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2024-04-29 20:09:09 作者: 小麥

  「六郎?」太皇太后昏昏沉沉,搖動枕邊的金鈴。他怎麼會在自己寢殿裡?人都去哪裡了?模糊間看見趙栩身後人影綽綽,這幾日的事情翻湧上來,太皇太后一震,心驚膽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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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太皇太后奮力呼喚。

  向太后走近床前見了禮,柔聲道:「娘娘?」自從太皇太后在雪香閣舊疾發作,回隆佑殿靜養後一直未曾下過床,究竟是毒還是病,御醫院堅稱是病,仍舊按上次的方子在治理。宮中幾個太妃和公主們輪流侍疾,不過在外殿略坐一會就被尚宮們請回了。縱然孫尚宮說娘娘無需侍疾,她身為太后,卻還是理應每日前來探視。

  孫尚宮隨即帶人服侍太皇太后靠了起來,伺候了茶水,低聲稟報導:「太后娘娘和殿下前來探望娘娘,帶了方醫官來。」

  太皇太后胸口更是煩悶,搖了搖頭:「無需,有院使他們就好。」

  孫尚宮轉頭朝向太后行了一禮,默默退到一旁。

  太皇太后側目見趙栩還是那樣悠閒地搖著手中宮扇,雖然在輪椅上坐著,依然容顏絕色姿態脫俗。她想起阮玉真年輕時的模樣和趙瑜來,更是難受,閉起眼輕輕抬了抬手:「你退下吧。」

  「娘娘。」向太后坐到床前繡墩上輕輕給她打扇,緩緩地道:「宮裡朝中有幾件事,需得請娘娘知曉。十五郎年幼,我又不通政務。昨日大起居,眾臣和宗室商議了,定下由六郎監國攝政,裁定軍國大事,仍兼開封府尹,加檢校太傅。以後我便隨大起居五日一垂簾,也好多些時候教導十五郎,陪伴娘娘。」

  太皇太后忍著氣血翻滾,低喝道:「胡來,有兩宮垂簾,何用親王監國?大趙立朝以來從未有過親王監國,這豈非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難壓怒火:「陳氏呢?內廷宮妃私會外男,那完顏似都投案了,豈可如此不了了之?她有何面目去見大郎?」

  趙栩手中的紈扇依舊風輕雲淡一下一下扇著,目光卻落在了太皇太后臉上。

  向太后喟嘆道:「娘娘,阿陳昨日已自請出家,往瑤華宮修道。禮部擬了玉淨清悟法師的法號。娘娘請別再耿耿於懷了——」

  太皇太后慢慢轉向趙栩:「你還想要即位?陳氏這是捨棄自身給你鋪路?你母子二人好心機——」連生母品行不端這個缺點都沒有了趙栩,一旦腿傷痊癒,還有什麼理由擋得住?她竭力撐著床沿,就要下地:「來人,傳閣門舍人,召二府相公們入宮去福寧殿——」

  趙栩注視著被向太后攙住的太皇太后:「娘娘,西夏兵臨京兆府城下,相公們正在都堂集議京兆府戰事。天波府穆太君昨日已掛帥出征。女真已攻下了契丹上京,不幾日怕就要一統北國。娘娘還欲糾纏於一己之恩怨至何時?」

  太皇太后一怔,停了下來,看向一旁的孫尚宮。孫尚宮屈膝道:「殿下所言,皇榜均已張貼,確有此事。」

  向太后看著太皇太后呼哧呼哧喘著氣,揮手摒退眾人,泣道:「娘娘,那阮玉郎作惡多端,害死先帝,至今尚未歸案,四郎五郎那般樣子,皇叔翁又年事已高,若沒有六郎接手撐著,大趙宗室仰仗何人?我和十五郎又能依靠誰去?」

  提及先帝,太皇太后捂住心口,靠回了身後的隱枕上,竭力平復著自己。

  「五郎呢?」賀敏應能保得住他才是。

  向太后輕聲道:「還在大理寺。」

  趙栩長嘆了一聲:「娘娘放心,賀敏的妻子和五哥的生母都是娘娘的遠親,賀敏無論如何都會感念娘娘當年幫他離開儋州的恩德,給五哥一條生路的。」

  太皇太后喉間發出格格的聲音,頭又暈眩起來,手緊緊攢住了身上的絲被,眼前的趙栩似乎變成兩三重人影。

  「你,說什麼?」太皇太后難以相信趙栩竟然知道了這個,更不敢相信賀敏竟然會投向趙栩。

  趙栩語帶憐憫:「賀季正雖有報恩之心,意欲法外容情,在國之大義上卻也立身甚正,他特來同微臣坦誠相待。特來稟報娘娘,好讓娘娘安心。」

  向太后點頭道:「如此甚好,娘娘便安心休養。」

  「若不是國家蒙難,這許多臣子恐怕還放不下黨派之爭。」趙栩感嘆道:「那諫官曹軻,同知太常禮院張師彥,禮部尚書徐鐸之,吏部尚書李瑞明,吏部司封郎中費行,刑部郎中何輔,侍御史范重……朝中愈三十位各部各寺監官員皆上了劄子,一表忠君愛國之思,共度難關之意。可見知恩圖報者,皆忠義之輩也。娘娘可要一觀?」

