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2024-04-29 20:05:55 作者: 小麥

  眾人趕在午時前拜了靜華寺大殿佛祖金身,上了香。陳太初、程之才等男賓遂被知客尼接入客堂里用茶。

  「明日開始要做法事,若是今日想上後山賞花,記得讓玉簪到這邊來叫我。我陪你們去。」陳太初叮嚀九娘,又問玉簪:「這裡山路崎嶇難行,可有帶了靴子?」

  九娘笑著福了福:「多謝太初哥哥,虧得你昨日特地登門知會了一聲,我們幾個才都帶了靴子。」汴梁城的山,不過是高一些的土坡,平常踏青的淺幫厚底履就足夠,四娘沒提起,她們哪裡想到靜華寺的山是真正的大山。

  陳太初又從懷裡掏出一個荷包遞給九娘:「山里難免有蛇蟲,你將這個戴在身上。裡頭另有一包藥粉,夜裡在門窗邊也撒上一點。」他見前頭六娘七娘都停了腳笑著等九娘,臉一紅,柔聲道:「你快去吧。」

  九娘大大方方接了過來交給玉簪,又福了一福,轉身去了。

  陳太初目送她跟著眾人從廡廊下往後面蘭若精捨去了,才轉過身來,卻見身後程之才正靠著廊柱痴痴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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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之才見陳太初轉過身來,趕緊站直了朝他一揖:「二郎。」見陳太初皺起了眉頭,程之才一驚,趕緊解釋:「我沒有看九妹妹,也沒有看蘇家妹妹。我在送四妹妹而已,我們年底就成親了。」方才出大殿的時候,四娘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才不知不覺跟到這裡。

  陳太初略一拱手,不假辭色,逕自轉身往客堂去了。程之才跟在他後面,心裡酸溜溜地嘀咕著,好歹將來也是連襟,這麼冷冰冰的算什麼,難道就你能和沒過門的娘子說話送東西看個沒完沒了,我連看一眼都不行?想到袖中塞的小紙團,似乎還帶著四娘身上的幽香,程之才的心狂跳了起來。

  杜氏她們跟著法瑞穿過比丘尼們住的蘭若精舍,便出了靜華寺的後門。二十幾級石階上去,是靜華寺的居士寮房所在的方寸院。

  方寸院牌匾下,兩扇厚重古木大門前,有二十多位禁軍把守著,當先站著一位身穿入內內侍省押班官服,手持塵麈的內侍,見到孟府這行人,就帶著兩個小黃門笑著下了石階。

  「慈寧殿押班王堅,恭請淑德縣君萬福金安!」王堅躬身行禮唱道。

  眾人都有些吃驚,呂氏喚六娘上前應答。六娘落落大方福了一福:「閣長萬福。」

  「折殺小人了,娘娘特派小人來靜華寺伺候縣君,縣君還請直呼小人名字。」王堅笑著又和杜氏呂氏等人見了禮,帶人退到了六娘身邊。杜氏呂氏面面相覷,九娘揣摩了片刻,暗暗嘆了口氣,怕是張蕊珠一事後,太后娘娘對陪公主賞花的趙栩也不放心,才特地派人來看護著六娘。

  眾人進了方寸院,都讚嘆不已。後院沿山體由低往高建有近十間錯落有致的寮房,都帶有小小的院落,又種著修竹藤蘿圍繞,看起來野趣盎然。

  不多時,眾人看到東面一圈圍著青色步障,入口處站著兩個內侍黃門,法瑞放輕了聲音:「越國公主就住在此地,還請諸位出入小心,免得衝撞了公主。兩位殿下住在玉佛塔後的靈台院,和這邊並不相通,倒是無妨。」

  到了方寸院最高處的一排寮房門口,雖有高高的寺廟山牆隔阻,玉佛塔已然近在眼前。眾人各自安頓下來,淨面洗漱用飯。

  待那負責行堂的比丘尼們取走食籃,法瑞遣人請了杜氏三妯娌去前殿衣缽寮商議後三天的法事。六娘九娘去史氏屋裡找蘇昕說話,七娘也一定要跟著。

  剛坐下來,王堅引了一位女使來見六娘。

  女使笑吟吟道:「淑德縣君萬福,公主殿下特遣奴婢來請縣君,往後山桃花林賞花。」

  六娘一怔,看向九娘和蘇昕。女使笑道:「公主殿下有意親近,縣君請放心。昨日娘娘召見公主殿下,還提起縣君,要奴婢等人悉心照顧好縣君。殿下說了,若是縣君的姊妹們方便,還請一起前往。」

