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私奔的女子(3)
2024-05-20 01:46:57
作者: 鄉村原野
再說杜鵑,和黃鸝收拾了碗筷出來,見黃元正等在廚房門口,便問道:「你要去看她?」
黃元搖頭道:「等她歇歇再說,我要去私塾了。」
杜鵑點點頭,道:「我也這樣想呢。」
黃元沉默了會,又問道:「她還好嗎?」
杜鵑道:「還好。剛才吃了兩碗粥,一大碗湯。」
黃元扯了下嘴角,好像在笑,眼中卻無笑意,幽幽道:「你做的東西好吃,誰不喜歡吃。」
杜鵑就不出聲了。
黃元低頭看她,想要再說些什麼,又不知說什麼。
半響才道:「我去私塾了。」
杜鵑只點點頭,望著他大步走去。
直到他出了院子,她再也看不見了,才轉身去吃飯。
一回頭,卻發現馮氏站在身後,嚇一跳。
馮氏終於也覺得不對勁了,特來問杜鵑昝水煙的事。
「杜鵑,昝姑娘這回來做什麼的?怎這副形象打扮?」
「我也不知道呢。」
「你沒問她?」
「娘,她累得那樣,我怎好問的。」
馮氏聽了杜鵑的話,眉頭皺緊。
杜鵑忙道:「娘別急,等她們睡一覺起來再問就是了。」
馮氏點點頭道:「也是,這麼急著問,倒像不歡喜人家上門來做客,生怕住久了似的。你回頭背著人悄悄地問她。她肯定有事才來的。」
杜鵑「噯」了一聲,答應了。
她心想,我才不會問呢,要問也是你兒子問。
想到黃元,又想起一事來,忙又叮囑馮氏:「娘,你告訴爹,別在外跟人說昝姑娘是府城巡撫大人的閨女。咱不知道她的來意,這事得先瞞著。」
馮氏聽了急忙答應。
不知為何,她心裡突突地跳,很不安。
杜鵑見她神色不好,催她去睡一會,說對胎兒好。
馮氏聽話地進屋去了。
這時,黃雀兒探頭喊道:「杜鵑,來吃飯了。」
杜鵑忙答應著去了。
廚房的小方桌上,擺了好幾個菜,都是先留出來的,有的是兩菜合在一個碗內。她姊妹三個各霸一方,靜靜吃飯。
黃鸝不像往日那般專注吃菜,兩眼滴溜轉,看看杜鵑,又看看黃雀兒,想要就昝水煙來的事發表些意見,又不知如何開口。小女娃的感覺一如既往的敏銳,也嗅出了不尋常。
杜鵑根本顧不上她,想趁著吃飯的時候想事。
結果,心裡空空的想不出東西來。
又或者,是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來。
反正,她就是無法集中思緒好好地思考。
最後,她頹然放棄再想,搛了塊鹿肉吃了,問姐姐和妹妹道:「今天這肉燒得怎樣?香不香?」
黃鸝見她開口了,立即振奮道:「香!最好吃!」
黃雀兒寵溺地羞她:「你哪回不說最好吃?」
見小妹子訕訕的模樣,杜鵑噗嗤一聲笑了。
舀了一勺湯喝了之後,她道:「不過這湯確實比往常鮮。剛才昝姑娘和紅靈都說好呢。」
黃鸝得意道:「紅靈說她從沒喝過這麼好的湯!」
黃雀兒嗤笑道:「人家那是客氣。這你也信?」
她已經知道昝水煙是荊州巡撫的閨女了。
杜鵑卻微笑不語。
她是完全相信的。
因為以昝家的富貴,好東西肯定很多,但要想得到這麼珍貴新鮮的菌子,則完全不可能。除非他們自己鄉下有莊子,他們親自去吃。那也比不上深山裡出產的品質好。
想到這,她慢慢細品那湯,漸漸沉靜下來,忘記了口腹之慾,仿佛回到那山上,在栗樹下撿菌子的喜悅心情。
再說黃元,在私塾里煎熬了一個下午後,回來就問杜鵑:「昝姑娘醒了沒有?」
杜鵑搖頭道:「還沒醒呢。怕是累壞了。」
黃元道:「等她醒了叫我一聲。」
杜鵑遲疑了一下,問道:「你要問她?」
黃元點點頭道:「總要問的。」
問清了才好做決定。
他說完就回自己屋去了。
正鋸木頭的黃小寶忽然停手,走來上房廊下,低聲對杜鵑道:「杜鵑,昝姑娘來幹什麼?」
杜鵑搖頭,說「不知道。」
