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東宮

2024-04-29 20:22:05 作者: 月落

  帳冊朝著李璋直飛過去,駐守在政事堂連廊下的禁軍驟然變色,他們握緊手中的腰刀,沒有上前阻止,目光也不敢離開二人。

  禁軍當然知道,襲擊東宮太子,罪無可恕。但也知道,襲擊太子的人是葉嬌。

  這個女人實在不同尋常。

  她是目前大唐在五部衙門裡,唯一的女官;是打斷魏王的肋骨,卻不需要擔責的人;是皇帝明里暗裡,都表示看重的未來兒媳。

  這會兒上前羈押葉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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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吧,太子又不是第一次挨她的打。

  再說還有權柄日重的楚王呢,還有自己的上司嚴從錚呢,能少得罪就少得罪吧。

  幾位禁軍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決定:裝作沒看見。

  帳冊砸在李璋後背上,「嗵」地一聲,又掉在地上,「啪啪」兩聲。

  李璋沒有躲閃。

  他自知武藝不如葉嬌,聽到背後的聲音時,已經來不及了。好在距離遠,帳冊又重,卸了幾分力,砸得並不很痛。

  李璋怔在原地,轉過身來。

  從小到大,他站在最接近大唐權力中樞的位置,看朝廷風雲詭譎,多少人傾軋私鬥。領略最多的,是「暗箭難防」。

  表面上恭維尊敬,卻其實笑裡藏刀、暗箭傷人。在滔天權勢面前,父子兄弟之間,也常常包藏禍心。

  也就只有葉嬌,每一回,都是這麼明目張胆。說打架,就打架,當面就給你來一下。

  看著葉嬌發怒的神情,李璋有些好奇她這樣的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胡鬧!」李璋的聲音里沒有怒意,只低聲斥責。

  四周的禁軍鬆了口氣,又有些震驚。

  太子就這麼放過了葉嬌?

  或許這正是彰顯寬仁的好時候,至於報復,來日方長。敢跟儲君作對,不會有好果子吃。

  「殿下不讓我回去,」葉嬌道,「我就把事情鬧大,拆了政事堂!」

  李璋輕咳一聲,心底覺得萬分有趣。

  他讓開半步,讓葉嬌正對政事堂的門匾,施施然道:「你還可以去拆了東宮。」

  東宮,那是李璋的居所。

  李璋板著臉,眼底卻噙著一絲玩味的笑。這樣軟硬不吃,倒讓葉嬌沒了辦法。

  拆政事堂只是恐嚇,葉嬌還沒有放肆到那種程度。至於拆東宮,那麼大的宮城,她一個人也幹不了啊。

  但今晚就在這裡狼狽捱一夜,更不像是她的作風。

  想到這裡,葉嬌看向一直噤聲不語的禁軍,走過去道:「勞煩這位大哥往御前遞個消息,就說兵部有件要緊事,需要呈報聖上。」

  禁軍小心翼翼看一眼李璋,想點頭稱是,又唯恐李璋不允。

  往常請見聖上,需要中書批准。但有時候中書下衙,也有過禁軍報到內侍那裡,由高福請示的情況。

  畢竟中書的最高長官,就是高福。

  「怎麼?」果然,李璋開口道,「你這位堂堂兵部庫部郎中,就只會跑到御前告黑狀嗎?告本宮查問帳目,誤了你下衙的時辰?如果是這樣,我看你乾脆還是棄官回府,做楚王的賢妻罷了。」

  葉嬌一直以為李璋不愛說話,沒想到他這麼擅長罵人。

  「對,」葉嬌針鋒相對地罵回去,「微臣就是要既做賢妻,又當大官。太子殿下氣不過——」她的聲音突然停頓,餘光掠過遠處靠近這邊的宮燈,勉強辨認出來人,話鋒一轉道,「太子殿下氣不過,難道是不滿聖上賜官給我嗎?」

  天底下沒人敢說自己不滿聖上,那是大不敬之罪。

  「本宮沒有這麼說。」李璋斷然否認。

  「殿下說了還不敢認。」葉嬌狡黠地笑著,拿出胡攪蠻纏的架勢。李璋一時氣結,喝道:「住口!」

  「殿下就是不滿聖上,不如微臣替你傳話吧。」葉嬌說著就要往前走,李璋向她走近幾步,抬手攔截。

  他舉起的胳膊,帶著幾分難以克制的戾氣。

  葉嬌趁機抓住李璋的手臂,忽然大聲道:「高總管救命!殿下要打我!」

  李璋猛然轉頭,見大內總管高福正由內侍提燈引路,向這邊快步走來。

  「太子殿下快息怒啊,」高福跑得像是身後有狼追,「奴婢奉命,送葉郎中出宮。」

  他說著看了葉嬌一眼。

  那一眼中有困惑,還有滿滿的疑問。

  你怎麼又招惹上太子殿下了?

