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誰的輪迴（一更）

  趙承淵垂眸看著金黃的酒湯，「原來，這酒是出自母親之手。」

  「你母親喜愛紫竹，又愛飲酒，便自己琢磨著做了這竹酒。她這酒只給她喜愛之人喝，喝過她酒的人就只有你外祖父外祖母，還有本王。」

  提起寶榮公主時西涼王的語氣和緩許多，沒了之前的戾氣，眼中有柔和的微光，「如今她不在人間，本王再想喝到這竹酒，只能自己釀製了。好在她跟本王提過她做酒的配方，本王這些年多番實驗之下，也學得八九不離十。」

  趙承淵慢飲一口，把玩著酒杯，淡淡道，「舅父這釀酒本事應只學到母親六七成，說八九不離十言過其實了。」

  西涼王淺酌了半杯，道，「寶榮釀的便是這個味道。你又不曾喝過，又何來這番點評？」

  趙承淵道，「舅父的配方是高粱酒，梔子，砂仁，蜂蜜，可對？」

  西涼王有些意外，繼而道，「你長了條靈敏的好舌頭，便是這配方。只是實際做起來比例若是不同，出來的味道便天差地別。」

  趙承淵微笑，「舅父這配比沒問題，只是你用的蜂蜜是楚地有名的桔花蜜，而不是梔子花蜜。如此，你釀的竹酒中便多了些雜香濁氣，不夠純淨雅致。」

  西涼王若有所思，看著金黃的酒湯悵然道，「原來是要用梔子花蜜。難怪本王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不若寶榮釀的好喝，原來是這麼個緣故……」

  他繼而眼睛眯了起來，「你如何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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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承淵道，「本王小時候父皇常喝這酒，他還教我釀法，說待得我立府時定然幫我種下一大片紫竹林。」

  西涼王霍然起來，厲聲道，「他如何會這個！」

  趙承淵目光複雜，悵惘道，「是啊，父皇為何會這個。我原以為這酒是父皇自己釀的，我原以為他對母親始亂終棄，可他為何對這個酒念念不忘，為何那般喜歡紫竹。」

  他既然忘不了母親，又如何下得了狠心，為了自己的帝王名聲殺了母親。

  西涼王臉色陰沉可怖，他來回踱著步子。

  寶榮說要釀世間獨一無二的酒，一直將那配方當做寶貝，他多番哄著，也只知道了所用配方，可其中配比她卻守口如瓶，無論如何都不肯說了。

  可她卻獨獨告訴了正宣帝。

  她彼時不過認得正宣帝幾個月，何至於如此掏心掏肺地待他！

  西涼王忽而拿起竹筒重重擲在地上，竹筒炸裂，竹酒四處流淌。

  「他若真的待寶榮痴情，便不會對她痛下殺手！在人死後如此惺惺作態，又是給誰看！可憐你母親當年不過十七歲，就那麼死了！你身為她的兒子，就沒想著為她做些什麼？」

  趙承淵喝著酒，看著西涼王暴怒地走來走去，猶若被激怒的猛獸。

  「舅父說一說，本王該如何做？」

  西涼王眼中猩紅，「休妻，與本王一道奪下南楚之地，進而奪下整個大周，殺慶明帝，殺定國公！以西涼軍之力，再加上你的兵馬，做到這些易如反掌！」

  趙承淵問，「做完這些之後呢？」

  「然後……」西涼王眼中是片刻的茫然。

  他為仇恨而活，每日睜眼閉眼想著的都是復仇，他從來沒想過，復仇之後還能做什麼。

  趙承淵微笑道，「你還有一個妹妹長榮公主，她如今尚在人世，不若我們與她相認比鄰而居。她如履薄冰這麼多年，也該讓她揚眉吐氣過日子了。」

  西涼王沉默著，腳步緩慢下來。

  趙承淵笑道，「舅父這個兄長待妹妹真是好。本王有些疑惑，寶榮公主逝者已矣，可長榮公主還活著，為何你們之間卻沒有來往呢？」

  西涼王忽而腳步停了下來，利眼驀然看向他，「你想說什麼？」

  趙承淵慢條斯理道，「長榮公主下嫁四大家族的蘇家，蘇家世代經商少涉朝政，捐出億萬家資躲過一劫。說是捐盡家產，可狡兔三窟，他們暗裡留下的家產恐怕多到超乎世人想像。

  你當年籌謀復國必然需大量財富支持，聯絡蘇家共謀大業是最順理成章之事。而蘇家在大周統治之下只能戰戰兢兢夾著尾巴做人，想必也樂意支持於你以圖東山再起。可你為何沒有聯絡他們呢？」

  西涼王臉色難看，踱步到桌旁坐下，淡聲道，「復國之路危險重重，本王不忍將長榮置於險地。」

  趙承淵拿起竹筒為他斟酒，「你幾年前坐上西涼王寶座，想要護長榮公主周全是輕而易舉之事，可你為何依然不肯相認呢？」

  「本王要遮掩身份，大事未成之前，親情皆是累贅。」

  「可憐姨母她提起你時，還頗為神傷，唏噓不已。」

  西涼王目光炯炯，「你見過她？」

  「本王七年前知道自己身世後，便輾轉尋到了姨母。」趙承淵目光幽沉，盯著他道，「你猜姨母說了什麼？」

  西涼王低斂眸子，將酒一飲而盡，「她說了什麼，本王如何知道。」

  趙承淵道，「姨母說，雖說寶榮未得善終，不過能嫁給大周皇帝，也是她唯一的出路了。本王問是何故，姨母卻避而不答。舅父可否為本王解惑？」

  西涼王緊攥著酒杯，手背青筋暴起。

  忽而一聲脆響，酒杯碎裂，破碎的玉石刺破他的手心，血從指縫滲了出來。

  滴答，滴答，滴落桌上。

  趙承淵道，「你強逼攸寧嫁給洛甫章，執拗得讓人看不懂。攸寧說嫁給本王她從沒想過會後悔，至於大哥，永遠是她的大哥。你卻被這句話擊垮，一句『世事輪迴』讓聞者辛酸，本王一度懷疑你心儀於定國公夫人。可定國公夫人可不會喊你大哥。那麼這個輪迴，是誰的輪迴？」

  西涼王眼中是一片荒涼，寸草不生，一杯又一杯喝著酒。

  韓攸寧驚訝地看著他。

  西涼王傾慕寶榮公主！

  那可是他的親妹妹！

  難怪他那般執著，非要讓她嫁給大哥，如今的大哥不就是當年的他嗎？他是要在兒子身上，圓自己當年求而不得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