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辰

2024-04-29 20:18:15 作者: 月落

  葉嬌跪坐在憑几前,雙手托著下巴,胳膊支著桌案,有些懵懂地歪著頭。

  「什麼東西啊?」

  她頭上的釵環輕輕晃動,一串晶瑩圓潤的珍珠垂在臉頰上,點綴得面容異常瑰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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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文跪坐在葉嬌對面,身穿裹肩白色襦裙,裙裾下擺繡著許多椿樹枝葉。

  莊子以上古大椿代表長壽,人們便也用椿樹的枝葉表達對父親的思念。

  舒文遞給葉嬌一張銀票,解釋道:「先父在世時,原本已受命到甘州賑災。但他還沒有出發,就摔傷休養了。中秋家宴那日,先父聽說賑災不力,甘州有百姓甚至離籍流浪,便覺得內疚不安,難過了許久。」

  所以雖然駙馬爺已經去世,但舒文為了告慰父親在天之靈,把她攢的銀票拿出來,請葉嬌轉交給嚴從錚。

  嚴從錚的父親是戶部員外郎,正在負責賑災的事。

  舒文說,她在守孝,不能出門。這些銀票代表她的心意,只要用來賑災,做什麼都可以。當然,最好嚴副統領能親自安排,她會更放心。

  聽著舒文慢慢訴說,葉嬌漸漸坐直了身子,肅然起敬。

  她看一眼銀票的數額,足足兩百兩。

  「好,」葉嬌把銀票收起來,「這個腿兒,我跑了!」

  她說著就要起身,舒文說還有一樣東西請她轉交。

  是一本厚厚的書卷。

  「這是皇室牒冊,」舒文鄭重道,「由宗正寺管理。先父故去時,官員把牒冊送過來,要重新修纂長公主府親眷族譜。母親沒有空,我抽空核對過。也勞煩葉小姐送去。」

  駙馬爺過世,當然是需要在族譜上標註的。

  「宗正寺怎麼走?」葉嬌還不太清楚各個衙門的位置,「在太常寺那邊嗎?」

  「這個容易,」舒文道,「你路過趙王府時,請九哥帶你一起去,就好了。太常寺下轄負責陵墓的諸陵署,九哥跟他們很熟。」

  這怎麼送東西還得拐彎找人呢?

  葉嬌抱著牒冊點頭,忽然又覺出什麼不對來。

  「舒小姐,」她逐漸清醒警覺道,「你知道嚴指揮使晉升副統領的事了?」

  看來舒文雖然在守喪,消息卻很靈通。

  「知道。」她露出一絲笑。

  「那你肯定也知道我跟李策鬧掰了吧?」葉嬌把牒冊丟給她,「你這是試探我們有沒有和好吧?」

  舒文訕訕地站在原地,有些尷尬。

  「我……」她囁嚅道,細長的瑞鳳眼緊張地四處看看,唯恐葉嬌生氣,又不太擅長掩飾心思。

  葉嬌哼了一聲,邁步向外走去。

  皇族的心眼都太多了,多得像一百年不洗澡後身上長的跳蚤。

  舒文著急地追上去,追到院子裡,才拉住葉嬌的衣袖。

  葉嬌猛然回頭,氣極的樣子嚇得舒文又鬆開手。她臉頰羞紅,小聲道:「其實……其實我不光想試探你和九哥。」

  「你還想怎樣?」葉嬌氣嘟嘟地問。

  她是心思簡單的人,不喜歡玩弄心機。

  「我還想,」舒文小心翼翼道,「還想讓你察覺,我喜歡……喜歡……」

  「你可以喜歡李策,」葉嬌道,「反正我是不要他了。」

  你們倆王八配綠豆,勢均力敵、棋逢對手,婚後生個孩子像蓮藕,心眼兒更多。

  「不是!」舒文搖著頭,眼中充滿淚水,「我喜歡嚴……嚴!」

  她羞得連姓名都說不全。

  「嚴從錚啊?」

  葉嬌立刻眉開眼笑,仿佛心中有一塊石頭落了地,被利用的憤怒沒有了,氣也煙消雲散,開始為舒文想辦法。

  「你怎麼不早說?我和李策的事你不要管了,嚴從錚那裡,只送銀票嗎?要不要送點好吃的?寫信吧?情意綿綿那種,如果暫時寫不出來,可以抄《詩經》,裡面有很多。」

  舒文示意她聲音小些,拘謹地攥著手帕道:「我聽說他喜歡你。」

  所以才讓她去送銀票,想讓她知難而退嗎?

