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2024-04-29 20:08:19
作者: 小麥
雨花盛放,棍頭直中箭頭,木擊鐵,近對遠。
烏龍鐵脊箭從齊眉棍頭上插入三寸多,陳青虎口一震,棍頭迸裂開,數道裂紋瞬間已到他手握的棍身之處。
趙栩倒在地上,側目望向遠處那高大身影,胸口一團火,整個人卻如墜冰窖。
高似的箭,對的是趙檀!他是機變過人立即明白了自己的意圖要殺趙檀滅口?還是那個他連想也不願想的原因!
高似眉頭微皺,右手抽出六支箭,身端體直,拈弓架箭。
「掉刀——!」陳青大喝。
他一腳踢在還在和衙役糾纏不清的趙檀的膝窩裡,反手接過身後親衛遞上的長柄上闊雙面開刃的掉刀。陳青一步下了兩級台階,凝神盯著高似。大雨劈頭蓋臉撲向他,雨水順著刀身流淌成一束,無聲匯入地面。
趙檀只覺得一陣劇痛,整個人噗通跪在了趙栩身旁,他涕淚交加尖叫起來:「啊——!我的骨頭斷了!」無人理睬他。他抬頭看到趙栩火一樣的眼神,掙扎著挪遠了點:「我沒——沒有要殺你!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混亂的人群奔走退散踩踏,堵住大理寺眾人來路,張子厚已看見屋檐下高處的趙栩趙檀等人,還有台階下陳青高大的身影。
順著陳青的目光,張子厚扭頭。高似?!
「開出路來——!擋者格殺勿論!」張子厚漠然看向前方擁擠不堪的人群。
這等無眼無耳無心的廢物,死不足惜!
大理寺胥吏們心一緊,不再用刀鞘推搡,掩月刀紛紛出鞘,齊聲高呼:「阻路者格殺勿論!」
那些哭喊的怒罵的人群剎那靜了一靜,更大力地拼命往兩邊退讓。
弓滿,靠弦,一聲響,篷起一團箭雨。
陳青雙腳一蹬,台階上一塊青石板中心碎成齏粉,凹陷下去,大雨立刻填滿,成了個窪坑。
刀影如白色匹練倒卷而上,斷箭落地。陳青身形剛剛下落,又是九箭跟著到了眼前,後頭還是箭,一眼望去,箭雨勝過了大雨。
箭如飛蝗!陳青改劈為擊,長刀用了劍法,刃首連擊來箭,叮噹聲不絕。
兩箭歪了準頭,卻還是撲向了趙檀的後心。衙役們紛紛舉刀去擋。
趙栩咬牙,一抬手揪住趙檀衣襟,將他一把壓低在自己胸口。
一箭從趙檀頭上呼嘯而過,射入站在後面的衙役大腿上。另一箭擦過趙檀右肋,擊中趙栩胸腹間還插著的那柄劍,才落在了趙栩身上。
趙檀呆怔怔地看著自己眼前不斷激晃的劍身,魂飛魄散。
誰要殺他?六郎這是救了他一命?
趙栩嫌棄地甩開他,趙檀那劍雖然很鈍,為了有真傷口,劍頭卻是他控制著真的入肉了兩分。高似這一箭力度十足,現在劍頭偏移,倒將傷口撕拉開了三分。他看向陳青,微微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趙檀顧不得斷腿的痛,死死抱住一個衙役:「擋住擋住!有人要謀害本王!」
大雨如注,不再有箭來。高似如鐵塔般站在屋脊上,緩緩放下了弓。六郎沒死,還救了趙檀?!他心念急轉。
張子厚已大踏步往前,十幾步開外,就是陳青。
後院裡,阮小五陷入重圍,對手中那個年輕人,一刀一刀貼身廝殺,毫無花式,極快極狠,刀刀致命,這是沙場上殺出來的刀法!
