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一場火併（五）

  望聞問切，本來是醫家的說法，是說醫生看病的四個手段：看氣色，聽聲息，問症狀，切脈象。

  但在江湖上--不是那個街頭混子、混混們所謂的「江湖」，而是從古至今一直存在，只是不為一般人所知的、有傳承、有宗系的「江湖」--單說「望聞問切」的時候，指的是「望聞問切」這四家。

  李四李老爺子跟周毅說江湖的時候，講過望聞問切這四家。這四家原本是一家，屬於「風門」，取的是「捕風捉影」這個詞兒，擅長尋人探事，買賣消息，消息極為靈通。舊時江湖裡的「包打聽」「順風耳」們，大半都是出自風門。

  墨家雖然也有自己的消息來源，情報體系，但是總有個側重。論起消息面的廣、雜，墨家倒是真不如這個「風門」。這也是術業有專攻，人家就是專門幹這個的，沒道理在這吃飯的手藝上都比不過墨家。

  

  後來風門分成了四家，各有所長。

  望家擅長監視、跟蹤，是盯梢跟人的行家；聞家擅長打探消息，也長於追蹤，能從蛛絲馬跡里剖析出這個人的行蹤去向，十分厲害；問家擅長拷打刑訊，是一等一的用刑好手；切家擅長潛入、刺殺，不管是偷盜機密文件還是刺殺某些對手門閥里的重要人物，都是極為值得信賴的好選擇。

  不管是眼下的望聞問切四家也好，還是之前的風門也罷，對墨家一直都頗為尊重。說起來，這其中有一個算不得淵源的淵源：風門出自綠林盜匪，綠林盜匪又源自秦漢遊俠，而秦漢遊俠又尊墨家為源頭。

  因為這麼一個道理，所以之前的風門、現如今的望聞問切四家，從來都對墨家十分尊重。

  李四老爺子談及這一節的時候，說望聞問切四家之所以尊重墨家，甚至對墨家持晚輩禮，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墨家勢強罷了。如果墨家勢弱的話，什麼淵源啊、宗系啊……都是扯淡罷了，根本就不能成為讓望聞問切四家對墨家保持尊重的理由。

  本來周毅對張玄羽能找到自己這件事情心存疑慮，不過聽她說她找過望聞問切四家，周毅也就不再有疑慮了：望聞問切四家要找一個人，還真不是多麼作難的事情。

  除非是有李四李老爺子的威懾力，能讓旁人不敢打探他的行蹤、泄露他的消息，或者是有極為嚴謹且高明的隱藏行跡的辦法，否則是逃不過望聞問切四家的合力追蹤的。

  當然，一般人接觸不到望聞問切這種吃江湖飯的人物。張玄羽她家裡雖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江湖人家，但也和江湖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開公司……」

  周毅把話頭撇開了，「什麼公司啊？」

  張玄羽說是順路啊怎麼樣的，但是下力氣讓望聞問切四家合力找自己，這個「順路」可真是夠「順路」的。但話既然說到了這個地步，周毅也就不再繼續多問了，只等張玄羽自己說。

  說白了，周毅現在是一咬牙一跺腳，徹底豁出去了。

  「兩個物流公司，一個快遞公司。」張玄羽看了看周毅，「有快遞要發的話，可以找我，我免你運費。」

  「嗯，嗯，謝謝啊，謝謝……」周毅笑著應了：「倆物流一個快遞……這叫一個公司啊？」

  張玄羽說：「都在我的公司名下，算是兩個渠道、三項業務。」

  「倒也是。」周毅點點頭，「物流公司和快遞公司，放在過去這就是鏢局啊……這倒是你們家的老本行了。」

  「混口飯吃麼。」張玄羽笑道，「不如你們墨家的名頭聽起來響亮。」

  「可別這麼說。」周毅連連擺手，「也就是個好聽一點的名頭了，連個吃飯的本事都沒有……不說了不說了，說起來我簡直都要流淚了。」

  張玄羽笑了笑，又看看周毅，認真的說：「你現在需要人手麼？我這次過來開公司，會帶來一些手上夠硬的人手，可以給你分撥一些。」

  張玄羽看的出來周毅住處附近的暗哨，更知道「暗哨」這種人手布置不會是一般人物用得到的。只有周毅在做什麼有可能會威脅到他自己的安危的事情的時候，他身邊才會出現專門保護他安全的暗哨、手下。

  張玄羽這麼問，也的確讓周毅心裡一暖：張玄羽顯然看的出來周毅正在涉險甚至在與人搏殺，卻全不過問周毅在做什麼事情，只問周毅是否需要幫助。

  這樣的態度極見大氣，也極見張玄羽對周毅的信任。

  琢磨了一下，周毅說：「眼下我這邊還過去，人手就不用了……好意心領了。」

  「墨家的人這麼傲氣的麼？」張玄羽似笑非笑的望著周毅。

  「沒有。」周毅笑著擺了擺手，「沒有的事兒……我這邊還真是過得去，沒到需要求援的地步。再一個呢，也是因為這算是我的私事，不想牽扯太多人。所以你這好意我是心領了，幫忙是真不用，真的。」

