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輩分

  宋唐實在是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報出來了自己的名字，就被人認出了自己的身份。

  這種事情，實在是沒處說理。

  看著有些惶恐的孫元，宋唐一時間覺得眼下這局面有些棘手。這種事情，他實在是沒有應對過，不知道該從哪兒入手。

  他雖然是宋如晦的孫子，但一直以來都沒接觸過太多的事情。畢業了之後，更是在家裡的一個小公司里工作。算起來，反倒是在外地的時候更多。

  雖然在宋家的時候，有時候也被人稱作「少爺」--例如吳行雲，他從來就一口一個「唐少爺」，不管怎麼說都改不過來--但是在宋家之外，宋唐還真沒經過過這樣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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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哥您太客氣了。」

  宋唐正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旁的周毅笑呵呵的接了孫元的話頭，「您叫他名字就行了。他現在也是在工地上打工，以後還得孫哥您多照應。」

  「那哪兒能，那哪兒能……」

  孫元不住的搖頭，卻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一個工地上打工的小工，被宋如晦宋爺請去吃飯，這種事情已經讓孫元覺得這世界忽然變得有些荒謬了。但是穩穩心思，他也能接受這個事實。

  一無所有的窮小子被貴人看重，青眼相加，從此一步登天的事情，街面上不是沒出現過。這種事情出現在眼前，雖然令人吃驚、羨慕，但也沒那麼讓人不能接受。

  但是一個富家公子哥兒，跑到工地上打工去了？

  即便是這位富家子弟想要「體驗生活」，也多的是其他的辦法，其他的工作，實在沒必要來工地上受這份罪。

  而且，看眼前這局面，這位富家公子來工地上打工，跟周毅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孫元嘴裡說著沒有意義的套話，實在是因為心中震驚，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是好了。

  勉強定了定神，孫元向周毅說道：「那……兄弟，你賞個臉，咱們幾個一起去吃個飯，怎麼樣？」

  「這就免了吧。」沒等周毅說話，一邊的曹愚魯悶聲道：「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們就預備下午飯了，這會回去正好吃。跟你去吃飯的話，那就浪費了。」

  「嘖，誰讓你說話了？」

  周毅掃了曹愚魯一眼，又向孫元笑道：「孫哥，你看這……不是不給孫哥您面子，實在是今天早就預備下了，您別見怪。改天吧，改天湊著咱都有空，咱再一起吃個飯。」

  「都是朋友，說什麼見怪，這不就見外了麼。」

  孫元笑呵呵的，連聲道：「沒關係，沒關係……等什麼時候有空了，兄弟你知會一聲，我好好安排一下，咱好好吃個飯。」

  頓了頓，孫元轉向宋唐，點點頭，「小宋爺，咱回見。」

  「啊……孫哥你慢走。」宋唐聽著孫元對他的稱呼，還是有些不大適應。他也不知道怎麼稱呼孫元合適，索性就照著周毅的話頭跟孫元說話。

  聽宋唐這麼稱呼自己，孫元的手抖了抖，連聲道「小宋爺客氣，小宋爺客氣」，然後坐進了車裡，驅車離開。

  若論本意，孫元很想和這三個人多聊幾句，多套套交情也好。在他看來，不說宋唐和周毅，單是那個說話一直很少，但每次說話都抓住了正確時機，說出了周毅不方便說出來的話的曹愚魯，都不是一個簡單人物。

  和三個人里的任何一個套上一點交情，都是好事。

  但是孫元自己心裡也清楚，自己在聽到宋唐的身份之後，根本沒有時間去接受、消化這件事情帶來的衝擊。面對三個人的時候，實在是狀態不佳。

  這種狀態下，沒說錯什麼話那是最好。但萬一說錯了什麼話，後果如何他自己可把握不住。

  與其進退失據，前言不搭後語的說話，倒不如拔身離開，如此一來好歹不會出什麼差錯。

  驅車離開數百米，孫元將車速放緩，這才舒了一口氣。

  「臥虎藏龍，臥虎藏龍啊……」

  孫元低聲念叨了兩聲，呼出了一口濁氣，又搖頭低笑，自言自語：「以前怎麼沒看出來，這工地上竟然還是個臥虎藏龍的寶地呢……」

  看著孫元驅車離開，宋唐皺著眉，不住的搖頭。

  「怎麼？」周毅隨口問道。

  「倒沒什麼，就是沒想到我只是報出一個名字，就被人認出了我的身份。」

  宋唐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這句話說的不大合適，又解釋道：「倒不是我的身份有多重要，只是我不大喜歡頂著這個身份辦事。不管事情辦好還是辦壞了，都會引人議論。」

  「這種議論，很惹人厭。」

  「這種事情總是免不了的吧。」周毅笑了笑，又看了看宋唐：「我看孫元跟你說話的時候，你稍微有點不大自然。怎麼，之前沒遇到過這樣的人，沒處理過這樣的局面？」

  宋唐搖頭苦笑：「哪是不大自然，是太不自然了。我實在是沒有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不知道該說什麼合適。」

