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2024-04-29 20:09:14
作者: 小麥
堂上靜了片刻,未等趙栩開口,就響起了眾臣的爭論之聲。
向太后看看趙栩,趙栩正垂眸瀏覽天輔帝的手書,並無開口之意。她伸手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只覺得越發琢磨不透六郎了。自從陳素出家後,趙栩監國了這些天,散朝後和自己同在這東門小殿陪官家聽政。大臣們奏事有疑未決者,他總是說「公輩更議之」,並不表露他自己的意思。二府所稟報的過百機務,他也無一字否決,都依照先例慣例而行。才幾天的功夫,群臣就已不再顧忌他監國攝政之尊,一如往常起來。
本章節來源於𝒷𝒶𝓃𝓍𝒾𝒶𝒷𝒶.𝒸ℴ𝓂
眾臣分成幾派,各自據理力爭了小半個時辰。上首坐著閉目入定打著輕微鼾聲的定王。一語不發的還有手捧玉笏微微躬身而立的張子厚,以及御史中丞鄧宛一些台諫官員。
開封府少尹何述道也抿唇不語,偶爾悄悄瞄一眼坐在列位左上首的趙栩。他無從龍之心,卻有從賢之心。開封府政事紛繁,這位殿下殺伐決斷睿智無雙,素來留心訴訟,裁決輕重沒有不妥當的,這兩年京師的監獄空閒得厲害。他對燕王服氣得很。
趙昪忽地上前一步拱手朗聲道:「燕王殿下熟悉軍務,也曾率軍出征。今殿下攝政監理裁決軍國大事,臣等不敢擅專。請問依殿下所見,是否該毀契丹兄弟之約,結盟金國?是否該為了八州而放虎歸山?」他沒想到謝相竟然也力主結盟金國,在如此巨大的國家利益之前,有幾人能把持得住?他自己也想收復燕雲,奈何一旦抵禦西夏的同時再攻打契丹,這幾年好不容易積累下來的國庫財力會消耗殆盡,更何況兵力也不足。
趙栩抬起頭,緩緩看向眾人。眾臣都靜了下來,謝相舉起玉笏:「還請殿下決斷。」
「賀敏。」趙栩淡淡開了口,卻看向站在張子厚下首略退後了半步的另一位大理寺少卿。
賀敏躬身出列,行了一禮:「臣在。」
「吳王趙棣案如何結案的?刑部和審刑院又是如何說的?」趙栩語氣平緩。
「稟殿下,經大理寺審理,刑部禮部聽審,協同宗正寺查檢吳王府,拘吳王府長史、司馬、諮議參軍、記室等十餘人問案,已查明吳王被阮玉郎所冒充的王府教授所惑,企圖力證宮闈秘事,解太皇太后之憂。」
賀敏的聲音板正,毫無感情:「吳王與阮玉郎之間無財錢往來亦無美色交易,孫安春所言的承諾無憑無據,不足以採信。吳王並無謀逆之意,更無覬覦大寶之心,現痛心疾首悔恨交加。經兩部兩寺商議,審刑院核查無誤,臣等昨日結案上疏,按祖宗法擬褫奪吳王親王稱號,收回食邑,留防禦史一職。若今上另有敕書,可由編敕所呈送中書省制論,門下省封駁,再予以執行。」
趙栩注視著賀敏,點了點頭:「因此遭人蒙蔽行了惡事導致惡果,諸位認定無需入刑的?」
堂中不少人心裡打起了鼓,揣測燕王到底還是要收拾吳王了。
賀敏垂首道:「入宮行刺,陷害清悟法師,皆由阮玉郎主謀,孫安春同謀。吳王所受懲處合乎法理。祖宗法歷來寧縱不枉,庶民且疑罪從無,皇子亦然。如有不妥,還請殿下調取卷宗,以律法指點臣等。」他早有準備趙栩會挑刺,早已備全了相關律法條例在心中。
「無需,賀卿在大理寺多年,熟悉律法,當不會判錯。諸位所見呢?」趙栩轉向謝相,溫和地問道。
謝相皺了皺眉:「兩部兩寺既已裁定,臣以為這般結案甚妥。」他也不希望燕王對吳王趕盡殺絕,先帝子嗣不盛,魯王已歿,再兄弟鬩牆,實在無益。
趙栩長吁了一口氣,嘆道:「猶記爹爹在柔儀殿曾說起,若五哥有不妥之處,當去鞏義為列祖列宗守陵。多虧賀卿遵循法理,未令五哥入刑,倒不耽誤此事。皇太叔翁可還記得?」
