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2024-04-29 20:07:25 作者: 小麥

  「王九娘啊,你做得很對,做得很好。那男子站起身,拿起那柄有血的魚叉,蹲下身塞回她手中。她記得,記得無比清晰。

  在那顏色被血液染暗了田地里,殺死那六個畜生的人,說著真心讚賞她的話的人,原來是阮玉郎。前世在田地里替她披上外衫的男子,竟然是阮玉郎。後來到她身邊一直陪著他的晚詩和晚詞,也是阮玉郎送到她身邊的。那塊飛鳳玉璜,並不是阮玉真給爹爹的,是阮玉郎給的,他要娶她為妻,被爹娘婉拒後,他並沒勃然大怒,反而將玉璜和他的人留在了王家,留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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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的阮玉郎,也是殺人不眨眼,也是隨心所欲。和現在的他,有何不同?

  九娘心中空蕩蕩的,她遇到的平生強敵,害死阿昕的罪魁禍首,竟然是她前世的救命恩人?究竟是恩還是仇?害死阿昕的玉璜,是她前世種下的因。她重生而來又是哪裡的因?難道阮玉郎當年救了她就是為了種下今生和她為敵的果?

  趙栩彎腰輕聲道:「就要五更天了,你還想知道什麼?都問個清楚。」

  九娘從恍惚迷惑中醒悟過來,看著阮婆婆,柔聲問道:「婆婆,你可方便說幾句你的妹妹?我表舅母的娘親姓童,她為何要遠嫁青神又沒同你來往?還有,郭家的人都去哪裡了?」

  她自小就沒有外家,也聽過其他房裡嘴碎的嬸嬸們悄悄議論,說娘親其實並不是明媒正娶的嫡長媳。她一直相信爹爹說的,外家是京中世家,只是斷絕了往來而已。

  阮婆婆側耳聽著九娘的問話,想了想,輕聲道「阿桐啊,她最是膽小怕事的性子,又體貼人,脾氣也好,什麼都想著旁人,不肯麻煩別人,再委屈都自己受著——」

  九娘無意識地點點頭,抿唇想笑,又忍著淚。這是她前世的娘親!眼裡只有爹爹和她兩個人的娘親!

  「我表哥被害死後,王方也下了獄。幸虧玉真警醒,把那些文書和私庫的帳本信印都偷偷送到了我們手裡。那時候我才知道,我這最柔順不過的幼妹犯起犟來什麼也不管的。」阮婆婆面上浮現一抹寵溺又無奈的苦笑,話匣子打開似乎就關不攏:「她日日去大理寺探監,哪裡進得去?王方一出獄,帶她去吃了兩個鱔魚包子,還是阿桐付的錢!她就哭著喊著要嫁給他。」語氣中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意。

  九娘輕聲悶笑了起來,聲音有些堵:「白吃兩個包子還騙到一個娘子,真是划算。」

  阮婆婆搖了搖頭,苦笑道:「可不是!唉,王方的人品相貌出身,自然也配得起阿桐。再後來,我夫君和孟山定約好起事。為防萬一,我們把東西都交給了她們夫妻兩個,讓他們帶回青神去藏好。誰知真的出了事。阮家完了,郭家是我母族,自然也被牽連了。我帶著玉郎和表哥的一些舊部,東躲西藏,又怕牽連她們。直到玉郎漸漸大了——」

  屋內靜了下來。趙栩垂眸看著蹲在阮婆婆跟前的九娘,素紗幞頭束起了一頭秀髮,露出一片後頸,此時無力垂落著,帶著極細微的顫抖。

  被一個人的魂靈糾纏住,憂她之憂,傷她之傷,痛她之痛,阿妧才是更苦的那個人吶。

  風卷浮雲,淡月煙籠。打更人又走了一個來回。臨近五更天,金水門鼓樓上的鼓聲響了,開城門的聲音在瑤華宮裡聽得很清楚。因宮禁,往日一早聚集門邊的各色攤販都挪了地方,這一片依舊靜悄悄的。

  張子厚在廊下思緒萬千,屋裡的聲音細碎,聽不太清晰。不知道為何他突然想起每天的這時候,汴京城待屠宰的豬應該被趕進城來,往修義坊去了。若是那些豬知道走到路盡頭就是死,還不會老老實實被趕豬的人趕著穿過街市呢?他無緣無故,又想起了壩子橋的生魚行,城東的蟹行,對於這些活物而言,人大概就是主宰吧。

  誰又會關心螻蟻蜉蝣之類的生死離愁?它們的一生,微不足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可萬民又何嘗不也是以萬物為芻狗?連著人對人,又何嘗不是?

