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紅白(下)
2024-05-21 10:40:57
作者: 西木子
這一年是康熙帝繼位正好六十整年,又適逢西陲連連大勝,自是龍顏大悅,席上亦是一片悅然之象。至夜闌人靜時,宴席方終,眾人由引路太監牽燈帶路,出了宮門,各上馬車迴轉府里。
夜,已十分的幽靜,北風夾著夜雪呼呼咆哮,強勁的寒風偶爾透過車門隙縫灌進一股冷意,慧珠打了個冷顫,頓消幾許醉意。忽然,一抹淡白的光亮晃過眼底,慧珠順著看去,見弘曆撩開窗帷一角,若有所思的望著窗外,不由問道:「怎麼了?」
弘曆回首,垂眸看了眼倒在身旁微有鼾聲的弘晝,壓低嗓子道:「額娘,是不是因為弘曆,皇瑪麽才不封三哥為世子,三哥也是因此,才會重小就不喜歡弘曆。」慧珠大吃一驚,怔怔的望著弘曆,好一會兒方正色道:「這話你是聽誰說的?」弘曆眼色一黯,吶吶道:「今下午和弘晝去找十七叔的時候,聽三哥和弘旺(皇八子胤禩之子)、弘暟他們說的。」
胤禛向來和幾個弟弟不和,弘時怎麼會和他們混在一塊?慧珠壓下疑惑,想起一事,忙問道:「弘時他們可是發現你聽了他們談話?」弘曆搖了搖頭,回道:「兒子和弘晝是偷聽的。」慧珠心微定,抬眼卻見弘曆面色沮喪,遂嘆息一聲,勸道:「世子之位不是你和弘時能左右的,它是由你阿瑪和萬歲爺定奪,你毋須自責。」
弘曆一聽,神情怪異,吞吐道:「可是兒子也想繼承世子之位。」一語畢,猛然抬頭,一臉堅定的說道:「兒子要成為皇瑪麽一樣的人。」
慧珠萬萬想不到弘曆有這種想法,一瞬間竟覺得十分陌生,直至聽到熟悉的「額娘」喚聲,不覺緊了緊懷中的寶蓮,又伸手撫向弘曆的面龐,正猶豫著開口,卻見弘曆一下撲到了身上,悶悶的說道:「兒子知道這個想法不該,可兒子是皇孫阿哥,有這個資格這個機會。額娘,三哥不喜歡兒子就不喜歡吧,只要兒子出息了,成了世子或者更上之,才能保護額娘和妹妹。」
聞言,慧珠心裡一軟,責備的話再也出不了口,又想起弘曆十分有可能就是將來的乾隆皇帝,也漸漸接受了弘曆的想法,提醒道:「人上人不是誰也能當的,其中的艱辛亦不是常人所能體會,但你既然做出了選擇,額娘定會支持你。不過你阿瑪都還是一位親王,你還有三位兄弟,你連世子也不是,所以你必須努力讓自己強大,讓萬歲爺和你阿瑪倚重你。還有今天的話你不可對任何人再說,除非你目的達成那天。」
弘曆重重的點頭,隨即埋在了慧珠懷裡,慧珠下意思的懷抱住一雙兒女,心裡漲得滿滿的,腦海里不期然的想起那天一幕,胤禛攬她入懷,擋去風雪……還有那一瞬間的心動,自今仍心有所感……也許,為了她自己屬意,為了弘曆的夢想,為了寶蓮的將來,她是該做些什麼了。
不多時,馬車趨緩了速度,慧珠挑簾一看,見紅紗燈籠下「雍親王府」四字牌匾赫然入眼,西北角偏門似是打開,門外十素名侍人提燈矗立,不禁輕「咦」一聲,放下窗簾,回首道:「今個兒怎麼了?進馬車的角門都開了,莫不是你阿瑪回來了?也不對啊,他今早才去祭祀,少說也要個兩日。」
一語未了,只聽馬車外有婆子哭喊,斷斷續續的說道:「不好了,不好了……福晉、年福晉……六阿哥怕是……」聲音漸消,另又馬匹吆喝聲,腳步快走聲,女子哭泣聲,交雜穿插,可想外面一片慌亂。
一時,外面雜聲不止,寶蓮哭聲又起,慧珠皺著眉頭探出馬車外,正好瞅見小然子從跑了過來,便問道:「去哪了?這久才來,還有小娟呢?也瞧不見影子。」小然子偷偷的向左右看了看,故意尖壓著聲音道:「主子,福宜阿哥怕是過不了今晚,剛才奴才溜出了馬車,就聽年福晉院的婆子在那哭喊。」
正說著,只見烏喇那拉氏身邊的大丫頭引著小娟過來,未及行禮,親自搬了腳凳,一面伺候著打開帘子,一面焦急道:「鈕祜祿福晉,福晉讓奴婢把絹兒姑娘領過來,讓她服侍你和小主子們先回院子。」說著扶著慧珠下了馬車,又請了小然子伺候弘曆哥倆下了馬車。
初一站定,李氏在媳婦兒棟鄂氏的攙扶下行來,慧珠見了半禮,李氏又回了半禮後,隔開棟鄂氏的攙扶,向慧珠微微湊過身子,神色莫測道:「今夜年氏憑著娘家聲勢搶了風頭,不過老話說福禍相依,看來卻是如此,如今一切已是枉然,鈕祜祿妹妹大喜。」