  真是到處點火。

  葉嬌無辜地看著高福,攤了攤手。高福嘆了口氣,轉頭對李璋施禮道:「奴婢聽到太子殿下同葉郎中起了爭執,似乎牽扯到聖上。聖上還沒有歇息,要不然……」

  「不必了。」面對高福,李璋收起怒火,溫和道,「是一場誤會。」

  高福暗暗鬆了口氣。

  李璋又道:「父皇還沒有休息嗎?」

  高福點頭道:「聖上今日的精神好了些,看了些奏摺,還沒有歇。」

  李璋神情微動,勸道:「父皇龍體欠安,還是莫要煩勞國事,傷神傷身。」

  高福稱是,李璋便微微頷首,抬步離去。從葉嬌身邊經過時,他目光向前,沒有看她一眼。

  葉嬌哼了一聲,高高抬起腳,跟在高福身後。

  「聖上怎麼知道微臣誤了時辰?」擺脫了李璋,她興高采烈。

  高福看向葉嬌,有些嚴厲道:「聖上空閒到隨時給葉郎中滅火嗎?是賢妃娘娘聽說了,親自差奴婢過來的。」

  親自,也就是說這麼晚了,李策的母親還穿過內宮,到皇帝的寢殿外,尋找高福。

  她知道除了高福,李璋不會買任何人的帳。

  葉嬌心中溫暖,又有些愧疚不安。走了幾步,她問道:「既然是賢妃娘娘,那您之前說『奉命』……」

  高福尚未回答,葉嬌便已經恍然道:「我懂了。您奉賢妃娘娘的命令,但是只說『奉命』,宮裡宮外,都會以為是皇帝的命令。」

  「噓……」高福輕聲道,「這法子不能常用,葉郎中知道了,切莫去告奴婢的狀。」

  「怎麼會?」葉嬌乖巧道,「您是為救我,我感激還來不及。」

  「這就對了。」高福含笑帶著葉嬌往前走,他對宮中非常熟悉,沒走幾步,宮門便遙遙在望。

  讓隨行內侍帶葉嬌走剩下的路,高福道:「聖上那裡不能離人,奴婢就不送了。奴婢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葉嬌站直身子,謙遜道:「請講。」

  高福斟酌片刻,緩聲道:「京都並不像葉郎中以為的那麼安全。聖上欣賞您勇氣可嘉、忠心衛護,所以送了禮物給您。那個禮物,不要浪費。」

  高福的意思,分明是讓她打開布袋,仔細看看裡面的東西。

  葉嬌心中緊張,想起金牌已送給李策,不由得手心出汗。

  難道真的有什麼要命的事,需要她動用金牌?

  見葉嬌神情變幻,高福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簡單施禮,轉身離去。

  葉嬌向宮門走去,感覺有一陣風猛然吹來,掀動她的官服。

  宮門御街上,停著兩輛馬車。其中一輛的車架上,坐著白羨魚。

  今晚會有重要消息,從宮中送出來。白羨魚親自等著,充滿期待,心情愉快。

  除了,有點飢腸轆轆。

  「喂,」他招呼一個禁軍過來,大聲問道,「有吃的嗎?」

  武候長親自索要吃的,禁軍還是會給幾分面子。但那位禁軍摸了摸口袋道:「只有一塊干羊肉,吃不吃?」

  白羨魚擺擺手道:「有沒有胡麻餅之類的?」

  「武候長當咱這裡是食肆嗎?」禁軍笑著走遠,「要不然回家去吧。」

  白羨魚訕訕地坐回去。

  回家幹嘛,家裡冷鍋冷灶的,啥都沒有。

  他摸了摸亂叫的肚子,知道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會因為飢餓而腹痛。這個時候,忽見相鄰不遠處的馬車掀開車簾,很快,車夫提著食匣走過來。

  「這裡有兩味點心,兩碟素菜,一碗白粥,武候長如果不嫌棄,還請慢用。」車夫把食匣雙手呈上,看起來很懂禮數。

  白羨魚認出來,這是安國公府的馮劫。

  馮劫在安國公府地位很高,一般只給夫人或者兩位小姐駕車。

  想到此處,白羨魚有些窘迫,看一眼馬車道:「是……二小姐嗎?」

  葉嬌那樣愛憎分明的人,應該就算把飯扔掉,也不會給他吃。

  馮劫道:「我們在等二小姐。您放心,剛才兵部庫部司的人出來,說他們已經用過晚飯了。」

  即便如此,能作主送出飯菜的,也必然是安國公府的主人。

  葉夫人不會出門,葉長庚在晉州,那就只能是大小姐。

  素未謀面,卻有一手令他念念不忘的好廚藝的,安國公府大小姐葉柔。

  「多謝。」白羨魚接過食匣,遙遙看向馬車。

  裡面只點著一盞燈,車簾低垂,連人影都看不到。

  白羨魚還要再問,馮劫忽然輕喚一聲「二小姐」,便向宮門疾步走去。

  原來是葉嬌出來了。

  白羨魚張了張嘴,拿起食匣,轉身躲進車廂。

  他才不要跟那個女人照面。

  葉嬌步入馬車,葉柔在燈下繡花,見她回來,緊握她的手,險些落淚。

  「太好了,你若再不出來,我就只能去找趙王殿下了。」

  葉柔曾經見過李璟,這是她唯一能想到可以幫忙的人選。

  葉嬌拍了拍葉柔的手,讓她放心。

  見葉柔繡著東西,葉嬌拿來看看,針腳比平時粗很多,可見心裡煩亂著急。

  「姐姐,」葉嬌撥開葉柔的手心,在上面輕輕畫了一個圖形,鄭重道,「你幫我做個巴掌大的黃袋子,上面繡這個圖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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