黃小寶朝黃元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更壓低聲音道:「你怎不問她呢?我覺得不大對呢:她一個大戶人家姑娘,就這麼來了,能有什麼事?她不是有個哥哥麼,怎不送她來?」
杜鵑只得說等她醒了再問,又叮囑他不可對外說昝水煙的身份,黃小寶疑惑地答應了。
黃昏時分,昝水煙終於醒來了。
她是被外面的雞叫狗咬和小娃兒的歡聲笑語給吵醒的,不然,以她現在渾身綿軟、連個指頭都不想動的狀況,怕是要睡到明早才能醒來。
她睜開眼睛,感覺屋內有些昏暗。
原來,是窗簾拉上了。
外面有微光透入,可見天還未黑。
她聽著那些聲音,並沒有初臨異地的恐慌。不安是有一點,但不是來自於鄉野環境和質樸的生活,而是來自於黃元,來自於黃家——她不知他將如何安置她。
正默想,忽聽房門輕響,有人走了進來。
是杜鵑。
她走到床邊,見昝水煙睜著眼睛,忙問:「醒了?」
昝水煙想點頭,卻動不了,便沖她眨了眨眼睛。
杜鵑上前,問她可想方便。
見她閉了下眼,便抱著她下床,去裡間方便。完事後,送她在床上靠著,又端了水來餵她喝了些。做完這些,才告訴她道:「黃元下學了。來看你。」
昝水煙心裡一顫,輕聲道:「快請進來吧。」
杜鵑走到窗前拉開半扇窗簾,這才出去叫人。
少時,黃元出現在門口,卻不見杜鵑。
他遲疑地看了看床上的昝水煙,又看看還在沉睡的紅靈,邁步走了進來。
「姑娘可好些了?」
他端了個凳子,放在床前一尺之地,端坐下來,先問候床上人。
昝水煙面泛紅潮,微微欠身道:「好些了。多謝記掛!」
黃元深吸一口氣,鄭重開口問道:「姑娘所謂何來?」
昝水煙凝目看他,反問「公子不知?」
黃元垂眸,苦澀道:「姑娘何苦來!」
昝水煙幽幽道:「甘之如飴!」
黃元沉默半響,才又問:「怎不先告訴在下一聲?」
昝水煙又反問道:「告訴你了,你會答應嗎?」
黃元頭往胸前低垂一分。
過一會,他重又抬頭,雙目炯炯地看著她道:「不管如何,姑娘也不該自賤身體。或讓人接,或讓昝兄送,怎能自己爬過黃蜂嶺?萬一有個閃失,讓黃元情何以堪?」
昝水煙鼻子一酸,眼眶一熱,淚珠滾落。
「水煙想試試自己,既效仿『文君夜奔』,可有『當壚賣酒』的勇氣。若連黃蜂嶺也不敢過,也不必來投奔公子了,直接轉頭便是。爬過黃蜂嶺,乃是水煙向公子明志:將來無論甘苦,為妻為妾,絕不反悔!」
黃元血氣上涌,猛然站起,看著那個柔弱的女子,不知是怒還是痛,更有無措,嘴唇連連顫抖。
最終,他丟下一句「姑娘請好好安歇吧。」然後轉身疾步而去。
昝水煙看著他的背影,長出了一口氣。
同時,心裡又沉沉的:接下來會怎樣?
黃元奔出閨房,在外間看見呆立的杜鵑。
他站住,靜靜地望著她,輕聲道:「我去給昝兄寫信。」
說完逃也似的走了。
寫信?
杜鵑看著他的背影自嘲地笑。
她可真夠倒霉的,竟遇見了活生生的「卓文君」。
轉臉看看那房門,再也不想進去了。
黃元回房後,鋪開紙筆,奮筆疾書。
然而,寫完一張看後,不滿意,當即撕了;接著又寫,又不滿意,又撕了;他一連撕了七八張字紙,才頹然撂筆,呆呆地看著窗外發怔。
夜幕降臨的時候,身後有了響動。
黃鸝走進來,挨到他身邊輕聲叫道:「哥哥!」
黃元「噯」了一聲,拉了她的手問「二姐呢?」
黃鸝小聲道:「二姐和大姐磨山芋,洗山芋粉。」
說完抽出手去,摸著火摺子,為他點上燈。
黃元聽說杜鵑在做事,心裡鬆了口氣。
想起她永遠燦爛的笑,暗下決心,又提筆蘸墨。
黃鸝看見桌上扔了好幾個紙糰子,遲疑地問道:「哥哥,昝姐姐她……」
黃元打斷她的話,溫聲道:「你先去,我寫封信。回頭來幫你們推磨。」
黃鸝雀躍道:「噯!就要吃飯了。爺爺奶奶等著呢。」
黃元皺眉道:「爺爺奶奶來了?」
黃鸝撅嘴道:「嗯。」
黃元再沒說什麼,又奮筆疾書起來。
黃鸝便不打擾,悄悄地走出去,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黃元這次很快就寫好了,只一頁紙。裝入信封后,又遲疑起來,不知找誰帶這封信,或者說送這封信,因為這信非同小可。
