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死期

2024-04-29 20:20:53 作者: 月落

  剛剛恢復神智的順嬪頭腦還不夠清醒,但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和兒子在大明宮中,是怎樣的存在。

  皇帝或許曾經寵愛過她,但還是在她生產後不久,要走她的兒子,送去深山守陵。

  順嬪還記得那個冬天下雪很早,產後虛弱的她跪在紫宸殿外,懇求聖上收回成命。

  

  雪粒染白地面,然後便是漫天大雪,惡露未淨的她開始腹痛,肚子抽搐著,一點點在擠壓著什麼,然後身下一片炙熱,渾身冰冷。

  她不敢去按肚子,忍著痛,跪得筆挺。

  可儘管如此,聖上還是不肯見。順嬪只能懇求前來勸解的內侍總管。

  「請公公轉達聖上,本宮聽說要鎮住地動這種禍事,非要獻祭不可。九皇子年幼,本宮願親去皇陵,跳入燎爐。」

  高福嘆息著去見皇帝,過了很久後出來,說聖上會更改九皇子生辰,這樣便不必擔憂是獻祭。

  「娘娘起來吧,」高福這麼勸著,讓宮婢為順嬪披上大氅,「往後的日子很長,您總得為九皇子著想不是?」

  往後的日子的確很長,但順嬪和李策,一直是大明宮最不起眼的存在。

  其他的皇子能得到皇帝的教養,但她只能給兒子寫去一封封書信,唯恐在那個寒冷陰濕的皇陵,李策成長為自私、短識、充滿戾氣的青年。

  今日順嬪見到李策,只想感激上蒼。

  她的兒子長得這麼好,好到讓她能夠原諒一切。

  當初那些事,她都不想再計較,也不想讓李策陷入危險。

  「母妃……」李策想勸慰順嬪,卻看到了她的眼神。

  擔驚受怕、謹小慎微,對他充滿保護和擔憂。那是來自母親的眼神,是會讓他內疚的眼神。

  李策突然有些不忍心。

  剛剛康復的母妃,實在是經不起驚嚇了。

  「你聽母妃的,」順嬪道,「聖上賢明果決,他或許會被蒙蔽一時,絕不會太久。你此時去舉告兄長或者別的嬪妃,在聖上眼中,反而不賢。莫忘了母妃的身份,皇后娘娘,才是你的嫡母。」

  李策微微點頭,垂下眼眸。

  順嬪又道:「你讀過《論語》,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是如何回答的?」

  《論語》中,葉城的城主說,他們那裡有一個能行直道的人,父親盜竊羊,他出來證明了。葉城城主誇耀這件事,詢問孔子的看法。

  孔子的回答出人意料。

  雖然萬般不情願,但李策還是溫聲道:「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意思是說我們那裡能行直道的與此不同。兒子會幫助父親隱瞞(以免父親被懲處責打),兒子被發現隱瞞了父親的事後,父親又會為兒子隱瞞(以免兒子被懲處責打)。直道其實正在其中。

  直躬證父,是舍父而取法;父子相隱,是舍法而取天倫。

  孔子認為父子相互保護的天倫高於律法,是孝順,也是正道。

  「所以,」順嬪柔聲道,「聖上既然說會查,你身為兒子,就應該信任聖上。即便你知道是哪宮娘娘幫助賊人,但天倫如此,也不該到御前告發,讓聖上陷入兩難之境。」

  順嬪已猜出那人便是皇后,而皇后是李策的嫡母。告發嫡母,乃大不敬,也有悖人倫。

  「兒子明白了。」李策道,「兒子回去等消息。」

  「這才好。」順嬪輕輕拍了拍李策的肩頭,又看向院子道,「葉小姐呢?本宮想同她說句話。」

  葉嬌很快便到了。

  她的臉已經洗乾淨,但衣裙還髒著。

  順嬪有些過意不去,又充滿感激地看著葉嬌,想伸手去牽她,又怕對方緊張,她端詳著葉嬌的臉,過了許久才看向李策,充滿嫌棄道:「你配不上人家啊。」

  李策頓時不滿地反駁:「兒子也不差啊。」

  「差遠了差遠了,」順嬪說著走近葉嬌,笑語盈盈,眼中卻泛著淚光,「真是多謝你,但是一個『謝』字,不足以表達本宮的心意。今日匆忙,本宮沒有拿得出手的禮物。你哪天得了空,本宮想請你來用膳。」

