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乘龍故事

  卻說月孩二人盯看著樹林動靜，只見林中忽然現出一名大漢身影。那人長得高壯英武，虎頭鷹目，絡腮短須，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肩挎一副弓箭，腰系一個口袋，手搦一根六尺等身標槍，在林子中走動巡看。

  兩個見他是位部落獵人，這才吐出一口涼氣，舒解心頭恐懼。

  那名獵人走出樹林，往溪潭邊而來。見有兩個少年在潭邊盯看自己，便也怪眼回看他兩，彼此皆有疑惑之色。

  那獵人來到潭邊，插著標槍，卸下弓箭。洗漱一番臉面後，坐在岸石上，從包里拿出兩隻鵝腿，一罐竹酒來吃喝。見那兩個少年只顧愣看自己，就把另一隻鵝腿送給他兩。

  兩人道一聲謝，把鵝腿分吃了。見這獵人渾身正氣，毫無惡意，便來盤腿坐在身邊。

  月孩笑問：「好漢大哥，你如何會從樹林裡走出來？」

  

  那壯漢突然站起身子，一陣指手畫腳，鄭重宣示領地：「認真聽著，我是部落獵人，名叫山虎。這方圓百里區域，都由我們馭龍族民管轄，不容外人侵犯。你們是什麼人，在此做甚？難道是想偷獵？」

  兩人趕忙揮手解釋：「好漢千萬不要誤會，我們沒有偷獵。只是路過這裡，一時饑渴難忍，所以就來潭邊討口水喝，絕無冒犯之心。若是不小心犯了部落禁忌，我們馬上就走。」

  山虎聽到這話，點著頭說：「如果你們只是口渴，想要喝水，那就不算冒犯。假如是想偷獵，那我可就不會輕易饒恕。」

  兩人攤著手說：「我們什麼獵器都沒有，只有一把柴刀防身。所以不是偷獵賊。」

  山虎說：「看你們也不像。」

  星童問他：「好漢哥哥，你孤身一人在林子裡打獵，難道不怕危險？」

  山虎反問：「什麼危險？」

  兩人以為他是毫不知情，急忙走來身邊連比帶劃，把手指說：「就在剛才，有條綠蟒跑來這裡喝水。那蟒又大又長，像條蛟龍一樣，把我們嚇得夠嗆。」

  山虎聽了這話，滿面雲淡風輕，並無一絲慌亂，揮手解釋：「你們不要害怕，那條巨蟒十分溫順，很有靈性。只要你們不去招惹傷害，它就不會故意傷人。」

  兩人瞪著眼睛，愕然驚問：「巨蟒不會傷人，好漢不是在開玩笑吧！」

  山虎點頭：「我不會亂開玩笑，這是真的。」

  星童疑問：「奇怪，它怎麼不吃人呢！」

  山虎反問：「它為什麼一定要吃人？」

  星童指說：「那是蟒蛇，生性兇惡，渾身都是冰冷殺氣。它竟然不會吃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山虎指說：「這片山林裡面，有很多野鹿山羊。它想要吃飽肚子，自會跑去捕獵，犯不著吃人充飢。」

  星童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它沒有惡意傷害我們，卻是這麼回事。」

  月孩疑問：「蛇能聽懂人話，還能與人和平相處？」

  山虎說：「它從小就在我們部落領地長大，住在一個神龍洞內。熟悉人的氣味，所以它不會惡意傷人。」

  月孩說：「如此巨蟒，真是世所罕見。一見面，就會把人嚇得半死不活。」

  山虎說：「你想想看，它要是敢故意吃人，禍害一方。我們部落的勇士，怎會容許它去濫殺無辜？」

  兩人笑說：「敢情是它就要修練成蛟了，所以才會通悟靈性。」

  山虎點頭：「它早晚會化身成龍的。」

  兩人驚問：「莫非你曾見過？」

  山虎搖頭：「我沒見過，不過我們的祖先就曾見過，部落里還有流傳下來的故事與書畫。」

  星童好奇地問：「什麼故事？」

  山虎說：「大概是在千年之前，我們部族裡有位勇士，馴服了一條神龍。最後他帶上美麗的妻子，坐在一副龍鞍上面，馭龍遨遊世界去了，如同神仙眷侶那樣，逍遙自在，令人羨慕。我們部落的圖騰，就是一條黑色巨龍。在整個崑崙山中，只有我們馭龍族信奉神龍真實存在。相信終有一日，神龍從天而降，會給我們部落帶來好運。」

