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我媽死的那一刻

  他站在庭院裡，俯身對著身前的小男孩開口。

  那時的他單純又天真，和同齡孩子一樣，那雙大眼睛裡是對世俗的好奇和憧憬，他的媽媽將他保護的很好。

  「你說仇恨和欲望是要放在心底，只有強大到足以掩蓋黑暗，它才能破土而出。」江楓眠唇角含著笑意，輕飄飄的開口。

  江啟行蒼老的面龐抽動幾下，他忽然覺得這個對他唯命是從的人，忽然變的陌生，甚至有些恐怖。

  

  他的一切情緒從不表露，永遠謙卑，永遠恭敬，再難的任務他都輕鬆應下，再苦的結果他都悉數吞下。

  「爺爺，年紀大了，眼睛不好用便歇一歇。」江楓眠隨意掃了眼始終沉默不語的江盛寒，嗤笑道。

  他周身凜然的霸氣讓所有人都覺得壓抑，包括江啟行在內。

  江楓眠看了眼韓生，「走吧，該吃午飯了。」

  韓生從震驚中回神，他第一次見自家老大以如此的態度跟江老爺子說話，著實把他嚇到了……

  本以為今日老宅之行，老大又會被懲罰，卻不成想局面逆過來了。

  韓生朝江啟行和管家點頭算是告別，然後跟著江楓眠朝大門走去。

  「從什麼時候開始？」江啟行聲音陰沉如千萬年的寒潭，「從什麼時候開始，你開始有了脫離我的心思。」

  江楓眠似乎聽到好笑的問題，他微微回眸，側眸冷肅深邃，他勾起唇角，緩緩道，「我媽死的那一刻。」

  江楓眠壓下門扶手，視線盯著手背，眸底似乎有名為悲傷的情緒涌動，忽然，他笑了，那笑聲異常輕快，似乎無所畏懼，「哦對了，當年……我是親眼看到我媽是怎樣斷了最後一口氣的。」

  說完，拉開門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而江啟行則是如同受到重擊，瞳孔猛地撐大，捂著胸口坐在沙發上。

  「他……他竟然……」江啟行大口大口的喘息。

  「老爺！這怎麼可能！」管家扶住江啟行，驚恐的聲音都變了語調。

  江啟行行走大半輩子，第一次覺得一個人可怕。

  八歲便學會了隱藏自己的心思，並沒用他教就知道將仇恨隱在骨子裡。

  所以他二十年來的順從和尊敬，從回到江家的第一天起，便是裝的！

  江啟行忽然笑了，他眼角有淚光閃動，「虧我自詡教育的好，原來他天生便有江家人的狠勁兒，好！好啊！」

  「老爺……」管家不知所措的看著江啟行，「阿楓怎麼會看到那個女人死掉？這是不可能的。」

  「哼，八歲便有那種心機，這有什麼奇怪嗎？」江啟行擺擺手，「他這是在報復我，好啊，我就看看這小子，他能折騰到哪種地步。」

  江啟行看向一旁的江盛寒，冷冷一哼，「你的弟弟成長如此之快，不知你這個哥哥如何，我老了，過去緊攥著權利怕你們兄弟互相殘殺，從今兒開始，你們放手去拼，誰活到最後，這江家，就歸誰。」

  江盛寒鏡片後的雙眸迅速閃過一抹暗芒，不待他開口，江啟行便起身朝屋外走去。

  只是步伐不再似過去那般氣勢如虹，似乎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江宅花園後的小木屋。

  這裡早就被封了起來，連傭人也不許進入。

  江啟行讓人將上了鏽的鎖打開，揮退所有人進入小房子。

  小木屋裡，書架以及書桌上落滿陳年灰土，空氣有些嗆人。

  江啟行也不在乎椅子是否乾淨，直接坐在了窗邊的木椅上。

  過去窗外是大片的薔薇花園，如今種滿了世界各地的奇花異草，他靜靜的看著這裡的一切，眼前的一切如同穿越時光，閃過熟悉的人影。

  年輕人在桌前畫著畫，一副眼鏡顯得斯文秀氣，忽然年輕人抬頭看向江啟行的方向，「父親，我要娶文楓為妻子，你別跟我說什麼門不當戶不對，喜歡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阿明……」江啟行喃喃自語。

  畫面一變，年輕的女孩倔強漂亮，她傲然注視著江啟行，「我從不想要你江家的財富，如果我嫁給阿明，只能是正妻，而他也不可再娶其他人，否則放我走。」

  而後時隔八年，女孩臉上的傲氣褪盡，只有身為人母的堅強，她看著身前和她同齡大小的女人，大氣一笑，「我知道你來的目的，放心我不會跟你搶江家主母之位，你自然也是容不下我和我的兒子，我只有一個要求，在他成年前不許傷害他，我的命隨你處置。」

  不久，文楓便喝下一瓶毒藥，那個年代，富貴人家三妻四妾並不少見，只是她身存傲骨不會屈服。

  而那個讓她甘願一人養大私生子的男人，她也不會再看入眼中。

  就是在這個小房子裡，富貴人家與貧民百姓的恩怨糾葛，徹底畫上終點。

  江啟行意外的是，這一幕竟然被小小年紀的江楓眠看在眼中。

  如此看來，都是天意吧。

  江楓眠腳步無比沉穩，心中數著步子，終於在三百七十二步後，踏出江家的院落。

  似乎瞬間，他周身的陰霾消失不見。

  而臉上也揚起了久違的輕鬆笑意。

  韓生多少知道一些江家陳年狗血大戲，但是今兒卻是第一次知道他竟然八歲時便看到生母死在自己眼前，所以老大這麼多年來，究竟承受了多少苦難啊。

  他這一路都不敢說話，緊緊盯著江楓眠，生怕他情緒忽然爆發。

  韓生快一步拉開車門，等待江楓眠坐進去。

  然而江楓眠卻只是站在那裡回望著江家氣派古樸的宅邸。

  這座宅子裡，裝滿了他無數次深夜的眼淚和心疼，終於，今後不必再踏進這個地方了。

  他唇角淡淡挽起，散落一身的重擔。

  剛想坐進去，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車旁二人一起回眸，見江盛寒悠然走去。

  韓生立刻打起十二分警戒盯著他。

  「弟弟，跟老爺子撕破臉似乎並不明智。」江盛寒語氣里難掩的幸災樂禍。

  江楓眠長臂搭在車門上，輕鬆笑道，「火燒自己眉毛還有閒心看戲，大哥病了這麼多年養成的壞毛病，是時候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