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嬌哭了

2024-04-29 20:22:10 作者: 月落

  馬車撞進長安城尚未散開的夜霧,在一盞盞燈籠照亮的光暈中,緩緩前行。

  大唐京都,起身最早的不光有食肆夥計、販夫走卒,還有上朝官員。

  他們佩戴遠遊冠或者進賢冠,內穿白紗中單,外披絳紗單衣,腳踩黑靴、腰系革帶,佩飾在繡著複雜紋飾的衣袍間輕輕晃動,反射熹微的晨光。

  在馬車中扶正頭冠,理直衣袖,撥亮燭光,確認笏板上的字沒有錯漏,再掀開車簾,問一句:「豆腐腦有鹹的嗎?」

  「有!有!」小販掀開熱氣騰騰的木蓋,舀出滿滿一碗,放上作料,恭恭敬敬遞過去。

  另有一輛馬車停在路邊,裡面相熟的官員掀開車簾道:「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肯嘗嘗甜味兒的豆腐腦啊。」

  「你不也是,」吸溜了一口美味,這位官員道,「甜的吃了這麼多年,牙早壞了吧?」

  「托您的福,」同僚笑著道,「啃羊肉還不塞牙呢。」他接回自己的碗,問那店主,「今日有人吃了甜鹹兩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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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怎麼知道?」店主笑著,「是個生面孔。」

  兩位官員看向對方,相視一笑。

  「看來有些人去了劍南道十幾年,口味倒沒改。」

  「那或許,」車簾放下,其中一人喃喃自語,「暴脾氣也沒有變。」

  白泛兮站在朝堂上,因肩膀寬闊個頭又高,足能擋住身後兩個人。

  他的眉尾很寬,高高上揚,像一把鋼刀從空中劈下。就算笑著,也常常讓人覺得害怕。

  他站得不算筆直,可是那凜然而立的氣勢,讓人下意識便露出敬重的表情。

  太子李璋側坐御座,先詢問白泛兮劍南道的情況,再傳旨意,封他為輔國大將軍,加禁軍統領,兼太子太傅。

  輔國大將軍,正二品,算是超擢。但他目前只用負責禁軍,所以禁軍統領才是實職。至於太子太傅,是要負責教習太子武藝。

  所以從明面上,他已經是太子一黨。

  出乎意料,白泛兮沒有推拒。

  他領旨謝恩,又問:「不知劍南道的兵馬要交給哪位大人統領?微臣好交接妥當。」

  「尚未御批,」李璋道,「今日朝會,眾卿也可推舉合適人選。」

  聽說要推舉劍南道大將軍,朝臣頓時議論紛紛。

  不多時,便有人舉起笏板,推舉武官。

  「臣推舉山南道節度使魯州裴兼任劍南道大將軍。」

  「臣推舉江南道辰州刺史魯一丞。」

  「臣推舉河東道節度使鄭奉安。」

  ……

  推舉聲不絕於耳,一片滔滔不絕的緋衣朝臣中,也有朝臣悶不做聲,只靜靜聽著。

  比如京兆府府尹劉硯,他明知故問,低聲疑惑道:「怎麼都是魯家的?」

  「自然都是淑妃娘娘的親眷。」劉硯旁邊的官員撞了撞他的胳膊,竊竊私語,「大唐軍中,小半都是魯家人。」

  魯淑妃,魏王李琛的生母,是魯僖公後裔。世家大族,自然人才輩出。

  「鄭奉安不是吧?」劉硯問。

  「他雖然不姓魯,」同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但他娶了魯家的姑娘,自然就是半個魯家人。」

  劉硯不太愛說話,困惑解開後便沉默不語。

  可是跟他一起並排跪了幾年,好不容易逮到對方主動說話的同僚,顯然不肯罷休。

  同僚繼續透露消息給劉硯:「那個鄭奉安,以前窮得很,聽說武試入選後,跑河邊撿了一筐野鴨蛋,拜謝恩師。傍上了魯家人,不知道有多歡喜呢。聽說他那妻子,黑得煤炭一般。成婚十幾年,他也不敢換妻納妾。」

  劉硯對這些小道消息不感興趣,他只是在一片推舉聲中,聽出了不同尋常。

  他都覺得有異,當今聖上,還不知怎麼想呢。

  按照慣例,朝會後,太子和丞相一起,還要帶著幾位朝臣,在政事堂商量朝政要事。

  今日最重要的,便是擬定幾位劍南道大將軍人選,交聖上硃批。

  李璋看著名冊,與丞相傅謙對視一眼,再遞給國子祭酒魯逸。

  國子祭酒,是國子監長官,從三品。

  雖然官職不算太高,卻因為國子監是大唐最高學府,祭酒又是科舉主考官,故而門生遍天下。

  當今大唐朝臣中,便有不少六部重臣,是魯逸的學生。

  也因此,皇帝對魯逸分外器重。

  魯逸年過半百,卻精神抖擻,蓄著向上翹的八字鬍,胖乎乎的身形,看起來脾氣很好。

  他恭敬地接過名冊,看到那上面有好幾個姓魯的,頓時蹙眉搖頭。

  「這不是胡鬧嗎?」他道,「他們要麼重任在肩,要麼能力不足,怎麼都推舉做劍南道大將軍了?」

  李璋神情微動,凝神不語。推舉魯氏,當然是他的安排。李琛不會以為,他可以安安生生在床上養傷吧?