  兩人點頭驚嘆：「這個故事美麗又浪漫，如煙如夢，讓人心馳神往。」

  山虎點頭：「確實如此。」

  兩人又說：「如果神龍哪天降臨山中，我們真心祝願，好漢哥哥就是那位龍騎士。」

  山虎聽得一陣歡笑，感覺這兩個少年很會甜言蜜語，說話討人喜歡。

  山虎息談這件事後，詢問：「你們兩個少年郎，是從哪裡來的？為何會在這個化龍潭邊出現？」

  這兩人如何敢說，是為了偷盜山中那些金玉寶石而來？月孩為人機靈擅變，隨口編個謊言：「我們是附近老山族的人，本想回家，卻迷路了，一不小心就來到了這裡。還請好漢哥哥指引方向，我們該怎麼尋路回去？」

  山虎疑問：「看你們這身衣著打扮，說話又很乖巧伶俐，我怎麼感覺你在故意撒謊？」

  月孩揮手：「沒有撒謊，就是老山族的人。」

  山虎笑問：「在兩年前，我曾去過老山部族，見過你們部落酋長。他叫什麼名字？」

  月孩回答：「車駒，那是大首領。」

  山虎又問：「車酋長家裡，發生過一件什麼大事？」

  星童回答：「他有一個女兒，被雪國人給拐騙走了。」

  山虎再問：「聽說你們部落里有一條河，裡面多有金玉寶石。那條河叫什麼名字？」

  月孩回答：「叫作金湯河。」

  山虎見他兩個都能應答出來，絲毫沒有猶豫為難，便也不再多心疑問。就站起身，往前引領幾十步後，把手指說：「往前西去五十里，看見一座獨峰山，北轉一條山路。再走五十里地，就能看見一座大雪山，你們部落就在山下附近紮寨。」

  兩人謝過他的指引，內心暗暗歡喜。

  山虎與這兩個少年閒聊一會，臨走之前，又贈送了幾隻野兔充當食物。他揮手辭別後，起身挎弓持槍，鑽入樹林去了。

  兩人這回有了大致方位，先將那匹受驚的馬尋找回來，騎著往前趕路。

  卻說此去西北方向兩百二十里地，有片絕影山脈，當中有座留仙山。此山有千丈高下，巍峨挺拔，極其雄壯。

  傳聞那座山頂上，每隔七八十年，便有仙客乘坐鐵鳥銀盤，自天而降。若有緣人能向之虔誠祈禱，仙客便能為他實現心愿。

  曾經有人親眼目睹這種奇聞異事，便去那留仙山攀爬登頂，想要尋仙求願。結果卻是一場鏡花水月，並無收穫。

  又有傳言，說那山中曾有妖魔邪影出現，常有害人之意。若是撞見，必惹災禍。

  那留仙山下不遠處，有個大湖，名叫獵漁湖。方圓數十里寬，四周皆被青山叢林圍裹。湖中水草豐美優質，盛產魚蝦鱉類，是個聚寶金盆。

  大湖東側有個骨族部落，依山傍湖為寨。族民皆是風姓之人，住石木屋，精擅雕刻，弓箭嫻熟。日常不種植谷糧，只以漁獵花菜為生。日常生活物資，都用獵物與附近幾個部落倒換米糧。