  七娘眨眨眼:「六姐,你去吧,我得回房歇一歇。」法瑞所謂的得了御廚真傳的齋飯,不過是青菜豆腐蘑菇一類,毫無油水。她爬了一早上的山,腳底板疼得要命,可不想再去爬山,更不想陪著六娘去應付契丹公主。

  九娘道:「我陪六姐去,阿昕姐姐,不如你和我們一起去?」雖然這位耶律公主幫了六娘的忙,但九娘依然十分不放心。出去了,也好有機會和蘇昕說話。

  蘇昕想了想,點頭應了。九娘想了想,讓玉簪叫人去和陳太初說一聲。三人各自換上短褙子和馬裙,穿了靴子,帶著女使們和一應用具,跟著那女使出了方寸院。兩位知客尼和陳太初已經在院門口等著。

  陳太初見她們都還戴著帷帽,不禁忍著笑說:「後山樹枝茂密,山路又窄,你們這樣,不是被樹枝勾住帷帽,就是會看不清腳底骨碌碌滾下山去了。」

  九娘三個就取了帷帽,交給一個侍女送回寮房。陳太初一見蘇昕竟然瘦成這樣,不由得一震,多看了她兩眼。蘇昕微笑著和他見了禮。

  陳太初和兩個知客尼當頭,九娘三個在後,一眾數十人浩浩蕩蕩往後山而去。王堅帶著的兩個小黃門,跟在金盞後頭,喊著姐姐,把她們幾個手上的提籃都拎了過去。

  沿著方寸院東牆,另有一條山路往山上樹林中伸展著。十來個禁軍開路,帶著她們繞過後面的玉佛塔和靈台院,又走了一刻鐘,轉了兩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陳太初和九娘幾個都一呆,雖然上山路中已見美景,此時仍然禁不住目眩神迷。眼前直到山頂出,放眼儘是花綻紅,葉凝碧,山風一起,花雨紛飛。蜿蜒山路邊,一條小溪,不知水源從何起,正潺潺往山下流去,那地勢略平處,看不見溪水,落花堆積,緩緩移動,仿似深深淺淺的一條桃花毯蓋在上面。

  知客尼雙手合十唱了佛號,笑著說:「後山頂上有三道小瀑布,落下來積成了落英潭,一旦下雨,就會一路流瀉下山,這條落英溪也算是一景。娘子們這邊請隨貧尼入林。」

  陳太初個子高挑,心思又不在眼前,只在身後,不免總是碰到低矮的桃樹枝,勾掛下幾縷髮絲不說,更落了一頭一臉的花瓣。九娘看著陳太初的狼狽模樣,想到他先前還說她們幾個容易被掛在樹枝上,轉頭對著六娘蘇昕指指陳太初的頭上,三人不約而同大笑起來,連女使和玉簪她們也忍不住掩嘴輕笑。連串銀鈴般的笑聲里,陳太初更是狼狽,伸手去擋桃花枝,枝條搖曳中,桃花落得更多了。一路石階上新紅疊殘紅,很是詩意。

  這邊笑聲不絕,山上叮咚幾聲,忽地響起了隱約的琴聲,跟著一縷簫聲悠悠揚起,伴著溪水流淌,春風穿林聲,鳥鳴聲,飄入眾人耳中。

  從山頂沿著山石垂落的三匹瀑布,並無飛流直下的壯觀景象,經年累月地緩緩流下,注滿了這處山坳,不知哪位有心人,將這山坳兩側用石塊壘起弧形邊,又種上了各色碧桃緋桃人面桃,就成了落英潭,日子久了,這半邊山都成了一座桃花山。

  日光照射在一汪碧潭的中心,潭水略有些透明。滿是青苔的潭邊兩側,歪斜著百年老桃樹,枝椏蔓延低垂,飛花處處,絡繹不絕,在潭邊堆成了紅粉白旖旎交集的錦帛,順著地勢往南邊的缺口擁去,越堆越多,積多了,被潭水一衝,爭先恐後地沿著落英溪下山去了。

  趙栩身下墊著一張藤蓆,一手托腮,懶洋洋地側身躺在落英潭南邊一株白碧桃下頭,看著那缺口處慢慢又堆積起來的花瓣,隨著琴聲,他不時彈出幾片飛花,落在水中。陽光透過花葉,不再灼熱,在他臉上身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在他背後,落英潭西邊的幾株垂枝碧桃下,鋪了十來張藤蓆,十來個隨從和四五個身穿契丹長袍的宮女,正站在上山小路的盡頭。藤蓆上隱枕堆疊,案几上酒水點心俱全。身穿霜色道袍的趙瑜正在撫琴,跪坐一旁的耶律奧野,身穿紫色長袍,手中一管竹簫,簫聲和著琴聲,婉轉若吟。