殺不了魏氏,弄不回陳太初幾兄弟,鳳翔久攻不下,若讓西軍纏住西夏大軍,郎君的天下何時才能到手!
金鑼聲越來越近,不少房屋從裡頭燒了起來。
魏氏和九娘手心全是汗,屋內七個女子屏息凝神,聽著外頭院子裡的動靜。
北窗下突然傳來幾聲悶哼和重物倒地聲。惜蘭一驚:「來人——!」她手中銀鞭如毒舌吐信,直擊北窗。
窗破處,一條黑影帶著雨水直衝了進來,寬袖一展,將鞭尖的利刃卷了進去。一聲輕笑,銀鞭陡然被拉得筆直,惜蘭身不由己被拽得往前挪了兩步。
神臂弩卻還對著門口來不及轉向,門開處,廊外八個趙栩的手下沖了進來。魏氏毫不猶豫,對準窗口的人,扳下手中連弩的機關。
阮玉郎手腕抖動,銀鞭鞭身寸寸碎裂,射向趙栩的手下和朝他怒射而來的弩箭。有人怒喝聲中倒地。
院子裡的章叔夜立刻丟下阮小五:「攔住——!」猱身撲向門口。
「原來是你啊,怪不得——」阮玉郎身形急閃,聲音柔美動聽,帶著笑意。一隻寬袖翻卷如黑雲,往魏氏頸中纏去,他另一隻手已經和其他人過招不斷,硬生生把他們和魏氏九娘隔了開來。
九娘搶先擋在魏氏身前:「惜蘭!護住我表嬸!」她毫無懼色,手中短劍直直刺出。「哧」的一聲,阮玉郎寬袖已破了一個洞,垂落下去。
阮玉郎頗覺意外,眉頭一揚,笑意更濃:「劍好!人更妙!」他袖中足以擊斃九娘的一掌倏然消了七分勁道,改掌為指,點向九娘手腕。
九娘眼睛還沒來得及眨一下,手腕劇痛,劍已經到了阮玉郎手中。冰冷手指隨即扼住她咽喉,恍如夢中的感覺。
剎那寒光大盛如水銀瀉地。章叔夜手中刀悄聲無息地斷成兩截。門外湧進更多張子厚的屬下。
阮玉郎手中劍氣縱橫,腳尖連挑起地上弩箭厲嘯著飛向章叔夜和周遭人等,吟道:「既得佳人,又得寶劍,雲胡不喜?」
章叔夜和惜蘭手中小半截兵器上下揮舞,兩人同時被阮玉郎劍氣所傷,幸而護住了魏氏。
阮玉郎挾著九娘,人已從北窗騰身而出:「小五,走——」
章叔夜和惜蘭帶傷追了出去。
魏氏紅著眼嘶聲喊道:「快!快去告訴郎君!有人擄走了九娘!」
阮玉郎擊倒數人,翻牆而出,不往會仙樓方向,卻飛身上了南邊民房一排的院牆,高躍低縱,直奔陳家大門而去。
惜蘭、趙栩手下、章叔夜、阮小五、張子厚的部曲相繼一溜地全力跟著前頭那大雨中的玄色身影。
九娘被阮玉郎凌空攔腰倒扛在肩膀上,頭臉朝下,渾身濕透,高高低低直發暈。她抬起逐漸有些知覺的手腕,想去拔頭上的喜鵲登梅簪。阮玉郎輕笑一聲,像背後長了眼睛,反手啪啪兩聲,劍身拍在她腕骨上,九娘痛得悶哼一聲,雙手無力垂落。那劍身忽地又輕拍在九娘臀上:「阿玞還敢搗亂?我讓你多活了一世,方才也不捨得殺你,你倒救了魏氏,該怎麼賠我?」
九娘聽著他不可思議的話語,親昵的調笑語氣,渾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動,牙齒格格格打起顫來。
阮玉郎知道了!
他讓自己多活了一世?!自己得以重生難道是阮玉郎所為?
