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2024-04-29 20:08:54 作者: 小麥

  仰視白日光,皦皦高且懸。蘇瞻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看向張子厚,皺了皺眉,張子厚何時同孟九如此熟稔了?相識幾十年,極少見到他這麼失態。

  張子厚知道九娘出宮,從都堂一路跑過來,遠遠見到蘇瞻和九娘在說話,竟急出了一身汗,臨近了才放慢步子,理了理衣冠。微風拂來,艷陽之下的蘇瞻依舊高大挺拔儒雅倜儻,未戴幃帽的九娘容顏比正午日頭還艷三分,讓人不敢直視,站在蘇瞻身邊十分般配,倒似一對脫俗出塵的神仙眷侶。

  張子厚口中發苦,腳下一停,轉念想到孟九如今是蘇瞻的表外甥女,步伐頓時輕快起來,清雋面容上也多了幾分笑意。

  「蘇大資安好。」張子厚拱手道。

  「張理少。」蘇瞻淡淡點了點頭,他雖然已罷相,資政殿大學士卻是正三品,位列張子厚之上。

  張子厚含笑道:「多謝大資昨夜帶陳青入宮,又在二府八位等了半夜,快回去歇息歇息,張某不送了。」他轉向九娘柔聲道:「殿下讓我送你回翰林巷,正好有些事,我要見一見你家老夫人。」

  九娘笑道:「多謝張理少。」她倒也事想問張子厚。

  

  他這是在趕自己走?蘇瞻目光在張子厚面上盤旋了兩下,見他一掃往日陰鷙沉鬱之氣,意氣風發,和九娘說話甚是親昵,又帶討好之意。想到前些時京中傳聞張子厚遣盡府中姬妾一事,再看一眼九娘的笑顏,蘇瞻便起了警惕之心,不動聲色地道:「可巧我也有事要同梁老夫人說,一同去就是。阿妧不要騎馬了,隨舅舅坐車。」

  九娘一怔。張子厚已拱手道:「多謝大資體貼,正好子厚也累得不行,騎馬恐怕會睡著摔下來,多謝有車送我們,一起一起。」

  馬車沿著高頭街往南門大街行去。車上氛圍古怪,蘇瞻冷眼盯著張子厚。

  張子厚絮絮叨叨說著趙檀案、田洗案,又稱讚趙栩:「趙元永上次歇腳在建隆觀,燕王殿下便從開封府調了所有道觀寺廟勾欄瓦舍的交易文書,果然有所發現,要不然昨夜還沒那麼快能找到北婆台寺。也幸虧你和殿下機智,留下了線索。」

  「請問理少,我四姐如今在何處?」九娘問道。

  張子厚皺起眉:「還關押在大理寺,對了,她倒有一封信給你爹爹。」他從袖中取了信輕描淡寫道:「已經拆開檢查過了,你看一看可有什麼異樣。」

  九娘展開信,看了一遍,低聲道:「我帶給爹爹就是。」

  「沒想到賀敏竟然是太皇太后的人,這次趙棣在他手上,估計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定不了什麼罪。」張子厚見她有些傷感,便岔開了話題。

  蘇瞻聽到賀敏的名字,剛要開口,卻聽九娘輕聲道:「賀敏賀季正是元豐二年的進士,算是司馬相公的門生,因私自上書贊成楊相公變法,被司馬相公貶至儋州做判官。他娘子姓溫,是曹皇后的遠房親戚。溫娘子在儋州生了三個孩子,只活了一個。太皇太后憐憫溫娘子,做主將他從儋州調至河間府,為避嫌疑,官職還降了一等。直到熙寧元年賀敏才進了大理寺,對太皇太后必然感激於心。吳王在賀敏手上,應無大礙。太皇太后歷經四朝,在朝中施恩甚廣,張理少需提醒六哥一聲,不宜硬撼。」

  張子厚目不轉睛地看著九娘,唇角笑意越來越濃。不錯,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她並不是喜歡這些的人,她以前是為了蘇瞻才這般留意著,現在卻全盤托出交付給了自己。他看著蘇瞻眼中的錯愕,說不出的快意,既想立即告訴這個薄倖負心的偽君子,卻又不願意這個秘密多一人知曉。

  「九娘你是如何知道賀敏後宅之事的?」張子厚替蘇瞻問了出來,又知道九娘必然自有一套說辭,心中大樂。

  九娘目光落在手中信上,淡然道:「在家聽婆婆提起過。」這也不假,她是前世在宮中見過溫氏一回,有心打聽來的。三年前因六娘要進宮,老夫人特意將朝中千絲萬縷和太皇太后相連的官員梳理給了六娘,她也聽了一耳朵,還記下一些前世她不知道的。