  葉嬌看著舒文,又有點恨鐵不成鋼。

  「我和嚴從錚只是朋友。你要是喜歡他,就趕緊下手!別被別人搶了去!」

  嚴從錚長得好,脾氣好,年紀輕輕青雲直上,搶手得很。

  舒文看著葉嬌,露出感動的神情。

  幾刻鐘後,葉嬌來到禁軍衙門,把銀票和信件交給嚴從錚,不等他說什麼,便往外走。

  嚴從錚卻並不急著讀信。他把那些東西放在桌案上,跟著葉嬌走出官衙。

  「不用送了,」葉嬌負手走路,看起來嬌俏可人,「副統領肯定很忙吧。」

  「嗯,」嚴從錚道,「今日早朝,聖上因為甘州流民的事大發雷霆,先是責罵了家父,又讓楚王殿下負責此事。」

  葉嬌停下腳步,抬頭看他。

  「今日你們怎麼都喜歡提他呢?」她露出不解的神情,「楚王是誰,李策是誰?還不如跟我說說西市又開了什麼食肆。哦,也不用你說了,我天天在那裡逛著呢。」

  還是帶薪逛街,想起來就覺得占了朝廷大便宜。

  嚴從錚聞言爽朗地笑了。

  「好,開了什麼店,隨後請我吃。」

  「成,」葉嬌對他眨眨眼,「記得帶上舒文小姐哦。」

  她特地說了舒文的全名,免得嚴從錚帶上別的姓舒的。

  嚴從錚含笑不語,葉嬌揮揮手,人已經走了。

  接下來去宗正寺,應該就在太常寺官衙里。

  宗正寺掌皇九族六親之屬籍,李姓皇室凡生育子女,都要及時申報宗正寺,以便編入譜牒中。

  牒冊是吧?

  葉嬌瞅了瞅懷裡包裹嚴實的卷冊,輕輕抽開一根麻繩,又連忙鬆手,裝作若無其事坐回馬車。

  想看。

  百爪撓心般想看。

  她索性閉上眼睛,三兩下抽開麻繩,解開裹布,翻開其中一頁,迅速地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李璟的名字。

  對李璟沒興趣。

  李璟排行第五,那往後翻幾頁,就是李策了吧?

  為什麼要看李策?他是誰啊?

  葉嬌翻了個白眼,又把卷冊合住。馬車吱吱呀呀向前,轉眼就要到太常寺官衙門口。

  罷了!關注一下死敵,也蠻好嘛。

  葉嬌仔細向後翻,翻到李策那一頁。

  因為李策尚未婚娶,屬於他的譜牒很乾淨,只記錄了他的生母和生辰。

  葉嬌迅速在心中記下那列字。

  「壬午年辛亥月丁亥日戌時三刻。」

  很好記嘛,這不就可以交給王遷山合婚了?

  呸!才不跟他合。

  葉嬌把牒冊重重蓋住,捆綁結實,送交宗正寺。

  閻季德帶領的十萬禁軍,駐紮在長安城北百里處的楊泉山。

  每年秋天,禁軍都會抽出精銳,在楊泉山以南平坦區域操練。大唐以武立國,聖上常常擔心太平的日子久了,軍隊會懈怠軟弱。

  已是秋末,閻季德卻仍穿著單衣,站在操練場北邊的平台上,看著隊列整齊的士兵。

  下屬陪在他身邊,恭維道:「今年統領大人親自督訓,效果比往年好上不少。看我大唐禁軍,軍威浩蕩!勇猛無敵!」

  閻季德謹慎地笑笑,沒有說話。

  其實不是他想待得久,是因為京都已經容不下他。

  田迎雨死了,不知道皇帝掌握了多少證據。

  但閻季德知道,提拔嚴從錚,就是對他的震懾。他仔細查過,田迎雨死亡前後,嚴從錚跟李策走得很近。

  「你剛從京都回來,」閻季德道,「我聽說,賑災的事,聖上交給楚王了?」

  「是啊,」下屬道,「那些流民可得好好管管,昨日末將抓住一個,竟然敢偷吃咱禁軍的馬料。」

  雖然是給馬吃的,但裡面能揀出粟豆之類的穀物。對於快要餓死的流民來說,暫時也能活命。

  地震後甘州房倒屋塌,為了重新建房,許多人變賣莊稼田地。結果房子還沒有建好,就餓得脫籍乞討,四處奔走了。

  閻季德的唇角浮現一絲笑,仿佛一件大事將要解決。

  「不要再抓流民,」他的手指觸摸刀柄,「吃幾袋馬料算什麼?要讓他們吃,讓他們知道,來楊泉山,能活命。」

  李策……

  閻季德看著大唐十萬禁軍,在心中念叨這個名字。

  田迎雨,是你殺的吧?七年了,你怎麼這會兒,才想起要報仇呢?

  出城的馬車被武侯攔住。

  李策坐在馬車內,並不驚慌。

  他掀開車簾,見隨從青峰已經把出城文書遞給前面身穿紅衣的武侯長。

  「城門已經關了,」葉嬌對青峰笑笑,「貴主人雖然有戶部的批文,但是想要出去,還是等明日吧。」

  「武侯長,武侯長,」青峰跟在葉嬌身後求情,「您就讓我們出去吧。」

  不要公報私仇好嗎?

  「主要是,」葉嬌猶豫道,「城內近日有大盜出沒,本武侯長擔心,他會把贓物藏在你們主人馬車裡。」

  青峰苦著臉看向李策。

  要命了啊主人,都是你惹的禍。

  「擔心有贓物,」李策揚聲道,「武侯長可以搜。」

  他放下手中的書,坐在馬車內,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葉嬌點頭,幾個武侯立刻上前,把馬車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無功而返。

  「你們搜楚王殿下了嗎?」葉嬌斥問道,「人的衣袖裡,衣服夾層里,是能藏很多東西的。」

  沒有,不敢。

  武侯們面面相覷,無聲退後一步。

  「你們不敢,我敢。」葉嬌邁進馬車,車簾在她身後落下。

  逼仄的車廂中,她看著李策,聲音清亮沒有感情。

  「你是自己脫,還是我幫你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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