忽然整個人離地而起,阮玉郎挾著她已站在了一戶人家的院牆上。九娘勉強扭著脖子往陳家大門看去,見下面民眾亂成一鍋粥,雨中被踩踏受傷的人在呻吟或呼救,咒罵陳青的聲音也多,張子厚帶著屬下已將陳家大門團團守住。她看不見趙栩,只看見了陳青。她甩了甩頭,眼睛眨了幾眨,看見斜後方的高似,正飛奔而來。
張子厚到了門前,不許人前去緝拿依然屹立在遠處屋脊上的高似,免得他們白白送死,再等片刻,禁軍就能到了。
「魯王刺殺燕王殿下,拿下!」他垂目看著抱著衙役大腿不放的趙檀,吩咐道。
趙檀一個激靈:「沒有!六郎他沒事!他還救了我呢——!」
張子厚不理會他,蹲下身問趙栩:「殿下?三衙禁軍已出兵鎮壓民變,待禁軍一到即可回宮!」
趙栩忽地坐了起來,看向張子厚身後,殺氣凜冽。
「趙栩——你還要繼續裝死?」阮玉郎柔美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戲謔,大雨中清晰無比傳了過來。
張子厚霍地轉身,大雨中五十步開外的民房牆頭,那穿黑衣的人——阮玉郎?前面的陳青已經丟下掉刀,換回兩根齊眉棍,當作高蹺,衝進人群中,或踩頭,或踏肩,飛速沖了過去。遠處的高似,也正朝著牆頭黑衣人而去。
「九娘!——」縱然見不到那被扛著的人的頭臉,衣服也濕透,張子厚脫口而出。
「郎君!——」大門裡也衝出十多人:「娘子平安!有人擄走了九娘子——!」
趙栩瞬間已做出決定,長身而起,他腰腹間的劍墜落在地,沉聲道:「季甫,拜託你了。」
趙檀愣怔怔看著趙栩,忽而大喜若狂:「你假死!你陷害我!你們都看見了?!大理寺應該抓你才對——來人——!」先生果真神機妙算!
聲音戛然而止,他看看毫無表情的趙栩,再低頭看看沒入胸前的劍,不鈍啊,很鋒利——。
「你!——」趙栩怎麼敢殺他?這裡千百人看著呢。趙檀茫然抬起頭,看向周圍,一張張臉比他還要吃驚的樣子,真是荒謬!
趙栩瞬間抽回自己的劍,有些事,他根本無需想。只是瞬息萬變的情勢下,殺趙檀還是留他一命,他要衡量一下利弊。
張子厚眼看著他斜斜沖了出去,轉瞬飛身躍上一側的屋頂,翩翩如鶴,極速沖向阮玉郎。
「速速跟著殿下擒拿謀逆重犯阮玉郎!」張子厚一把推開軟軟倒向自己的趙檀,大步跑向人群,大喊道。
一家鄰里的大門砰地打開來,趙瓔珞帶著十幾個侍衛冒雨沖了出來:「四哥——!四哥!」她看不清楚趙檀傷勢如何。
高似輕輕落在阮玉郎他身側,看向大門口。
北側趙栩來的快如閃電。南側的章叔夜和惜蘭等人沿著一排相連的院牆飛奔過來,阮小五的劍已到了章叔夜身後。張子厚的幾個部曲手中朴刀也劈向了阮小五背後。
阮玉郎輕笑道:「郎君關心則亂,看不出他將計就計?請隨我走。」高似猶豫了一下。
陳青的雙棍已到,帶起如山風雨,橫掃向阮玉郎和高似。
混雜一片人群中,不知從哪裡爆出幾篷弩箭。趙栩速度不減,手中劍光如瀑擊落弩箭。
阮玉郎不敢怠慢,他前些時在高似手上受了點傷還沒好透,但對上陳青卻必須全力出手。
劍光閃過,雨幕似乎被截成了兩半,一截斷棍落在九娘背上,九娘只覺得一切都停了一瞬,背上劇痛,胸口一悶,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阮玉郎收劍,腳尖輕點牆頭疾退向巷口,笑道:「啊呀,忘了你受不住。」語氣里卻是三分得意一分歉意。雖然捨不得殺,卻也該讓她吃點苦頭。
陳青見斷了的棍子令九娘背上吐了血,立刻收了三分力,如影隨形追上阮玉郎,擰腰下沉,似腳下打滑栽下牆頭。忽地平地雷起,一道暗影從他背後閃出,從下往上刺向阮玉郎雙腿。另一道暗影直刺高似胸前。
以一敵二!不退反攻!三人一呼一吸間已經幾個起落,換了幾十招。
九娘昏昏沉沉中覺得自己像個破麻袋被甩來甩去,模糊中看到大雨里有個人離自己越來越近。
「阿妧——!」蓋不住的聲音越來越近。像是金明池水中,又像是粟米田裡,仿佛這世間只有那一個人在發聲。
九娘死命咬住自己的舌尖,一股腥甜,頓時清醒了一些。
六郎——!趙栩——!