  「婆婆還說過一些受過太皇太后恩惠的各部各路的官員,我有記下來。」九娘將信收入懷中:「今日還請張理少帶給六哥,你們仔細看看有沒有用。」

  張子厚大喜:「有用!極為有用!」他和趙栩對舊黨新黨蔡佑一黨都很熟悉,卻對太皇太后在朝中的勢力知之甚少。若再有賀敏這個級別的官員跳出來,很是麻煩。有梁老夫人這位太皇太后多年心腹之人所言,真是瞌睡有人送枕頭,求之不得。

  蘇瞻又看了一眼九娘,悵然若失,轉頭掀開車窗簾,看向窗外。小甜水巷盡頭就是大相國寺,昨日民眾譁變,打砸嚴重,今日太學的學生又去宣德樓鬧事,京中很不太平。來大相國寺燒香拜佛的人家不減反增,大三門前吆喝賣香賣符的格外賣力,馬車減緩了速度,朝東轉上了南門大街。

  九娘聽著外頭熱鬧,往日吆喝「夏日香飲子」的都怕沾上西夏的「夏」字,改成了「冰雪香飲子」,她輕嘆了口氣,問蘇瞻:「表舅,太學的學生們跪於宣德門,朝廷該如何處置才好?」

  蘇瞻凝視了她片刻:「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你可知所謂民心究竟是誰的心?」

  張子厚冷哼道:「那些刁民愚民之心,不得也罷。以一己之身要挾朝廷,何顏以代民心?身為太學的學生,學問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不辨忠奸,人云亦云,餓死一些才好,免得將來做了官為害百姓。」

  九娘沉吟了片刻:「大趙臣民,不出士農工商四類。若為君者,欲得民心乃士大夫之心,方可如臂使指,管束教化後三者。故昨日亂民可抓捕留監,今日太學的學生們卻不可同樣處置?」

  蘇瞻點頭道:「正是,我同趙昪也談及此事,二府用穆太君掛帥甚好。都進奏院要早日貼出皇榜告示天下陳家所遭受的冤屈,還需張理少儘早審理田洗案。至於赦免昨日譁變的亂民,這是遲早的事,四千多人關押在南郊,要近萬禁軍看守,犯人吃喝所耗、軍士糧草輜重,一日不少於兩萬貫。最多十日,原也就會陸續釋放出來。先讓這些學生餓上四五日,再由朝廷出面安撫他們,應允釋放一些未曾參與打砸搶的民眾出獄,他們自然也就散了。朝廷和士子也都有體面。」

  張子厚見九娘若有所思,冷笑了幾聲道:「這些個學生,在太學裡好吃好喝,挨不到明日就會個個頭暈眼花,饑渴交迫。派上些人夜裡悄悄給他們送些飲食,總有意志軟弱者會吃會喝。再叫些人挑唆那不肯吃喝的去辱罵他們,讓他們窩裡鬥,喊上百姓去看熱鬧,兩三日就能臊得他們斯文掃地鎩羽而歸。那些個亂民無視法紀,打砸私產,輕易赦免不得,需請他們吃上一兩個月牢飯才知道不是什麼熱鬧都能摻和的。至於朝廷的開銷,大資也太小看大趙國庫了,西軍戰西夏,日耗百萬貫,何處擠不出來這兩萬貫?」

  九娘微笑道:「張理少這法子,我看使得。若由六哥帶著腿傷被抬到宣德門給眾士子送茶送水,闡明阮玉郎趙檀勾結西夏一事,有高似為鐵證,力保陳家忠勇,再坦言已上書朝廷赦免無知亂民。不知算不算也用上了表舅的法子?」

  蘇瞻和張子厚面面相覷,異口同聲道:「一箭三雕,甚好!」

  九娘嘆道:「只是六哥的性子,還需張理少好生勸上幾句。若等西京南京的國子監太學呼應著也鬧起事來,倒不好辦了。還有六哥的腿傷——」想到趙栩搬著傷腿下榻,不肯宮女內侍近身攙扶,硬生生拖著傷腿坐上檐子的模樣,九娘心頭刺疼得厲害,眼睛發澀鼻子發酸。他那時一定在氣頭上,為了陳青不能掛帥,為了陳太初失蹤,為了秦鳳路熙河路的戰局,更為了不知道阮玉郎接下來的手段。九娘看著晃動的車簾,強行屏住了要浮上眼睫的淚。她這世已經哭過太多回,不像她了,她不想在這兩個前世舊識面前落淚。

