，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

  他終於動了。

  他走了兩步，彎腰撿起長刀。

  「對不起。」

  孟老三拍了拍自己兒子的腦袋。

  然後朝著人群走去。

  ......

  「陳先生，前面就是清江城了。」

  劉青城看著遠方那座巨城的輪廓，對身邊的少年仙人解釋道，

  「我年輕時來過清江城。」

  「這裡富饒無比，堪稱人間天堂。」

  「往日裡清江郡布防了很多軍隊，咱們這次過去，說不定清江城還沒被...」

  劉青城的意思陳川自然明白。

  可一路上他們見到了數座被屠戮一空的城池。

  難道那些城池就沒有守軍了嗎？

  陳川微微搖頭，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