  太皇太后看著趙栩從袖中取出三份上殿劄子,只覺得渾身火里來冰里去的,幾乎要打起擺子來,卻強撐著接過那劄子,展了開來。

  「聖體既安,燕王監國。太皇太后、皇太后皆當深自抑損,不可盡依明肅皇太后故事,以成謙順之美。」落款是諫官曹軻。曹軻當年因諫阻楊相公變法被貶去川南,司馬相公起復後,是她力主調回京城的,此時竟上疏勸自己謙順?

  「自太皇太后降手書,今二十日矣,惟御寶尚未致上前。今有燕王攝政監國,符寶之重,與神器相須,久而未還,益招群論,臣竊以為殿下惜此,宜戒職掌之吏,速歸還御用之寶,不可緩也。」落款乃侍御史范重。太皇太后渾身發抖,他父親範文正若不是自己一路護著,怎能從陝西入京拜相,又怎能在兩次趙夏之戰失利後僅被貶任知州,過世後還被諡為國公?范重這廝忘恩負義,竟上疏要她歸還御寶——

  太皇太后猛然地將三份劄子擲在趙栩身上,嘩地散落在輪椅前頭的地上:「豈有此理!大膽——」她死死瞪著趙栩,怒不可遏,眼前金星直冒。

  趙栩俯低了身子,宮扇輕抄,將三份劄子抄了上來,慢慢整理妥當。

  向太后默然了片刻:「娘娘息怒,眾臣齊心和六郎、皇叔翁一起輔佐十五郎,也是好事,我等後宮原本就不該干政。相公們都已請奏,有朝一日六郎腿傷痊癒,還是要承先帝遺願,還政於六郎的。」

  太皇太后嘴唇翕了翕,忽地笑了起來:「你的腿,好不了。孫安春說了,好不了。」

  趙栩抬起眼,寒聲道:「娘娘您乃大趙至尊至貴之人,若能全心全意維護大趙宗室,為爹爹守好這深宮內廷,也是國家之幸。奈何娘娘既貪圖好名聲,不願為人詬病,卻又忍不住效仿明肅皇太后的專權。」

  他看著太皇太后的笑容凝結在臉上,清越之音不斷:「娘娘實有妒心,被賢后之名強壓嫉恨之情,積壓了幾十年,卻只拿微臣和生母出氣,真是可憐。娘娘實有私心,寧可不見親子和高氏族人,卻忍不住將娘家侄兒放在觀察使之位上,以通內外,可謂掩耳盜鈴?這賢良二字,實在和娘娘毫無關係。」

  太皇太后牙縫裡好不容易擠出一句:「你膽敢污衊尊長,趙栩——」

  趙栩搖頭道:「娘娘如今已無可用之人,無可信之人,外朝內廷,亦無敬重娘娘之人,娘娘一生好不容易得來的英名,最終依然毀在阮氏手中,悲哉。」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微臣失去了爹爹,生母又已出家修行,了無牽掛。上天有好生之德,微臣這腿必定能好,屆時奉天命,承趙室之德,也會多謝娘娘的逼迫。」

  趙栩頓了頓,從懷中取出張子厚給他的那份太皇太后立後手書:「微臣還要多謝娘娘特意賜婚孟氏女為微臣之妻。孟家有文臣有武將,乃汴京世家大族,族學名揚天下,士子多推崇,既是清流又有勛貴之封號。娘娘用心良苦,微臣感念不盡。」

  太皇太后伸出顫抖的手,耳中嗡嗡響,卻止不住口涎直流,全身一麻,終歪倒在床沿邊,一雙老眼死死看著向太后,似在喊她制止趙栩。

  向太后含淚搖響金鈴:「來人,傳醫官。娘娘的病又犯了。」

  一陣忙亂後,御醫院的醫官們頹然退了出來,對向太后和趙栩跪了下去:「娘娘性命無礙,只怕再不能言語也不能行動了,臣等死罪。」

  隆佑殿通往福寧殿的夾道並不長,兩側宮牆因日頭略斜,一明一暗。趙栩的輪椅在青磚地上發出規律的響聲。向太后的輦車旁,尚書省的尚宮垂目抱著一個盒子,裡頭是官家的御用之寶。