  可老天爺再不仁,還是對她手下留情了吧。

  張子厚仰頭看著對面天際隱隱初露的魚肚白,暗青色墨黑色的雲層層掛在宮檐上方,遠處大內的飛檐翹角隱隱露出輕盈的輪廓。總要想辦法說服燕王一搏,明日休沐,今夜樞密院恐怕就會收到秦鳳路軍情報告。若要和阮玉郎那樣的對手講規矩,只能任人宰割。今日上朝的官員應該都已經出門了,不知道蘇瞻、陳青這夜有沒有睡。

  零零碎碎的各種念頭,如天邊層雲一樣開始翻滾不已。

  屋內九娘已經說完了阮玉郎的種種計策,看著面色蒼白的老小,柔聲道:「有仇報仇,有冤伸冤,他已經害死了官家和崇王,卻仍不肯罷休,要將大趙江山和黎民百姓置於西夏鐵騎之下,家恨何以要用國讎來泄憤?又何至於要萬千軍民來陪葬?他沒了爹爹娘親可憐,那千萬百姓戰火中妻離子散,又要恨誰?是不是應該轉頭恨在大郎身上?婆婆和大郎若覺得他沒錯,就當我只是陪了你們一會兒 。若是不願意他禍國殃民,遺臭萬年,就請告訴殿下他的藏身之處。殿下絕不傷他性命。」

  她看向咬牙切齒小臉上滿是憤懣的趙元永,心中一動,問他:「大郎不信你爹爹勾結西夏女真?」

  趙元永咬了咬牙,大喊道:「我不信!你騙人!我爹爹憑的是自己的本事給翁翁報仇!才不會勾結異族打自己的國家!大趙本就是我爹爹的大趙!我爹爹為什麼要害自己的百姓?!他殺的都是賊人壞人!你胡說!」

  阮婆婆把顫抖不已的小身子緊緊摟入懷中,抿唇不語。

  九娘點點頭:「那好,他既然救過我表舅母一命,我也替我阿昉表哥報答他一次,從此兩不相欠。現在我就勸殿下放你們走。這許多天他不來救你們,是因為他吃准了定王殿下和燕王殿下是好人,不會濫殺無辜。大郎回去後不要怪你爹爹。你只問個清楚,就知道我有沒有騙你們。」她站起身,轉向趙栩:「六哥,你放了婆婆和大郎好不好?」

  趙元永將信將疑地看著九娘和趙栩,心裡七上八下的,憤怒和懷疑,疲憊和難過交織在一起。他不信!

  趙栩唇角的笑意若隱若現,他點了點頭:「好。」他正有此意,既然阮玉郎有計,那他不如成全他,索性讓他喜出望外。

  阮婆婆一驚,將懷裡掙扎著的趙元永抱得更緊。

  朝陽在大內琉璃瓦上映射第一片金虹時,趙元永和阮婆婆踉踉蹌蹌地站在街道上,轉身看著不遠處瑤華宮宮門處的趙栩和九娘,還不太信真的就這麼脫困了。他想要回到城南的家中,卻又怕趙栩派人跟著,他不知道爹爹會否知道他和婆婆已經被放了出來。許多確定萬分的事,現在變得不可知起來。

  趙元永抹去臉上的淚,分辨了一下方位,慢慢扶著阮婆婆往城南而去。走幾步他回一回頭,並沒看到有人跟著。走走歇歇一刻鐘後,才見到太平車、驢馬馱載著貨物往各行市而去。趙元永看著每一張面孔,都覺得可能是趙栩手下裝扮的,只要和他們同路走了幾十步,他就換一條街巷,分辨上半天。

  看著他們遠去後,九娘轉過身。趙栩對她點點頭:「你放心。季甫和我再商議片刻就去參加常朝,我讓人先送你回翰林巷。」

  九娘看了看一旁攏著手的張子厚,見他正看著自己,便福了一福。

  張子厚微笑道:「今日孟氏六娘子就要入宮往太皇太后隆佑殿當差,九娘子會送她入宮嗎?」

  九娘看了看天色,點頭應了聲是,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提起六娘。惜蘭一身大理寺小吏裝扮,帶著七八個護衛牽了馬過來。

  張子厚攏在大袖中的手,出了一層油汗,他嘆了口氣:「我那女兒蕊珠,還是當年我在四川時收養的,都怪我不曾用心教導。她多有得罪令姊,還請九娘子轉告一聲,張某代她賠個不是,日後在宮中相見,還請離她遠一些。」

