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紅塵別美人

  徐錚想得太簡單了。

  由於他們意外落入郭藥師的包圍，讓他們失掉了時間。本來他們借道遼國就是玩的時間差，讓兆慧軍隊和遼國中樞溝通慢一點，他們才好趁機逃掉。

  但現在，這個最大的優勢，在他們被留下一夜以後沒有了。從被留下的時候起，他們的計劃就被迫需要改變。

  陳程和霍青桐都認為要借蕭觀音的勢離開。現在機會比他們想的來得早，那就是蕭觀音直接要「趕走」他們，他們也有一個爛藉口，可以用皇后娘娘信使的名義離開。

  之所以稱之為爛藉口，是因為若用這個藉口來忽悠一個精明的宮斗強者實在是太爛。對忽悠蕭觀音這樣只愛好戲劇的女文青卻足夠了。

  

  女文青在哪裡都比旁人容易忽悠一些。

  不過現在危機也比他們所想來的早。若是耶律洪基還在狩獵，那兆慧的傳令官連他人都找不到。現在麼，這條消息可能很快就會被傳遞到皇帝面前。

  按照之前的構想，他們利用完蕭觀音以後，少不得給這位皇后惹出不少麻煩。不過這本來就是敵國皇后，誰與她也沒交情，犯不著同情她。

  但現在看皇帝對她的態度，若是事後知道霍青桐一伙人是利用了她的關係逃出去的話，她可不是一丁點麻煩的事，估計會很慘。

  所以霍青桐提了兩次。但陳程無言以對，他總不能說活該吧。他記得一個金書里的事件。一群大英雄為了救江湖豪傑，害死一個王爺無辜的妾室。他當時只覺得於心不忍。這就是英雄所為麼？

  這件他記憶極其模糊的事件，其實是出自《倚天屠龍記》。明教在萬安寺救六大門派的人。因為鹿杖客好色，於是明教把汝陽王的妾室韓姬偷出來放到鹿杖客床上。鹿杖客當然不會客氣，享用過以後，明教之人再揭穿真實身份。讓他不得不殺人滅口，再乖乖落入明教陷阱。

  陳程自覺做不出這樣的事。但事到臨頭，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其實根本不想去見蕭觀音的。所以剛剛與梨音說話，他都是暗示讓霍青桐去說。卻不想梨音把他也叫來了。

  再次見到蕭觀音。遼國皇后的眼圈有些紅，臉上也有一些紅腫。先見到霍青桐，她有些錯愕，微微偏頭讓自己的左臉不會落到對方的視線里。她總不願自己一絲臉面都沒有的。

  再見到後來跟隨的陳程，蕭觀音雙眸微微一亮，然後忽然變色，急忙用扇面擋住自己的面容。她驚聲說：「你怎麼進來了……伊凡。」

  皇后之前沒問一群「戲子」叫什麼名字，自然是叫不出陳程的。在她叫出陳程扮演的角色名時，陳程才知道這句話對自己說的。

  他略一錯愕，立刻欠身就要退出去。

  蕭觀音卻又小聲說：「來了就來了吧。嗯……你們還來做什麼？惹惱了陛下，本宮也護不得你們。」

  陳程微微挑眉。他原以為蕭觀音是因為皇帝對她發了一通邪火，不敢再聽戲了，卻不想她是擔心護不住他們。

  與他想的不太一樣，他原以為後宮裡都是拼殺出來的狠人，尤其是做到皇后的，已經超越了善惡，只講利弊。可蕭觀音呆呆的，居然還有暇關心別人。

  陳程是個很純粹的人。也許是他來自於人工智慧都能畫美女的時代，來自於任何女人修圖都能修成天仙的年代，他對於驚艷的美人很欣賞，但很少被打動。

  而對於善念，他總是毫無防備。

  霍青桐則是皺眉看向他，她也是有些不忍把皇后當個傻乎乎的工具人來使用了。

  陳程只得強顏笑笑，把直接霍青桐的話說了一遍。

  蕭觀音沉吟了一會，又與她的貼身宮女眼神交流過，才說：「梨音，你替本宮起草一份旨意。」這便是應下了陳程的請求。

  拿到皇后旨意，又接過信物，陳程微微頷首。遼國皇后的權力極大，不僅僅是後宮之主，還有一定干政的能力。他現在等於是手握一份高層給他開的介紹信，除了重要關隘，要想取道其他各處離開遼境都易如反掌。

  他便要請辭離去，卻聽上首的蕭觀音說：「蘇菲亞先退下吧。伊凡，你能為我再唱一次……那個。就是『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