  趙栩看著越來越近的福寧殿,輕輕吁出一口氣。

  太皇太后的病情很快送到了都堂,二府三省六部的臣子們面朝隆佑殿方向跪拜下去,不少人大哭起來。其中便有諫官曹軻,侍御史范重等人。

  張子厚隨眾拜了三拜,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多虧了九娘所給的信息,能被殿下所用。他想起殿下臨摹曹軻范重等人的筆跡,恐怕他們本人也分辨不出來,營造出眾叛親離之像,再加上賜婚手書和殿下之言,太皇太后竟然還未被氣死,果然命硬得很。

  不過須臾之後,都堂內又如常響起了議論前線事務和先帝大祥之禮的聲音。

  兩日後的傍晚,陳太初一行人已臨近會州的會寧縣,自離了靜塞軍司屬地,他們就進了趙夏邊境。

  這裡的烽煙已消退了幾十天,但幾個村落,依舊是數里聞寒水,山家少四鄰。眾人在馬上都默然不語。戰爭席捲之處,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作為征戰沙場的將士,廝殺時他們不顧存亡,策馬一路來卻都不免念之斷腸。

  陳太初和種麟見天色漸暗,前方一條河流橫穿過這片山林,便下令就地歇息,待稍作休整後再往會寧縣去,看看能否尋幾家大趙農戶投宿。

  穆辛夷乖巧地幫著陳太初換馬具。接過乾糧時她忽地輕聲道:「對不起。」

  陳太初淡然遞給她水囊:「兩國交戰,和你並沒有關係。」

  穆辛夷掰碎了餅分給陳太初:「太初,你恨我阿姊嗎?」

  陳太初順了順馬鬃,看了她一眼:「你阿姊用我爹爹教的槍法箭法冒充我大哥,害我大哥背上叛國投敵的罪名,我不是聖人,沒法子原諒她。」

  穆辛夷塞了一口餅在口中,輕聲問:「那麼,你要殺我阿姊嗎?」

  陳太初接回水囊,看著穆辛夷滿是憂愁的大眼,輕聲道:「對不起。」他不會騙她,早晚都是敵人,無需矯飾。

  穆辛夷泫然欲泣,大眼轉了兩轉,忍回了淚水,咽下口中的餅,顧不得唇邊還留著碎屑,鄭重其事地說:「陳太初,你別殺我阿姊,實在恨的話你就殺我吧。你要是殺了我阿姊,我就沒法子不恨你,可要我恨你,還不如殺了我。這樣你也報了仇,我阿姊也能活下去。你悄悄地殺了我,別給我阿姊知道,她就不會找你報仇。不然你們報仇來報仇去,永遠也結束不了。」

  她看著吃驚的陳太初,點了點頭:「我是認真的,反正我原先就是個傻子,什麼也不會,又找到了你,已經很好了,好得不得了。你是不是不捨得殺死我?」她眼睛一亮:「那如果我自己不小心死了,或是被人殺死了,你能不能就不要再去殺我阿姊?」

  旋即穆辛夷又蹙起眉:「我阿姊是個好人,她對我最好了。可她生下來就是西夏的公主,又不是她自己想要做公主的。她為了我才去冒充你哥哥去打仗,也不是她自己想要去冒充的。她一直帶我住在蘭州,離興慶府遠遠的。可她也沒得選,現在就成了太初心裡的壞人、仇人。」

  穆辛夷仰起臉:「我阿姊不想和你們打仗,不想和大趙打仗,陳太初你相信嗎?我阿姊不喜歡梁太后,党項人也不喜歡梁太后,不只是你們的百姓苦,我們西夏的百姓也很苦。你記得前天鳴沙的那些農人嗎,他們也吃不飽,糧食都被徵用了,還給了我們這許多餅,也不肯收錢——」

  「我相信,我知道。」陳太初轉開眼,走到小河邊。他剛要蹲下淨面,就聽見河流上游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不遠處,兩三百騎者飛馳而來,遠遠地也看見了他們,大聲吆喝起來。幾句吆喝後,已有流矢飛來,風中傳來女子的哭喊聲。陳太初不假思索,立刻下令全部上馬迎戰。他所率領者,是精兵中的精兵,以一當十,皆毫無懼色。

  兵器出鞘聲中,陳太初伸手就要將馬邊上站著的穆辛夷拉上馬:「小魚——上來!」

  穆辛夷卻喊了聲:「我上去只會給你添麻煩。陳太初,你千萬要小心——」說話間她已經奔向旁邊密林中,選了一顆枝繁葉茂的大樹,手腳並用地迅速爬了上去,還轉頭朝離自己近的種麟喊道:「小魚就躲在這裡,種大哥你們打贏了記得回來接我,千萬別丟下我——」

  陳太初轉頭看著昏暗天色濃綠樹葉中那小小的身影,咬了咬牙,舉起手中劍厲聲喝道:「大趙境內,犯我百姓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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