  大湖西側，又有一個金刀部族，現有千餘口人。生活習性，也與湖對岸的骨族大同小異。

  這兩個部落族民，都是血性剛勇之輩。之前為了爭奪這個漁湖的歸屬權，兩邊互不相讓，結果交惡激戰了十餘年。雙方拼命鬥毆，你來我往，打得不可開交。

  後來雙方經過談判調解，族民們也都厭倦了血腥斗殺，便相互罷戰言和。就在那大湖裡打下一排木樁界線，把湖一分為二，兩族各占半邊。

  東山半湖，劃歸骨族管轄。西林半湖，歸屬金刀族統管。族民各在自家水域裡捕魚打撈，互不侵犯領地，如此才得相安無事。

  由於兩族之間戰鬥激烈，導致骨族這邊子民也損失嚴重。如今整個部族子民，統計只有不到三千人口。

  在不久前，又有大半族民遷徙搬離，去了百里之外的山林地開拓新寨。此時老寨族民，只有千餘人口。寨內總有六七百座石屋木宅，可謂人少而房多。

  卻說骨族老寨後山林處，牆堡邊有戶樁籬石屋。戶主名叫風力華，三十左右年紀，一派儀表不俗，身強體壯。

  妻子名叫葉蘭，樣貌靚麗，娶自附近一個白零部落。膝下有對兒女，長兄名叫風大蒙，年近十五，滿面清秀，身骨彪健。幼女名叫風小芸，美人胚子，僅有七歲。

  風力華有個胞弟，名叫風伏林。已有二十四歲，五尺七寸身材。面相白俊，為人和氣。

  在他十八歲那年，由於兩族之間再次引發奪湖鬥爭。雙方族民在叢林裡鏖戰，他的右腿膝蓋骨上，不慎挨了對手一箭，自此走路變得一瘸一拐，成了一個半殘青年。

  在他二十歲那年，進山尋摘草藥，又被一條黑蛇把毒液噴進了左眼裡去。雖然搶救及時，保住性命。眼帘邊卻結下了一層灰暗內膜，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他之前便已瘸了右腿膝蓋，如今左眼又有傷疾在身，可謂雪上又加重霜。

  他正值青春華貴年紀，卻在一連串打擊之下，身體殘損不看，容貌變得醜陋。因此內心熱情全無，性格逐漸孤僻起來，日常沉默少語，不愛與人來往交際。

  哥嫂二人見兄弟日漸沉淪頹廢，心中也為之焦慮。因此這數年來，一直為他忙前顧後，幫他尋找一門親事安心。

  那些來相親的姑娘，見他是個殘疾人，害怕耽誤自己一生，因此無不對他心生隔閡芥蒂。話還沒說幾句，便有走人之意。

  他前後相親五六回，姑娘見了七八個，竟無一人看得上他。

  風伏林也知道自身情況難以改變，便也對娶婚一事心懶倦怠，不再抱有一絲希望。決定孤老一生，免除那些世俗煩惱之事。

  當日入夜，風力華夫婦備上一桌酒宴。一家大小五口，坐在堂里熱鬧吃用晚餐。

  風力華指笑：「伏林，明日大蒙年滿十五。按照部落規矩，凡男丁年滿十五，都要進行成人洗禮。我明天要去老九那裡翻修屋子，沒時間帶他前去樹林裡，不妨你來監管見證，助他完成這套規矩。」