  傅謙問道:「魯祭酒的意思是?」

  「劃掉劃掉。」魯逸說著就拿起毛筆,在好幾個名字上打叉。打到最後鄭奉安的名字,他略有些猶豫,手中的毛筆已經被傅謙拿走。

  「舉賢不避親,」傅謙笑道,「再由你劃下去,這張紙就空了。」

  「義琰兄,」魯逸擺手道,「這樣不妥啊。」

  義琰是傅謙的字,魯逸同傅謙私交甚篤,故而喜歡這麼稱呼。

  傅謙不允,其他朝臣也跟著勸,魯逸只得作罷。

  「晉州出了軍械的事,」魯逸說出他的擔憂,「鄭奉安身為河東道節度使,責無旁貸。這種時候,不可調離。」

  名冊送到皇帝面前時,已經沒有魯氏武官。而同魯氏有關係的鄭奉安,名字旁也特地用小字批註了晉州軍械的事。

  「是魯祭酒批註的,」李璋留意皇帝的神情,稟告道,「他還划去了幾位被推舉的魯氏將軍。」

  皇帝放下奏疏,清亮有神的眼睛注視李璋,緩緩道:「朝堂上的事,朕聽說了。魯逸劃掉那些名字,是不想讓魯氏,站在風口浪尖。」

  真是老狐狸。

  以往搶著提拔自己的族人,現在知道韜光養晦了。

  李璋繼續回稟朝事:「兒臣已宣讀聖旨,自即日起,拔擢白泛兮為輔國大將軍,加禁軍統領,兼太子少傅。白將軍候在門外,父皇要見嗎?」

  「讓他先去完成交接吧,」皇帝闔目道,「嚴從錚應該也在等著。」

  只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李璋的心已經提了起來。

  皇帝從未像今日這般,賜高官給對方,卻連見都不見。

  他已經不信任白泛兮了嗎?

  不會。

  禁軍統領駐守皇城,只有皇帝最信任、肯交託性命的人,才能榮任。

  李璋心中打鼓,面上卻不動聲色。

  目送白泛兮離開,他步行走回政事堂。

  不知為何,這兩日他在政事堂待得有些久。像是那裡有一根線,牽著他,時不時輕輕拽動,扯著他回去。

  偏殿的門敞開,兵部庫部司的幾位主事進進出出,忙而有序。

  李璋停下腳步,見葉嬌正抬步走出來,她的身邊,站著一個男人。

  高大俊朗,身穿禁軍制服,神情肅然,周身卻籠罩著散不去的書卷氣。這兩種氣質重疊在他身上,像是火爐烘烤琉璃盞里的堅冰,有一些引人心疼的易碎感。

  這人正是禁軍副統領,嚴從錚。

  趁著新上司求見皇帝,嚴從錚來給葉嬌送腰牌。

  「聽說你有時做事太晚,不方便出宮。」

  嚴從錚總能把對別人來說很重要的事,輕描淡寫說出來,以減輕她的心理負擔。

  明明不是不方便,而是若誤了時辰,就根本出不了宮。

  「這塊腰牌你拿著,」他似乎唯恐被拒絕,語速比平時快,「把這個交給禁軍,他們就會帶你出去。」

  葉嬌沒有拒絕。

  「多謝啦!」她眯著眼笑,桃花眼中盛滿對友人的感激。

  嚴從錚離開時,太子李璋故意走回政事堂,沒有打招呼。

  不必要的事,他不屑於做。

  奏摺全部批閱過,桌案上的文書也碼放整齊,帶來的書看完一整遍,李璋站起身,準備離開。

  目光掠過偏殿,見葉嬌的上司,兵部尚書宋守節到了。

  宋尚書在那裡大發雷霆,似乎是責罵葉嬌。

  李璋饒有興致地露出笑容,走出門。

  別人吃癟他不感興趣,但是葉嬌挨罵,有必要去聽聽。

  宋守節的罵聲很悅耳。

  「葉郎中你這麼固執,是恃寵而驕,不懂兵部的規矩!」

  恃寵而驕,這個詞語倒是很適合她。

  李璋看向窗內,見葉嬌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回嘴道:「大人您如果那麼做,就是公私混淆,不懂大唐的王法。」

  宋守節倒吸一口氣,險些昏過去。

  他氣得大喊道:「葉羲是你的父親,本官不過是叫你去求他一件事,怎麼就假公濟私了?葉郎中,你這種態度,言官可參你不孝!」

  宋守節負氣而去,邁過門欄時,險些摔倒。

  雖然李璋就站在門外,卻沒有伸手扶。

  宋守節看到李璋,表情不自在地簡單一禮,便快步而去。

  偏殿早已沒有旁人,只有葉嬌站在原地。

  春日午後的光芒晃入她眼中,那裡似乎有一潭漸漸聚集的淺水。

  李璋的手指慢慢握緊。

  她……哭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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