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破碎
2024-05-22 06:49:15
作者: 竹夾朵
低矮的茅草房與這高門大院極不相配,像是一座精美的屏風繡了上好的刺繡卻用普通的紗線在上面署了個極為難看的名。
門是不同的木板拼湊而成,隨著風起,響起「吱呀」的刺耳聲。
「爸爸。」小女孩兒把懷裡的破布一扔,上前去茅草鋪成的床邊照顧正幾欲咳血的男人。
「晴晴,咳咳咳,怎麼帶人回來了?」男人青白的臉上帶著不正常的酡紅,身體乾瘦,一個成年男人看著卻不如一個女人有力氣。
「是這個姐姐買了咱家的東西,她還想買之前媽媽磨咖啡的東西。」晴晴拍拍父親的背,從一個塑料桶里舀了一瓢水送到男人嘴邊。
男人喝了兩口冷水,咳了半晌的嗓子得以短暫的清涼。
「謝謝,謝謝您。」男人向蘇半夏道謝。
蘇半夏打量著屋裡,沒有意見像樣的家具,這低矮的屋子用斷壁頹垣來形容也不為過。
「晴晴,你爸爸是肺病,要喝熱水的。」蘇半夏提醒道。
晴晴眼淚汪汪,「我、我知道,可是我們沒有炭火。」
男人艱難坐起,「見笑了,家裡,實在是沒有像樣的東西招待您。」
晴晴把屋裡唯一一件還算厚實的棉襖墊在父親身後,又把一個木箱子推到蘇半夏身前,「姐姐,你坐吧。」
又把身上的錢和票遞給父親,「這是剛才姐姐買我們東西給的錢。」
男人一看女兒手心的錢和票,輕嘆一聲,「值不了這麼多錢的。」
蘇半夏輕笑,「值的,以前這些錢可買不來這些好東西。」
男人沒有說話的意思,眼睛一閉,「去給客人拿吧。」
晴晴拉著蘇半夏的手,「姐姐跟我來。」
兩人穿過了幾處遊廊,到了一座小院兒,院子看上去有時候沒人住了,積雪無人掃,窗破無人修。
晴晴趴到院中的井邊,抓起繩子往上拽,動作麻利得很,雖然看上去個子矮矮的,但力氣很大。
麻繩粗硬,又有積雪在上,但晴晴興奮得滿臉通紅,三兩下便拽上來一個木桶。
桶中放著兩個被防水布蒙的嚴嚴實實的包裹。盛紫晴打開後,一個手搖的研磨機,一套英式咖啡具。
「姐姐,這個你要嗎?」盛紫晴滿臉都寫著「你要吧」。
這套咖啡杯,蘇半夏見過,很貴。
英式田園風,上好的白瓷,蘇半夏曾經去市場上問過一嘴,價格貴的駭人。
「晴晴,你知不知道這個很貴?」
晴晴笑眯眯道:「我知道。」
「這套咖啡具,建國前買都需要上千塊錢你知道嗎?我買不起。」蘇半夏不想做這種讓別人屋漏偏逢連夜雨的事。
晴晴思考了一會,「可是我們家以前有很多比這個還貴,貴很多的東西都被人搶走了,他們一分錢都沒給。」
她環視了一下這座院子,「還有我家的房子,他們也來砸了,也沒有給錢。我房間裡的大鐘表他們拿不走給燒了,也沒有給錢。」
蘇半夏不知怎麼說,她直面這段歷史,是無數人的血淚,而此時留著血淚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帶我去看看你爸爸吧。」
回到那座低矮的小茅屋,男人沒有換任何一個動作,蘇晨抱著膝蓋坐在小箱子上。
「這位先生,我略懂醫術,給你探探脈吧。」
男人眼睛沒睜開,「我不信中醫。」
看來還是留洋回來的,脾氣這麼沖,也難怪現在是這麼個待遇。
「爸爸……」晴晴帶著哭腔喊道,「你讓姐姐看看吧,西醫我們看不起,他們也不給我們看,你要是……要是……我怎麼辦呀……」
小姑娘哭得可憐,任誰聽都要軟了心腸。
男人睜開雙眼,眼眶通紅,「以前不是沒有看過,不都是騙了咱們家的東西走嗎?你還要相信這些人嗎?」
「這個姐姐不一樣,她沒有騙我們的東西,她還說媽媽的咖啡具很貴,她買不起。而且姐姐給你看病不要錢的,你讓她看看吧!」
「不要錢所以要用我們家的東西去抵是嗎?你聽誰說我家有古董的?沒了!都被你們搶走了還要怎麼樣,我們也不在自己家的屋子裡住了,還不夠嗎?」男人怒吼著,胸腔發出的轟鳴音表示著他病情的沉疴。