定王猛地驚醒:「嗯?啊——是有此事,那個蘇和重呢?蘇和重也在,應該記得才是。」
眾臣皆一怔,心想難怪燕王不盯著入刑一事,原來在這裡等著呢。不少人看向趙栩。
趙栩將手書當成宮扇緩緩輕扇了兩下:「那便請蘇大資進來吧。」
閣門舍人早有準備,隨即引了蘇瞻進來。
蘇瞻身穿資政殿大學士公服,清雅如故,俊逸沉靜,雙手持玉笏穩步入殿,寬袖紋絲不動,觀之令人心醉。張子厚抬眸看了他一眼,垂目看向自己攏在胸前的寬袖。
給向太后、趙栩和定王見過禮,蘇瞻聽趙栩提起先帝言及吳王守陵一事,那夜驚心動魄千轉百回似又在眼前,不由得紅了眼眶:「殿下,娘娘,諸位臣工,先帝一言一行,臣蘇瞻日夜感懷,不敢忘卻。先帝駕崩那夜說了,要吳王安心輔佐燕王,如有不妥,就去鞏義守一輩子陵。吳王此次為阮玉郎所用,險置燕王於死地,更令太皇太后久病不愈,當遵先帝遺命,往鞏義守陵。」
他轉頭看向低垂的珠簾後:「若是定王殿下和太后娘娘要請出家法,懲處這等忤逆父命意圖殘害手足的趙家不肖子孫,臣等亦不敢擅自過問。」
賀敏略一思忖,眼下已然沒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他退後一步,回了列班之中。
定王摸了摸一把白鬍子:「唉,真要請祖宗家法,他得大半年躺在床上了。我看五郎今日就從大理寺回府收拾收拾,由大宗正司送去鞏義吧。讓他好生反省反省。」
謝相點頭道:「殿下和娘娘做主便是。臣等均無異議。」這該審的審了,該判的判了,守陵卻不算國事算家事,於情於理於宗法,他們做臣子的,不宜再過問。
宗正寺卿和兩位少卿隨即出列附和,此事便算塵埃落定。
「張子厚。」趙栩的聲音依舊溫和,不急不躁。
「臣在。」張子厚一步跨出,躬身行禮。
「資政殿大學士蘇瞻當初認定高似乃大趙軍中英傑,憐其遭遇,收容於府中,不料高似即完顏似。三年前高似潛逃回女真,據本王所知,蘇瞻派人四處查探無果。如今高似勾結西夏潛伏秦州,破我城池,戮我軍民,此罪行可與蘇瞻有關?可有憑據?」趙栩娓娓道來,平靜從容。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臣誰還聽不出言外之意,紛紛側目,想著這位殿下不說話則已,一開口就輕輕鬆鬆打發了吳王,眼下又要拿一力擁護他的張子厚開刀,來起復甦瞻,不由得都心中凜然,神情更是恭謹。
張子厚垂目不語。
趙栩嘆道:「今日聽賀敏所言,受人蒙蔽者,無行惡行兇證據,疑罪從無,實乃我趙刑統立法之本。本王深覺有理,方才見到蘇大學士,才覺得昔日恐怕冤屈了朝廷重臣。張卿你與蘇大學士素有私怨,當日也是第一個彈劾蘇瞻之人——張卿,你可否從律法上秉公而論,蘇瞻之相位罷免得可合情合理合法?」
張子厚一撩公服下擺,跪地拜了一拜,朗聲道:「高似依附於蘇瞻,非僕從非部曲,無投靠文書。蘇瞻受高似蒙蔽多年,因高似之罪而罷相,且毫無怨言,一力替樞密院擔當起秦州破城之責,臣甚是佩服。當日秦州城破,田洗案未水落石出,臣之彈劾,並無私心,還請娘娘、殿下明鑑。臣今日仍無私心,臣張子厚奏請朝廷,應以法為本,復甦瞻相位。」
謝相和朱相對視一眼,雙雙出列,還未開口,有一人高聲道:「老臣有奏——」眾人定睛一看,卻是國子監呂老監長。
「娘娘,殿下。」呂祭酒從袖中掏出厚厚一沓紙,舉過頭頂:「國子監監生、太學學生、太學博士等四千六百五十八人聯名上書,國家有難,當用賢臣,請朝廷起復甦瞻蘇大學士——」
一片譁然中,趙栩接過那聯名上書,洋洋灑灑近萬言,心想孟存被張子厚捏住了把柄,行起事來倒又快又好,他翻了翻,命人呈給簾後的向太后。