  九娘一愣,這話里的意思似乎大有深意,她側頭看了張子厚一眼,翻身上馬。一行人也往梁門方向慢慢去了。

  張子厚看著趙栩在晨光中的背影,笑道:「對了殿下,臣聽說當年在孟氏女學的時候,年僅七歲的這位九娘子,憑藉一手捶丸絕技壓倒了蔡氏女學。不知道九娘子和燕王殿下比起來如何?」

  趙栩吸了口氣,斬斷最後一絲兒女情長,轉過身不經意地接口道:「她用的是臥棒斜插花水上漂,這個後來她教會我了,但沒她打得好。永嘉的捶丸當年也打得不錯,是跟你學的?」

  張子厚卻沒有應答。

  趙栩轉過頭看他,張子厚清雋的臉上似乎毫無表情,眼睛也有點發直。

  「季甫?」

  「殿下——」張子厚垂首,手臂卻麻得連拱手禮也做不到。不急,當務之急,是阮玉郎。

  老天爺對他,也足夠厚道。這等境地下,他還能心花怒放,似乎有些不厚道。那又如何?

  九娘回到西角門時,天已經大亮。觀音廟熙熙攘攘,遠遠可見凌家娘子的餛飩攤上已坐滿了人。

  九娘一眼就看見了等在角門處風姿特秀的兩個年輕郎君。陳太初如玉山巍峨,蘇昉如孤松獨立。兩人正商議著什麼。看見九娘這幅打扮,一時都沒回過神來。

  「阿妧?」蘇昉醒悟到她身穿大理寺官吏喪服,必然剛從宮中回來。

  三人相互見了禮,陳太初問道:「九娘可有時間?我和寬之都還沒吃早飯,不如一起去凌娘子那裡?」

  九娘點頭道:「好,今日我請。」她留意到陳太初已經改了對她和蘇昉的稱呼,心底黯然。

  凌娘子忙碌之中看見他們三個,愣了一愣,笑了起來:「是你們吶!當家的!再搭一張桌子出來!」她望了望周邊站著的十幾個部曲護衛隨從,沒看見那最美的郎君,對著九娘笑道:「三個表哥,今兒怎地少了一位?」

  九娘抿唇笑了笑,和蘇昉陳太初坐在了角落裡新搭出來的矮桌邊。

  三個白瓷大碗很快熱騰騰地上了桌。三人互相對視一眼,笑著先吃起餛飩來。

  一碗餛飩始,一碗餛飩終。陳太初垂著眼眸,舀了一隻餛飩入口,忘記吹了,立刻燙破了上顎的薄皮。不覺得疼,他舌尖輕輕掠過那一層被燙傷而半落的浮皮,似乎就是多了一層皮掛在那裡,回不去,也脫不落。

  九娘喝了大半碗熱湯,從嘴到心口都燙得不行,才放下白瓷湯勺,順手點去了鼻子上的細汗,抬起頭,見他們二人正微笑著看自己。

  陳太初暗暗將袖中的帕子塞了回去:「我是來道謝和告辭的。」

  九娘點點頭,輕聲問:「太初表哥是去秦鳳路麼?」

  「先去城外接上我兩個弟弟,再往秦鳳路去找大哥。」陳太初道:「多謝你來信,爹爹說秦州怕已落入西夏梁氏手中,大哥不是高似的對手,若已遭不測,我兄弟三個要收好他的屍骨回京來。」他笑了笑:「大丈夫馬革裹屍,我陳家男兒自當如是。九娘無須憂心。我爹爹一早已入宮上朝,請纓出戰西夏。部曲們一早也都出了城,準備沿途攔截秦州軍報。希望能趕在阮玉郎之前領兵離京。」

  陳青畢竟是陳青!用阮玉郎的法子對付阮玉郎,只要拖住一兩日,一旦陳青能領兵出京,便可戴罪立功!九娘眼睛亮了起來:「不錯!此法可行,先走為上!你娘親?」

  「一起走!」陳太初沉靜地說道:「放心,我們絕不會容西夏取了京兆府。大趙西軍,非高似一人可敵。鐵鷂子,我陳家軍也不怕。」

  蘇昉看向九娘,有些頹然:「我爹爹不願自污請辭。」

  陳太初一愣,爹爹看了九娘的信也覺得高似之事,蘇瞻唯有搶先公布,自行陳情請罪,以太皇太后和太后的習慣,自然要留中幾日再議,若能在今日先由都奏院發布通緝高似之令,阮玉郎之計就不能全然得逞。縱然秦州軍情到了,蘇瞻也是有先見之明,罷相是免不了的,但最多是貶到中書或門下去,留待他日起復。他怎會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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