  提到這個,車內靜了下來。張子厚見她眼眶發紅,突覺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眼前的九娘,心悅之人不再是蘇瞻,而是燕王了。她是孟九娘孟妧,是燕王豁出性命也要救的心上人。

  他的阿玞呢?那個山野里細嗅飛來鳳,揮舞捶丸棒的王九娘呢?那個在樹上背經籍,屋頂看星空的王九娘呢?那個挑眉揚下巴倔強又靈動的王九娘呢?張子厚心裡慌亂得厲害,死死盯著九娘的臉,想找回些什麼,確認些什麼。

  蘇瞻見他神情怪異又死盯著九娘不放,輕咳了一聲,抬手去案几上拿點心,大袖故意擋住了九娘的臉:「張師弟為何遣盡府上姬妾?是有娶妻的打算了?」

  「季甫,我的字,季甫。」

  蘇瞻手一停,詫異地看向張子厚。

  「我年少時有一心愛之人,名叫阿玞。她雖錯嫁他人芳魂早逝,我卻須臾不曾忘懷。記之愛之,珍之重之,故字記玞——季甫。」張子厚抬手輕輕按下蘇瞻的手臂,看著九娘的秀致側影,一瞬也不瞬。

  九娘一震,緩緩轉過頭,揚起了眉,下巴也微微抬了起來,黑曜石般的眸子蒙上了一層輕霧。

  張子厚面上吃了蘇瞻一拳,側倒在隱枕上,卻笑了起來。她自然是阿玞,那神情,那言語,不是孟九,是王九。

  蘇瞻氣得渾身發抖,死死按住了案幾才克制住了自己。他身量極高,方才揮拳,自己也一頭撞在了車頂上,一陣眩暈過後,見到九娘震驚的神情,他深深吸了口氣,別轉開臉,低聲道:「此人自作多情執念不輕,我不想你舅母清名遭污,你只當沒聽過罷——也別跟阿昉說。」他語帶淒楚無奈,提到阿昉略有些哽咽。

  剛剛被壓制回去的淚瞬間凝結在九娘眼中,她有些無措,看著張子厚,為何她前世從不知曉,一個她從未放在心上過的男子,卻把她這般鄭重地放在了心裡頭。如此之重,重到她無法承受。

  記之愛之,珍之重之,故字記玞——季甫。原來前世,還是有這樣一個人心悅她,愛重她,惦記她。淚滾滾而落,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她從來沒看清楚過他的模樣。人辜負了她,她何嘗沒有辜負了別人?這樣的辜負,恐怕令他更痛楚吧?

  「你隨殿下喚我季甫吧。」他是這樣說過嗎?他知道了什麼?他是不是在暗示她,可她依然沒有在意。

  張子厚直起身子:「喚魚池明明是我取的名字,為何變成你同阿玞心有靈犀?你心中既然有別人為何還要答應娶阿玞?我在眉州為了此事打你,你躺在渠溝里怎麼說的?你說你父命難違,定會好好照顧阿玞,敬她重她愛她。」

  蘇瞻喘著氣,從見到高似起,所有的過往都有些崩塌,甚至他失去了言論的能力,他盯著張子厚,喃喃道:「你不懂,你不會懂——」但心頭的痛,痛得無以復加,他不敢再想不敢再提的那個人,那些事,一刀一刀,千刀萬剮,他掩蓋不住。

  「她為你勞心勞力,甚至下田種菜幕後聽言,她相夫教子孝順姑翁,事事為你著想,樣樣都為了你這個夫君,你又為她做過些什麼?你不惜自污博取前程,騙她害她失去腹中胎兒!」張子厚冷笑道:「蘇瞻你可曾坦承過自己的過失?」

  「別說了。」九娘輕輕喊出口,聲音卻蒼白無力,微不可聞。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逝去的就逝去了,那些痛,她不想再被挖出來,再多痛一回。再多錯也好,憾也罷,已歸窮泉。

  蘇瞻失神地看著猶自晃蕩著的車簾:「張子厚,是我對不起她,你儘管還手就是。是我不曾照顧好她,是我根本不懂,懂得太遲。可阿玞是我的妻,是蘇王氏,你——」他轉頭看了看張子厚,沒了方才的憎恨和戾氣,幾乎是有些懇求:「你不能喚她的閨名。你不能。」

  「蘇瞻!她尚未病死你就和姨妹眉來眼去,竟然還得了個情種的名頭?我記著她愛重她,終生未娶,因她起了善念收養了你姐姐所生的程家女,為何我稱自己為季甫你也聽不得?」張子厚寒聲問道:「阿玞是我心頭最重之人,我為何不能?」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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