九娘極力不去動彈自己靠著阮玉郎的左胳膊,右手緩緩抬起抽出半松半散的髮髻上的喜鵲登梅簪,緊緊握在手裡。
趙栩大喝一聲:「高似!看劍——!」他一劍直刺高似的咽喉。高似收掌急退。陳青一聽趙栩的招呼,立刻棄下高似,手中兩根斷棍只攻向阮玉郎。
阮玉郎冷哼一聲,正要提醒高似,左背一痛,有利器刺入!他箍住九娘纖腰的手一用力,就待一掌殺了她,轉念間卻按得更緊。
大雨中一絲血線轉瞬消失在阮玉郎玄色道袍上。
九娘沒想到阮玉郎竟然還不鬆手,她緊握簪子,卻再也刺不進半分。
陳青厲喝:「放手——!」手下更是凌厲。
阮玉郎見高似已連退十幾步,身上衣衫已破,勃然大怒:「高似——!」卻將肩上九娘迎向陳青。
陳青立刻棄棍,右手抓住九娘後背。
阮玉郎手中劍毫無顧忌,一劍而下,竟要刺穿陳青的手掌和九娘後心。
陳青左手棍擊偏劍身,卻不得不鬆開九娘。
九娘奮力一拔,喜鵲登梅簪帶著血珠離了阮玉郎的後背,瞬間被大雨洗得乾乾淨淨。阮玉郎一聲悶哼,提氣疾退,從懷中掏出兩顆小球,擲向身後追來的陳青,喊了一聲:「走——!」
陳青正要擋,看見那球中心露出一小段麻繩,腳下頓時停住,手中棍改擋為輕挑:「小心!蒺藜火球!」
牆下趕到的張子厚和大理寺胥吏趕緊躲開,蒺藜火球內有火藥,炸開來還有八枚有逆須的鐵蒺藜,最是霸道狠毒,平時只用於攻城守城,沒想到阮玉郎竟然改制成這么小的暗器,還隨身攜帶著。
阮玉郎轉瞬已在十幾步開外。
趙栩不管不顧高似,騰身而起:「舅舅——追風槍!」
陳青氣沉丹田:「來——!」他雙手握住棍尾,側身斜斜舉了起來,卻是個捶丸揮棍的姿勢。
趙栩雙腳蹬在斷棍棍頭處,陳青立刻擰腰揮棍。趙栩如大砲中的石彈一樣,連人帶劍直射向阮玉郎背後。
一朵朱紅煙火從阮玉郎手中直衝暗黑天際,在半空中炸開來,如萬點星光。
會仙樓里的鶯素一見煙火,立刻牽了趙元永匆匆下樓,將他交給樓下的兩個大漢:「快送大郎去北婆台寺會合姑姑和婆婆!」她顧不得大雨,飛奔向會仙樓北側的汴河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