想來想去,他決定還是自己親自走一趟。
唉,早知這樣的話,就不需要寫信了。
將信收拾好之後,他走出屋去,卻聽見隔壁傳來黃大娘的說笑聲「……鄉下地方,窮苦的很,你們那樣人家出來的,就怕住不慣……」他心一沉,往西廂走去。
杜鵑姊妹正在西廂磨山芋。
因廚房小,廂房蓋好後就把石磨挪過來了。
他還在門口就叫「黃鸝」。
黃鸝跑出來,黃元在她耳邊嘀咕了一陣,她不住點頭,然後就往上房去了。
黃元則走進廂房裡間,見黃雀兒坐在石磨前餵料,杜鵑正在推磨,忙挽袖子道:「讓我來試試。」
黃雀兒轉頭笑道:「你不會。」
杜鵑卻側身讓開道:「試試也沒什麼。」
遂教他怎麼扶,怎麼推,說「看著容易,推起來可不容易,不懂使巧勁的人,根本推不轉。光有力氣是不行的。」
黃元見她一如既往地說笑做事,更放心了,呵呵笑道:「再難能有多難!還能比我考秀才難?我就不信,用『頭懸樑錐刺股』的精神,學個推磨還不成!」
杜鵑頓時笑起來,道「我看你怎麼學!」
姐弟幾個正笑鬧著,黃大娘和黃鸝走了進來。
見黃元推磨,她馬上道:「怎們要你推?你哪會這個。」
黃元解釋說他想試試玩的,大娘才不言語了。
她找了個凳子坐下,滿面笑容地對杜鵑感嘆道:「那昝姑娘長得跟仙女一樣,又白又嫩。村里人整天說你好看,這下可把你比下去了。她又文靜又大方,還體面懂禮,真真是官家小姐,就是不一樣!」
杜鵑笑道:「那是,咱們是鄉下丫頭,怎麼比!」
黃雀兒不滿地說道:「杜鵑也白,臉上總是白裡透紅。」
黃鸝道:「二姐天天曬也曬不黑,跟昝姐姐一樣好看。」
黃大娘看看杜鵑,確實很美,無法睜眼說瞎話,強辯道:「總還是差些。杜鵑皮膚就沒人家昝姑娘細滑……」
黃元忽然就興致缺乏起來,對黃雀兒道:「飯好了,先吃飯去吧,回頭再磨。黃鸝,先扶奶奶去坐。」
黃鸝大聲道:「噯!奶奶,咱們先去喝湯。」
黃大娘話說到一半,就被她硬拽走了。
這裡,黃元見兩個姐姐收拾磨好的山芋漿,便又問杜鵑,這山芋磨出來以後,要怎麼制山芋粉。杜鵑說,拿包袱包起來,反覆用水沖洗,下面用大木盆接著。等過一晚上,山芋粉就沉澱在盆底了。
黃元又問道:「磨出來的這些今晚就要洗嗎?」
杜鵑點頭,說洗出來明天就能晾曬了。
一時收拾好了,姐弟幾個去吃飯。
路上,黃元輕聲告訴杜鵑:「明天我想出山一趟。」
杜鵑聽了一愣,很快道:「那我送你去。」
黃元道:「那就麻煩你了。我還真不敢過黃蜂嶺呢。」
杜鵑忍不住笑起來,差點說「你還不如昝姑娘」,驚覺不妥,好險忍住了。
晚上,昝水煙主僕進了些粥湯後又安歇了。
鄉村夜晚萬籟俱寂,她們勞累又傷痛,一夜不曾醒。這也免去了杜鵑的麻煩,省得回房面對昝水煙。不是怕她,也不是尷尬,也不是憤恨生氣,而是……無話可說。
是的,杜鵑覺得與她無話可說、無理可論。
只是黃元的打算終究落空了。晚上,杜鵑一家正磨山芋、洗山芋粉時,外面有人叫門。是林春回來了,還帶來了昝虛極。
杜鵑看向再次回來的林春,神情平靜無波,比上次又不同;而昝虛極,神色既疲憊又沉肅,恭恭敬敬地拜見了黃老實和馮氏,言明此次進山是要找黃元,一字未提妹妹,偶爾目光掃過杜鵑,也是複雜至極。
馮氏很不安,強笑說「稀客」,要黃雀兒趕緊去弄吃的。
黃元將昝虛極讓入自己房中。
林春沒有跟去,說天晚了,要回家看爹娘。
他臨去時,深深地看了杜鵑一眼,意味莫名。
杜鵑對他坦然一笑,問道:「不在這邊吃飯?你娘怕是已經睡了。」
林春搖頭道:「我隨便泡些鍋巴吃了就睡了。」
杜鵑點點頭,任他去了。
一時,黃鸝和黃雀兒去廚房燒水弄吃的送給昝虛極,杜鵑並沒有插上前去,自和爹娘收拾攤子。
「也好,」她邊忙邊想,「省得明天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