  「好。」葉嬌簡短地答覆,鵝蛋臉上酒窩淺淺,眼神清亮。

  「本宮不留你們了,」順嬪滿意地看著眼前的二人,「你們快去忙。」

  李策和葉嬌拜別順嬪,離開大明宮。

  李策的步履比平時輕快,說話也比平時多。

  「嬌嬌……」

  「嗯?」葉嬌看過去,李策卻沒有說什麼。

  走了幾步,他又道:「嬌嬌……」這一聲里含著萬千柔情,卻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在他呼喚第三聲時,葉嬌終於急了。

  「你倒是說啊!」她又嗔又笑,還推了李策一把。

  李策停下腳步,在春風吹拂的御街看著葉嬌。眼神深邃,裡面透著雀躍。唇角含笑,聲音卻是哽咽的。

  「我娘好了。」

  「好了!」葉嬌點頭道。

  「多虧了你,」李策重複道,「我娘好了。我以後……」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那些話矯情自憐,不是他能說出口的。

  他以後也有親娘心疼了,不必再羨慕別人。

  葉嬌勾著頭看他,瞪大眼睛,幾乎湊到李策臉上,逗他道:「你是不是要哭?」

  他們已經走到馬車旁,李策同樣貼近她,攔腰抱起,把葉嬌放進馬車。

  「我沒有。」

  他坐進馬車,重重呼出一口氣。

  「我只是,很開心!」

  有人開心,自然也有人難受。

  晉王府中,李璋放下書卷,問:「誰清醒了?」

  「順嬪娘娘,」幕僚回答道,「宮中剛剛傳來的消息。」

  李璋的臉上頓時陰雲密布。

  八年前的事猶在眼前。

  那一晚,閻季德密謀趁雷火擊中壽康宮,加大火勢,以陷害當年的禁軍統領,謀取上位。

  不料密謀之事被順嬪聽到,他為了脫罪,以三道消息嚇瘋順嬪,又找李璋求助。

  事已至此,李璋為得到禁軍擁護,拜託皇后堵住順嬪宮中奴婢內侍的嘴,壓下這件事。

  他怎麼也想不到,時隔多年,順嬪竟然還能清醒。

  「怎麼醒的?」儘管如此,李璋臉上也不見慌亂。他站在窗前,只有腰間微微晃動的環形墨玉,表明他剛才動了動。

  「聽說是葉嬌診治的。」幕僚道。

  「荒謬,」李璋唇角微揚,冷聲道,「安國公府改開藥房了嗎?」

  幕僚垂著頭,把打聽出的細節說了。李璋的手輕輕觸碰桌案,停在那本書冊上。

  「殿下,咱們要不要……」見李璋沒有安排,幕僚有些急。

  「什麼也不要做,」李璋道,「父皇會去查,閻季德還活著,輪不到本王開口。」

  閻季德的確還活著。

  因為污衊李策謀逆,又妄圖毀屍滅跡,聖上抄沒閻季德家產,流三千里懲處。

  皇帝若查出順嬪的事同閻季德有關,必會派人去問。

  「以不變應萬變方是良策,」李璋緩聲道,「如今不知有多少人,急等著看本王越矩出醜,惹聖上震怒。圜丘的事便是教訓,有魏王盯著,本王萬事都要小心。」

  「可萬一聖上查出皇后娘娘……」幕僚站在殿門口,因為急急趕來,額頭滿是汗水。

  「母后做的每件事,」李璋道,「都符合宮規。」

  包括處置犯錯的宮人,重新安排含棠殿的內侍宮婢。甚至這些年,順嬪雖然一天都沒有伺候過皇帝,還能領到足額月俸。

  皇后母儀天下,賞罰嚴明、恩威並重,有什麼錯嗎?

  幕僚離開很久,李璋還站在窗前。

  他的食指輕點那本書冊,像在克制著什麼情緒。

  那書冊薄薄的,表面不太平坦,似乎書頁里夾著什麼東西。

  晉王就站在窗前,看院落里光影變幻,下學的孩子們遠遠地對他施禮問安,再個個離去。過了一會兒,側妃閻氏陪伴著王妃從院落里經過,見李璋站在窗前,含笑施禮。

  「閻氏,」李璋道,「你過來。」

  乍然被李璋呼喚,閻氏的神情雀躍又膽怯。

  她離開人群走過來,王妃帶其餘人等離去。

  李璋仍站在窗前,背對閻氏,說話的聲音很溫暖,但是每個字,卻把閻氏拽入見不到日光的深淵。

  「你的父親,」他一字一句道,「活不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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