  一曲奏畢,耶律奧野沉寂了片刻,躬身向趙瑜拜了下去:「幽澗泉,鳴深林,落飛花,心寂靜。一年多不見,先生琴藝,奧野拜服。」

  趙瑜長笑一聲:「拂彼白石,彈吾素琴。公主的簫聲也精進了啊。」

  耶律奧野微笑著站起身,替他將琴放到一邊,不等趙瑜喚人來服侍,伸手一抄,輕鬆將他抱起,走了兩步,放在一張案幾後,將他的雙腿置平,道袍下擺蓋好,在他背後靠著樹幹堆放了兩個隱枕。

  趙瑜臉上發燙,看著她溫柔又認真的臉嘆了口氣:「奧野你不必這樣,叫僕從來就是。」

  「舉手之勞,不用謝。」耶律奧野凝視著他:「以前在上京,你總是為了這個謝我很多次。」

  趙瑜轉開眼,看向樹下無所事事的趙栩:「公主讓子平羞慚自己枉為男子。」

  耶律奧野凝神看著認識近二十載的男子,卻不願再以崇王或先生稱呼他:「所以你視我為公主為弟子為友,卻不肯把我看成一個普通女子?你不喜歡我照顧你?」

  趙瑜早些年就領教過耶律奧野毫不掩飾的主動熱情,無奈地搖頭道:「公主原本就不是普通女子。我雖不利於行,但也不至於要勞煩——」

  耶律奧野打斷他:「我喜歡照顧你,不覺得煩。你為什麼羞慚什麼枉為男子?你應該羞慚的,是耽誤了我二十年啊,不是嗎?」

  趙瑜一怔。

  「我和你相識於微時,那時我和哥哥還沒有被耶耶接進宮裡,你也還是一個無人過問的質子。」耶律奧野面上浮起一絲狡猾的微笑:「奧野九歲時爬到你院牆上要跟你學琴,你雖然不利於行,也順利把我接下了牆,你應該不管我才是啊。奧野十八歲時要招你做駙馬,你用年紀和腿疾推託我,可你應該早些娶親讓我死心才是啊。為何你還要和顏悅色地教我大趙詩詞文章禮儀琴棋書畫?難道不是為了把我娶回家陪你過日子?」

  見趙瑜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耶律奧野也瞪大了眼:「趙子平!你害得我等了你二十年,千里迢迢追來汴京,還被燕王嫌棄我太老,難道不覺得羞慚嗎?」

  趙瑜嘆了口氣,一時無語。人和人的際遇因緣,非他能控,非他能想。自從耶律奧野十八歲第一次拒絕去西夏和親,就找他坦言過心思。可他自己如浮萍無根,又和阮玉郎有牽扯不絕的關係,怎會肖想一個比自己小了近十歲的異國公主?自然一口謝絕。之後他看著她一步步籠絡蕭氏一族,在朝中和軍中得到不少支持,奔著攝政公主的路去了。誰想到時隔多年,在這青山綠水邊,前來大趙和親的她卻難辨真假地又訴說起心事。他洞察人心和世情,唯獨對這樣一個女子,不敢嬉笑怒罵。

  「唉,公主殿下你究竟想要做什麼,直接同我三叔說就好了。實在不行,扛上肩頭搶回上京去。」趙栩懶洋洋的聲音飄了過來。山下來人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等不及了。

  趙瑜忽然有種被趙栩放在盤子裡送上桌的感覺。

  耶律奧野聞言笑了起來,一雙眸子閃閃發亮地看向趙瑜:「趙子平,我耶律奧野想招你為駙馬,你可願意隨我回上京?」

  趙栩一愣,隨即翻身而起笑了起來,丟下半身花雨。這個耶律奧野,還真敢想啊。轉頭就見到一群人穿花拂枝而來。當頭的陳太初正輕拂去衣襟上的幾片桃花,看見趙栩,微微一笑:「六郎。」

  九娘一驚,視線不禁越過陳太初,就見趙栩正長身玉立在潭邊一株白碧桃下,宛如桃花仙,面上含笑,顧盼生輝,將這一潭碧水滿山桃花硬是壓得失去了顏色。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太初。」趙栩點點頭,不動聲色地看向他身後:「阿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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