待眾臣議論聲略輕,趙栩拍了拍輪椅的扶手:「嘗聞國君進賢之道: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用之。蘇瞻兩次拜相,其賢能諸位有目共睹。本王欲恢復昔日文太師、呂司空所任的平章軍國重事一職,由蘇瞻出任,仍序宰臣上,五日或兩日一朝,赴都堂治事。諸位可有異議?」
趙昪立刻出列,高聲喊道:「殿下以民心為重,以朝廷為重。殿下英明!」開封府少尹隨即出列附和。
謝相略一思忖,陳青已卸下官職,再無羈絆蘇瞻起復的理由,當下火燒眉毛的情勢,也的確需要蘇瞻這樣的中流砥柱來共渡難關。他出列贊成後,堂內眾臣,也陸續出列。
世路羊腸,人情狙賦,翻雲覆雨。中書省門下省和禮部、都進奏院、閣門、翰林學士院,相關人等紛紛忙碌起來,短短一個月不到,因燕王攝政,蘇瞻再次回到了大趙宰臣之位,還更進了一步。
趙栩暫退回會寧閣療傷。向太后前往資善堂查看官家進學。眾臣稍作歇息,紛紛上前向蘇瞻道賀,等候趙栩和向太后歸來。不少人的心態,又和初時大不相同。
陳太初種麟帶著穆辛夷等五六人,持李穆桃麾下的侍衛腰牌,順利進了秦州城。
重返故里,陳太初見到的,是敢怒不敢言的百姓,是滿目瘡痍的街道,是重甲巡邏的西夏軍士。路過羽子坑時,楊柳綠蔭濃濃,只是再無商販叫賣,也無孩童笑聲,甚至雞犬之聲也不聞。陳太初眼中酸澀難當,強忍著衝進去尋找外翁外婆之念,壓低了斗笠,牽著馬匆匆而過,往紀城州衙後的一家吳記正店投宿。
正店裡的掌柜給陳太初行了禮,細細看了看男裝打扮的穆辛夷,難掩激動之情:「屬下見過辛公主。」
穆辛夷打量了他片刻,笑了起來:「原來是吳叔叔。我阿姊呢?」
「長公主殿下隨太后出征京兆府去了,交待過屬下,如果辛公主歸來,還請委屈幾日暫住在此,待長公主歸來。」吳掌柜躬身應道。
「陳太初救了我,誰陪他去救他哥哥?阿姊是怎麼說的?」穆辛夷趕緊問道。
「屬下這就去通知衛慕司主。還請郎君稍安勿躁,快的話今夜司主會前來和您見面,再做安排。」
陳太初和種麟交換了個眼色,他們都猜到秦州城裡有李穆桃的人,卻沒有想到竟然是守城之將,看來西夏內鬥也已箭在弦上。想到李穆桃的生母複姓衛慕,陳太初又有些疑惑。梁太后顧忌李穆桃和陳家的舊誼,才會以穆辛夷為要挾,為何會放心將陳元初交給李穆桃的表親看守。
吳掌柜低聲道:「衛慕司主勇冠三軍,長公主又常在蘭州居住。梁太后頗忌憚衛慕家族,要接長公主入宮。前年衛慕司主假裝兩次求娶長公主不得,表兄妹反目成仇,還比武傷在了長公主槍下。長公主因此帶著辛公主回了興慶府,不再與衛慕一家來往。梁太后這次才放心衛慕司主鎮守秦州,但城裡依然有大半兵馬是其他軍司的。」
穆辛夷眨眨眼:「怪不得說起元燾大哥,阿姊總說沒事。」
「小魚,我和種麟出去轉轉。」陳太初看向穆辛夷,也不瞞她:「我要去外翁家附近看看,再去文廟探上一探。你——」
「我也去,萬一遇到盤查,我會說西夏話,能幫上忙。」穆辛夷趕緊戴上斗笠,忽閃著大眼,滿是懇求。
「好。」陳太初卻也不想穆辛夷留下,他信穆辛夷,卻不信李穆桃,在救出大哥以前,他不能把穆辛夷就這麼交給李穆桃的人。
出門時,穆辛夷戳了戳陳太初的背:「陳太初——」
陳太初停下腳轉過身。
「救到元初大哥以前,我會一直跟著你,無論在哪裡,哪怕是阿姊來,我也要跟著你,你也別丟下我。」穆辛夷一雙大眼彎了起來:「你不許再丟下我。」
陳太初深深看著她:「好。」又伸手替她扶正了斗笠:「跟我走吧,我不會丟下你的。」
種麟摸了摸一臉的大鬍子,嘆了口氣。少年郎小娘子的黏糊勁頭,嚇人,虧得這幾天沒有油水,不然非吐出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