  蕭觀音此刻甚至連自稱都變了，隱隱有些懇求的意思。

  陳程無奈，只得清清嗓子，又唱了一遍。蕭觀音聽得眼眸晶瑩，手中的畫扇也垂落下來，露出她雖有些紅腫，卻又絕美的容顏。

  她的眼中留下幾滴清淚，晃晃說：「陛下怕是已經厭倦了我老去的容顏吧？」

  蕭觀音的歲數，在這個時代確實不小了。有些人此時都已經是祖母了。但放到後世，卻正是蜜桃成熟的璀璨年紀。更何況，她這張臉上並沒有太多歲數留下的痕跡。羅剎和回疆二十出頭的大姑娘看著比她顯老的多得是。

  所以陳程覺得她未免有些自怨自艾了一些。一個喜歡戲曲的這個時代的女文青，與別的時代的女文青，至少本質上是相同了。那就是都過於多愁善感。

  其實陳程與這位皇后，攏共也沒有見過幾面。但想到他以後將對不起她，又想到這其實也是一個心善之人，他的心不覺就軟了下來。

  他低聲說：「娘娘風華絕代，時光無情，卻難減娘娘絲毫芳華。」

  他這話說給家裡的馬春花聽，一定會把她感動壞。可蕭觀音生活的環境註定，她什麼樣的馬屁沒有聽過。

  所以她根本不在意，反而陷入自我的感傷之中：「二十年前，我15歲。那一年我成為了皇后。陛下就像是戲文里唱的一樣，雄姿英發，器宇不凡。那時我很喜歡陛下。我也覺得我是天底下最快樂的人。」她說她喜歡陛下，沒說陛下也喜歡她。

  陳程有些無語，他不想在這裡聽蕭觀音的回憶，他還急著逃離呢。

  但蕭觀音根本不管他，自顧自講了下去：「不過，好景不長。陛下很快就迷戀上了打獵……」

  梨音在這時插話說：「還有穆貴妃。」

  蕭觀音也沒有理她，仍繼續說：「我勸過陛下一次，讓他以國事為重。接下來，我就很難見到陛下了。他不願見我這個不肯順著的皇后。只有一年的歡樂時光，我只能獨守在深宮裡。只有在聽戲的時候，我才會快樂。而一旦沒有了戲可以聽，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伊凡，我喜歡你的歌。比我聽過的所有戲都好聽。我看到楊令公死的時候，我很難過。我看到楊四郎與母親分別的時候也很難過。我看到楊宗保戰死的時候，更難過……」

  陳程覺得這遼國皇后腦子多少有點問題。精神大宋人也精得有點過分了。

  卻聽蕭觀音繼續說：「但是都不如你演的伊凡死去，並且唱出那一曲，讓我難過。我曾經將陛下視為我的夫君，我的天。但是曾經的他就像是伊凡一樣遠離我而去。」

  陳程輕咳一聲，有點尷尬。這皇后確實蠢蠢的。後宮裡本來就是這樣，不知道她在期盼什麼？更過分的是，這些爛在心裡就好了，連梨音面前都不該說，更何況在他面前呢？

  他低聲說：「娘娘，《一生有你》並不是寫給你的歌。像你這樣的美人理應經得起歲月變遷。像你這樣的身份，更是天生貴胄。我有另一首歌，是專門為你唱的。」

  蕭觀音眼波婆娑，輕聲問：「什麼歌？」

  陳程說：「愛江山更愛美人。」

  道不盡紅塵奢戀

  訴不完人間恩怨

  世世代代都是緣

  ……

  紅花當然配綠葉

  這一輩子誰來陪

  渺渺茫茫來又回

  往日情景再浮現

  藕雖斷了絲還連

  輕嘆世間事多變遷

  愛江山更愛美人

  ……

  來呀來個酒啊

  不醉不罷休

  愁情煩事別放心頭

  ……

  一曲唱罷，陳程說：「娘娘，陛下始終是陛下。他終會記起他的江山，也會記起他的皇后。」

  這首歌講離別，講思念，講生死有命，講歲月輪轉，講聚散總有時。但它又是灑脫和快樂的。

  歌中的女人是紅花，男人才是綠葉。對於這個時代其實有一點小小的顛覆。

  陳程覺得蕭觀音的內心太多愁，他想她能稍稍快樂一點。畢竟蕭觀音不欠他，他欠蕭觀音。

  唱完，他深鞠一躬，轉身退出蕭觀音的大帳。他自然想不到這是一次訣別，遼國皇后很快就會因為他的出現在這個世上被抹殺掉。

  ……

  【配角傳】

  穆貴妃-《天龍八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