  風伏林點頭：「這沒問題。」

  大蒙問：「是叔叔射獵，還是我射？」

  風力華說：「廢話。你的成人禮，當然由你親手來射。叔叔只是給你做個見證，看你偷奸耍滑了沒有。」

  大蒙說：「我是個老實人，不會偷奸耍滑。」

  風力華說：「但願如此。」

  翌日清晨，風伏林起身洗漱後，挎著弓箭，別口腰刀，走來哥哥屋宅吃個早飯。

  大蒙也作一身獵人行頭，辭了父母，跟隨叔叔前往後山林去。

  叔侄兩人走入密林深處，拽著弓箭，躡手躡腳，仔細尋找周圍獵物。

  轉眼到了辰時末分，一束猛烈陽光照入森林，視覺變得光明。林中樹藤盤繞，植被茂盛，鳥獸極多，入眼一派生機勃勃。

  附近群山環抱，巍峨峻秀，到處都是山川瀑布，江山如畫錦繡。一派古林蒼老景象，堪描入圖畫中。

  叔侄貓著腰背，靜悄無聲，在林里觀察尋獵。不多時，只見一頭花鹿正在前方灌草叢裡低頭覓食。

  大蒙拽滿弓弦，眼睛瞄準點星後，撲的一箭射去，卻射落在了樹幹上，把那花鹿嚇得驚慌逃走。

  大蒙滿臉失望，搖頭悶嘆：「叔叔，我又沒有射中，真是太廢物了。」

  風伏林勸慰：「這沒關係，久練才會成熟，以後多加練習就好。」

  大蒙說：「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射獵，寧願去做一個鐵匠。」

  風伏林問：「為什麼這樣說？」

  大蒙說：「因為我不願意傷害生命。」

  風伏林說：「動物又不是人，你在心疼什麼？」

  大蒙說：「動物雖然不是人，可是也有生命。殺生奪命，這樣總是不好。」

  風伏林說：「你吃肉那會，可曾想過吃肉不好？」

  大蒙嘴裡支吾幾聲，不知如何辯解。

  風伏林說：「我們骨族子民，世代居住山林，漁獵為生，以物換物。千百年來，都是這樣繁衍生息。如果我們不打獵營生，與其他部落交換蔬糧，那怎麼討生活呢！」

  大蒙說：「可我不想一輩子都在打獵。這般子承父業，周而復始，何日才是盡頭啊！」

  風伏林說：「十五行獵，這是部族的成人禮，男丁必須照做。」

  大蒙哀求：「叔叔，你行行好，發個慈心，替我完成這個任務。」

  風伏林揮手拒絕：「不行，必須由你來動手完成。叔叔只能在邊上做個見證，不能昧心作弊。」

  大蒙說：「那我一直都射不中獵物，難道我們就不能回寨去了？」

  風伏林訓斥：「今天不要說喪氣話，給我振作起來。」

  大蒙說：「反正我不願意，也不喜歡。」

  風伏林疑問：「咱們骨族民風彪悍，韌勁十足，怎麼會有你這麼柔弱的人？那你以後該怎麼去過生活？」

  大蒙說：「我可以學做其他的事，不一定非要打獵為生。」

  風伏林說：「那你也得完成部落洗禮。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誰也不能例外。」

  大蒙看顧一眼林中環境，忽然壓低聲說：「叔叔，我告訴你一件奇事。」

  風伏林疑惑：「什麼奇事？」

  大蒙指說：「就在昨天夜裡，我起床去後院茅房撒尿。卻見在那皓月之下，飛來一個圓盤，發出嗡鳴聲響。那圓盤越飛越低，變得越來越大，最後停在那座留仙山頂。當時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在做夢。」

  風伏林笑說：「那你一定是看花眼了。睡眼朦朧，最容易產生幻覺，不必去當真。」

  大蒙說：「開始我也以為是看花眼了，為此我還用力掐著手臂，結果證明不是幻覺，真有那麼回事。」

  風伏林說：「就算真有，那又能說明什麼？日子還不得一樣照過？」

  大蒙問：「叔叔，你信不信世上有天外來客？」

  風伏林搖頭苦笑，默不作聲。

  大蒙又問：「叔叔在苦笑什麼？」

  風伏林把手自指：「你看叔叔這副模樣，瘸一條腿，瞎一隻眼。被人嘲笑，連女孩子都很嫌棄。我連想死的心都有，還管他什麼天外來客？」

  大蒙聽說這話，知道叔叔因為身體一事，平日忍受過了許多委屈，頓時為他感到心酸難過，便揮手說：「叔叔不要誤會，我只是想問問你信不信而已，別無他意。」

  風伏林說：「咱們別聊那些神話。今天是你生日，也是一個成人禮。用心去做，不要多想。」

  大蒙也不便再說其他閒言碎語，腳步跟著叔叔走去另一個伏獵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