  「好。」張玄羽也不再多說，「需要幫忙的話，隨時開口，我應該幫的到你。」

  「那就先謝謝你了。」周毅點點頭，繼續低頭吃飯。

  張玄羽祖上是武行人，後來因為謀生而幹了鏢局，四處走鏢。

  古時走鏢，交手的都是綠林盜匪，江湖亡命，是在刀尖上打滾的生意，手裡如果沒有點過硬的本事的話，根本就吃不下這口飯。張玄羽祖上本就是武行，拳腳兵器都不在話下，幹了鏢局的生意之後，手裡的本事被琢磨的愈發精進。

  多年行鏢，張家和江湖人物、綠林盜匪多有交集，也存下了一些交情--鏢局走鏢是為了吃飯，不是為了整天拼命。江湖綠林上有些交情的話，許多事情就好辦很多，不用時時刻刻都跟人拼命。如果真的鬧到了舉目皆敵的地步的話，這鏢局的生意也就不用幹了。

  李四李老爺子的祖上，跟張家的祖上就有交情。至於這交情是怎麼來的，那已經是不可考證的事情，但這份交情是一直都延續了下來。

  到了李老爺子這一輩，李老爺子接掌墨家，張家也重操舊業--新時代里自然是沒辦法再開鏢局了，但是物流公司、快遞公司還是乾的來的，這和舊時的鏢局也沒什麼本質上的分別，還更安全了一些。

  除此之外，張家還做私人安保，培養出了一個極為龐大的私人保鏢、護衛集團。因為這項業務，張家和不少豪富顯貴都有這樣那樣的交情，很吃的開。李老爺子說起這個的時候，曾經感慨張家真是枝繁葉茂，好大的一棵樹。

  白道上有人有交情也就罷了，張家還和墨家的鉅子李四李老爺子有幾代人傳下來的交情。因此，江湖上也都樂意給張家一個面子。如此一來，張家不管是在江湖上還是在白道上，都是有一份地位和面子的，很是吃得開。

  周毅可以肯定，眼下張玄羽是肯定可以幫得上他的忙的，而且周毅也還真的就有點人手短缺的問題，有一些強援的話能解決很多問題，做事會輕鬆很多。

  但是想了又想，周毅還是拒絕了張玄羽的幫助。

  在眼下這件事情里扯入張玄羽甚至張家，對張玄羽有害無利。周毅也實在不想因為這件事情，欠下張家的人情--雖然是張玄羽要幫他，但張玄羽幫他的時候用到的也肯定是張家的力量，算起來還是張家在幫周毅出力。

  單單是欠張玄羽自己的一個人情的話，周毅倒是沒所謂，以後能還則還，還不了的話，張玄羽肯定也不惦記著這個人情。

  但是張家不同。如果周毅欠了張家的人情，張家是一定會讓周毅把這個人情還了的。畢竟，周毅是墨家鉅子李四的親傳弟子，他現在欠下的一份人情，在日後就是極大的利益。

  張玄羽或許不在意這份潛在的利益，但張家一定不會不在意。如果周毅欠下了這份人情，日後就極有可能要因此而受制於人，這種風險在周毅看來是大可不必的。

  一頓飯吃完，張玄羽收拾了碗筷，看看周毅，取出一串紫紅色的念珠來。

  「前些年，我爺爺給了我這串念珠，說這是上等的紫檀料子整料開成的，又請了手藝高超的匠人一顆顆磨製，終於磨成了這一百零八顆念珠。」

  摩挲著念珠，張玄羽說：「爺爺說，人生在世，多有心猿意馬亂舞狂奔的時候，雜念紛紛而來，一刻不停。所以佛家的居士、僧人都會在手裡捻一串念珠，掐珠定念，驅除一切雜念妄想。」

  「所以這個東西就有一個叫法，叫做拴馬索，取的是『拴住心猿意馬』的這個意思。爺爺把這串拴馬索給我，是希望我什麼時候見你的時候，把這串拴馬索轉交給你。」

  「爺爺說你是做大事的人，而越是做大事的人，就越要能定心沉念，一心堅定。希望這串拴馬索能讓你驅除一切雜念妄想，遠離種種恐怖，不至於讓你受外物干擾，辜負了你這個人才。」

  「三年前我去了一趟武當山，臨走的時候把這串拴馬索放在了那裡，供奉在佛壇前。這次順路來江城見你，我就去了五台山一趟，把這串拴馬索取了回來。」

  看看周毅，張玄羽把念珠遞向了他，「拿著吧。」

  周毅猶豫了一下，接過了張玄羽遞來的念珠，繞在了左手的手腕上。

  看周毅戴上拴馬索，張玄羽點點頭，站起身往外走去，「走了……別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