他看起來很瘋狂,抓著自己的閨女護在身後,瞪視著蘇半夏。
蘇半夏嘆了口氣,「小姑娘,你表達很有問題啊,我什麼時候說拿你們家的咖啡具抵診金了?」
「沒有沒有,姐姐沒說過。」晴晴拽著父親的胳膊說道。
蘇晨「哼」了一聲,「我姐姐才不要你們的東西呢!」
「我不要錢,給你寫了藥方就走,治不治隨你。」蘇半夏淡淡道。
男人如同一輛廢掉的發動機般粗喘著,他懷疑地看著蘇半夏,希望能從她眼睛裡看出什麼企圖來,可是什麼都沒有,只有淡然,連氣憤都沒有。
他便不吭聲了,他見慣了惡意,自從回了國他的人生就陷入了淤泥里,不敢再相信任何一點善意。
「姐姐,你來。」晴晴掀起父親的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腕。
中醫講究望聞問切,蘇半夏要他睜眼張嘴這些要求也在晴晴的幫助之下完成了。
號了許久的脈之後,蘇半夏問道:「有紙筆嗎?」
晴晴又怕跑出去,跟剛才取研磨機一般拿來了裹在防水布下的鋼筆。
「沒有紙,筆也沒有墨水了。」盛紫晴撇著嘴,手裡的鋼筆也不知道要不要給蘇半夏。
「晨晨,你書包里有作業本嗎?」
蘇晨聽音拿出了單肩書包里的數學作業本,看見作業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晴晴露出了羨慕的神色。
看在盛鵬飛的眼裡,更是心痛,擱在以前女兒何用因為上學而羨慕人家,家裡甚至可以給她請最好的老師。
蘇半夏開始還擔心盛鵬飛是肺結核,但檢查下來好在不是,只是簡單的結節。因為沒有得到醫治,一個小小的結節越長越大,興許將來發展成腫瘤也未可知。
蘇半夏身上沒有帶針,沒辦法做更深層次的實驗,只能以最基礎也最便宜的方法去治。
「晴晴,這個藥方如果你爸爸喝了半個月有效的話,就繼續換姐姐寫的第二張藥方。因為姐姐不能經常來這兒,所以你們儘量還是找大夫根據病灶開新方子。但要是實在找不到大夫,這個藥方也是有作用的,只是沒那麼快知道嗎?」蘇半夏把藥方摺疊好塞進盛紫晴手裡。
盛紫晴眼裡又是一包淚水,「嗯,我知道。」
「要是家裡有些什麼東西,能換錢就趕緊換了吧,拿命留錢不值當的。市里醫院應該有外國進口的設備,去拍個光片。」蘇半夏站起身對床上仍舊憤慨的盛鵬飛說,「你還有女兒呢。」
盛鵬飛滄桑的臉上划過一行淚。
「說這些有什麼用呢,我這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了,走了反倒不拖累晴晴。」
「爸爸……你這麼說我害怕……」盛紫晴在沒有記憶的時候也許過過好日子,但在她有限的記憶里,一直是苦的。
「今天是晴晴十歲的生日,我多想給她買個蛋糕啊……我的晴晴……」
盛鵬飛在屋裡待了太久,也病了太久,眼睛渾濁又老邁。他睜眼看著破頂棚,好像能穿過屋頂看見天空,看見風華正茂滿懷志向的自己。
蘇半夏看了一下蘇晨抱著的研磨機,她從手裡的打包袋裡拿出了那個她挖了一勺的提拉米蘇。
「這個……不嫌棄的話,就當做晴晴的生日蛋糕吧,我只用勺子動了一下,之後沒再碰。」蘇半夏把包裝盒裡紙盒裝著的小蛋糕拿出來小心放在屋子裡唯一一張可以算作桌子的樹墩上。
「這十塊錢是我買研磨機的錢,咖啡具我就不要了,買不起。」
「生日快樂,晴晴。」
淺褐色的方形蛋糕散發著誘人的氣味,巧克力粉均勻灑在上面,看上去精緻的不像話,側面有一個不明顯的小口兒,露出裡面的焦糖。
蘇半夏牽著蘇晨離開這個不似人間的地方,沒多久裡面傳出一聲痛哭。
之悲,之怨,纏繞於人的神經,撕扯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