  「我家家教很嚴，從小學起，只要敢逃課，那就會被我父親抓起來抽一頓。到後來上了初中、高中，管我管的就更嚴了。抽菸喝酒打遊戲這種事情，還是後來我上了大學之後才學會的。」

  「我父親把我管到了這一步，別的東西我就更沒可能接觸了。宋家的事情……我略微知道一些，但卻從來都沒有接觸過。」

  看了看周毅，宋唐問道：「剛才那個孫哥，是不是就是那種『街面上混的』？他不知道我的身份還好，知道了我的身份，跟他說起話來實在是累人。「

  說著，宋唐又不住的搖頭，「小宋爺，小宋爺……這種稱呼，我實在是適應不了啊……連稱呼他都不知道怎麼稱呼合適，跟你一樣叫了一聲孫哥，他又多叫了兩聲小宋爺，真是……「

  周毅笑道：「他是在街面上混的，有他們自己的一套規矩。你覺得不合時宜也好，覺得古怪也罷，他都得照辦。不然的話，即便你覺得沒有問題，事情被其他人知道了，也多的是覺得有問題的人，去跟孫元要個說法。」

  「有了規矩，就會有輩分。有了輩分，各人就能在這些輩分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孫元叫你一聲小宋爺，於他而言，那是應該的。於那些和他遵守同一套規矩的人而言，這也是應該的。」

  「否則，就是孫元亂了規矩，亂了輩分。如果那些和他遵守同一套規矩的人，知道了這件事情之後要跟他較真，那就是孫元的麻煩了。」

  「這種東西，就是這麼回事。別人看起來不值一提，但身在其中的人卻極為重視。更別說孫元身處的這套規矩、輩分，是無數人的拼殺才建立起來的。身處其中者，想要爬上一步，就省不了拼殺這一步。」

  說到這，周毅搖頭笑笑，「孫元如果應了你一聲『孫哥』，那他就是給自己拔高了輩分和身份。而那些註定不能省卻的拼殺，會主動找到孫元頭上的。」

  「孫元謹慎小心，甚至可說是有些卑躬屈膝吧……都是為了把這件事情做的沒有半點問題，為了給自己避禍罷了。」

  一邊走著，周毅一邊淡淡的說著，曹愚魯落後兩人半步，緊跟在周毅身側。

  靜靜的聽完，宋唐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周毅，「周……你對這些東西，倒是理解的很透徹。「

  頓了頓，宋唐又問道：「難道你也是……」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周毅，叫周先生吧，周毅明確說過他喜歡這個稱呼。這個稱呼，也顯得有些生疏、客氣了；叫他周毅，又顯得沒什麼禮貌，也不合適。

  至於別的稱呼，宋唐一時間也找不到合適的，索性就直接含糊過去了。

  周毅說的那番話，讓宋唐實在意外。他沒想到，周毅對這其中的事情也理解的這麼透徹明白。如果不是身在其中的人，難有這樣一番見解，也斷不會做出這樣一番論述。

  雖然一直都沒接觸過宋家的事務，但是宋家到底涉及的是什麼領域，又是通過什麼事情獲得如今的財富和地位的，宋唐心中都有所了解。

  周毅對這些事情了解的如此透徹，又得自己爺爺青眼相加，高看一眼，宋唐就琢磨著周毅是不是也是所謂的「道上人物」。

  沒等周毅說話，宋唐心裡已經腦補了很多內容：一個年紀輕輕就在街面上混跡的年輕人，經歷了某些事情之後，幡然悔悟金盆洗手，練字學棋修身養性，然後又被自己的爺爺給挖掘了出來。

  或者，他是從小出身書香門第，下棋練字，但是後來誤入歧途，走上了歪路。但後來又迷途知返，走回了正路。

  看著宋唐說話時那若有所思的模樣，周毅道：「和你想的不大一樣，我還真不是所謂的『道上人物』。知道這些，只是因為之前有人跟我講過這裡面的事情，說我以後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的話，也能知道該怎麼應對。」

  看看欲言又止的宋唐，周毅道：：「至於你該怎麼應對這樣的局面，我實在是不好說。這種事情，你要麼去問你爺爺，要麼去問吳行雲，他們應該能給你一個合適的建議。」

  這種事情，隨口說上兩句自然無妨。但如果要給什麼針對性的建議的話，以周毅目前的身份而言還真是不大合適。這一點周毅心裡十分清楚，所以也只是點到即止，並不深聊。

  仨人回家吃了午飯，略做休息，就又去工地上工。

  一下午平平靜靜，沒什麼意外的動靜。孫元倒是在工地上轉悠的更勤快了些，時不時的給周毅遞支煙打個招呼什麼的，除此之外並不多聊什麼。

  至於宋唐，孫元視若未見，除了見面稍稍點個頭算是打過招呼之外，就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