慧珠恍然未聞,微微一笑道:「李姐姐,府里也不知出了什麼急事,但福晉已吩咐了先回院子裡,想來這事咱們也幫不是忙。」打了個呵欠,又道:「今天在宮裡待了一天,現在時辰又不早了,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李氏微提挑眉,似笑非笑的看向慧珠道:「原來妹妹才是真正超俗之人,那姐姐也不耽擱妹妹了,妹妹早做歇息。」說完,退開一步,讓出路。慧珠似是聽不出來李氏反話之意,領著三個不大的孩子,便在小然子、小娟的伺候下進了府里。
棟鄂氏待慧珠等人走遠,小聲說道:「額娘,兒媳阿瑪說年福晉娘家勢力他略遜三分,尤其是年大人現在又高升了。不過福宜年幼不足為患,倒是弘曆卻是現在最大的隱憂。」
李氏心下一凜,看向棟鄂氏,溫言道:「弘時媳婦,你阿瑪為弘時做的,我都記在心裡。如今鍾氏雖早你有孕,可你才是弘時的正室嫡妻,將來生的孩子,也才是弘時的繼承人,你只要記住這點便是。」棟鄂氏摸了摸肚腹,作勢害羞的低頭,李氏滿意的笑了笑,發話道:「好了,回院吧。」婆媳二人遂歇下談話,邁步離開。
回到院子,慧珠也沒多去打聽年氏那的事,命小然子把弘晝送了回去,又讓董、榮二位嬤嬤服侍弘曆兄妹睡下後,便自去洗漱歇下。
天青色幔帳垂下,屋子裡昏黃的燭光愈是暗了,慧珠在床榻內連是翻了幾個身,想著年氏今夜初聞年羹堯大升,眉眼下是掩也掩不住的笑意,可一回到府里便是福宜噩耗,真是世事無常,只是福宜確實如小然子說的,活不過今晚?慧珠又翻了個身,耳旁迴響起弘曆的話,頓感肩上滿是壓力。
如是,慧珠一夜是翻來覆去,輾轉反側,也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是後半夜了,腦子裡才歇了下來,迷迷糊糊漸有睡意。
第二日,因不用給烏喇那拉氏請安,慧珠起得晚些,天已大亮,方睜眼醒來。喚了小娟進屋服侍起身,隨口問道:「什麼時辰了,弘曆、寶兒起來沒?」小娟回道:「辰時了,弘曆阿哥和寶蓮格格已用了飯,由小然子帶著,在東廂和弘晝阿哥玩。對了,耿格格已來了多時,現在還在正屋子裡侯著。」慧珠聽聞耿氏在等她,簡單的梳洗了下,便讓小娟引耿氏進了裡屋。
一時,曉雯擺了早飯上桌,慧珠打發了左右,邊用著吃食,邊和耿氏說著閒話。忽見素心急急忙忙的跑進屋來,後面還跟著一個小丫頭,慧珠和耿氏對視一眼,已猜到所稟何事,但還是問道:「怎麼了?如此慌忙。」
小丫頭回道:「鈕祜祿福晉、耿格格,年福晉院的六阿哥今早去了,福晉讓奴婢請您們過去。」慧珠心中雖已是料到,仍不免嘆息兩聲,卻至注意到她與耿氏身上的素色衣裳,神情冷了下來,也未說些什麼,和著耿氏便向年氏院子趕去。
剛至年氏院外,就見院門廊下高掛兩隻白色燈籠,走進裡面,滿院子下人已換了喪衣跪在地上哀泣。
慧珠不待多看,忙疾步進了屋子,只見太醫跪在地上,一旁還立著李氏婆媳、宋氏、武氏、安氏她們,而烏喇那拉氏正一籌莫展的勸著年氏。眾人見慧珠趕來,忙過來行禮,慧珠罷了罷手,走到烏喇那拉氏前面,行禮輕喚道:「福晉?」
烏喇那拉氏抬頭看了眼慧珠,搖搖頭,又低首勸道:「年妹妹,福宜已去了,入土才為安啊。」年氏似聽不見任何聲音,抱著懷裡的福宜念念不停道:「宜兒乖,一覺睡醒了,你阿瑪就祭祀回來了,然後帶我們的宜兒去看燈火。」
烏喇那拉氏撇過頭,拭了拭淚,方微有哽咽道:「鈕祜祿妹妹和耿妹妹都來了,全府上下的姐妹都來了,大家都看見福宜他……」話猶未完,只見年氏突然抱著福宜退開幾步,指著慧珠,恨恨的喊道:「不要,不要帶走我的孩子。」說著轉身就往外跑。
烏喇那拉氏一急,忙招呼了幾個僕婦制住年氏,小福子更是幾個大步上前,一把奪過福宜的屍身。「啊——」年氏大叫一聲,掙扎的向小福子撲去,小福子顧忌年氏的身份,又退回幾步道:「年福晉還請節哀,福宜阿哥已經去了。」聽後,年氏突然停下掙扎,又哭喊了一聲,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