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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新生(二)

2024-05-18 22:28:21 作者: 玖拾陸

  忽聞哭聲,所有人具是一震,待回過神來,楚倫歆臉上已經難掩喜色,轉身就進了耳室裡頭。

  段嬤嬤也鬆了一口氣,與塗氏一道進去了。

  只常郁昀一人,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自然聽見了孩子的哭聲,幼小的剛剛出生的嬰兒,聲音卻亮得如冬日裡映入心房的暖陽,叫人一聽見就有了精神。

  耳室里的說話聲一點點傳了出來,斷斷續續的,並不連貫。

  

  常郁昀想聽得清楚些,可腳下就像灌了鉛一般,根本挪不動。

  他知道,這一刻他心中的不是喜悅,而是惶恐。

  姜婆子出來了,懷中一個襁褓,那是楚維琳親自準備的,姜婆子走到常郁昀跟前,笑著道:「恭喜五爺,五奶奶生了個哥兒!」

  姜婆子說完,就等著常郁昀把孩子接過去,可面前的人卻有些失神。

  這是太過歡喜了吧?

  姜婆子心道,又含笑著道了一聲喜,可說完了之後,連姜婆子都有些糊塗了。

  她接生過無數的孩子,見過無數的頭一回當父親的人,有樂得沒邊了的,有手足無措不曉得怎麼抱孩子才好的,有聽說是個姐兒扭頭就走的,有被三姑六婆們搶著抱了孩子去而沒瞧見一眼的……

  各式各樣的,卻沒有哪個像常郁昀這般,神色凝重,不言不語的,他的目光分明是落在了孩子身上,可就是不抬起手來接過去,眉頭緊緊蹙著,似是滿腹心事。

  姜婆子進退不得,一時有些尷尬,好在楚倫歆很快出來了。

  楚倫歆見這裡氣氛不對,趕忙過來,小聲與常郁昀道:「郁昀,怎麼了?」

  常郁昀抿了抿唇,把目光從襁褓移到了通往耳室的門上,聲音乾澀:「叔母,琳琳呢?琳琳還好嗎?」

  楚倫歆一怔,不顧著孩子卻先問起了媳婦,讓她不由就心中一暖。

  這是真的疼楚維琳才會如此,夫妻之間的真實感情,可窺一斑。

  這麼一想,越發覺得當年幾次三番勸說楚維琳嫁進來是真的做對了的。

  真的沒有辜負兄長,不會愧對了在天上的嫂子。

  楚倫歆的眼眶紅了紅,笑容中帶了些淚水,道:「維琳睡著了,她就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見楚倫歆眼睛紅了,常郁昀心中就是咯噔一聲,仿若從前噩夢再次席捲而來一般,等聽了楚倫歆的話,他又追著確認了一遍之後,才總算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是真的慌亂懼怕的,就怕如上一世一樣,從穩婆手中接過孩子的時候,噩耗便接踵而來。

  楚倫歆沖他點了點頭:「裡頭在收拾呢,等味道散了,你再進去吧。」

  心中不安慢慢淡了,常郁昀抬手抱過孩子,低頭看他的模樣。

  皮膚有些紅,皺皺的沒有長開,眼睛閉著,一張小嘴卻嘟得老高,仿若下一瞬就要大哭起來。

  這是,他的孩子,他和琳琳的孩子。

  直到這一刻,喜悅才慢慢泛上,不知不覺就彎了唇角。

  姜婆子也放下心來,又挑著吉利討喜的話說了一圈,從楚倫歆手中接過了禮金,又進去耳室里了。

  塗氏和段嬤嬤一道從裡頭出來,她剛剛只瞧了孩子一眼,不過畢竟不是她的嫡親孫兒,她也沒有那般高興,道:「我去一趟松齡院,老祖宗那兒還等著信。」

  話說完了,也不等常郁昀反應,塗氏抬步就走。

  霽錦苑裡一直提心弔膽的丫鬟婆子們此時樂開了花,娉依有些怕血,剛才那熱水盆子進進出出時她是咬著牙挺著,這會兒放鬆下來,人就有些暈了。

  倚著柱子,娉依一一安排好,讓底下人去往各處報喜,這是個又有喜氣又拿賞錢的活,人人都是興高采烈地去了。

  滿娘鑽在廚房裡,替楚維琳準備月子裡的第一餐。

  人人都在忙碌著,一時並不得閒。

  奶娘在前頭候了一下午了,楚倫歆叫了她過來,吩咐了一句,就讓常郁昀把孩子交了過去。

  奶娘方氏接過孩子仔細瞧了瞧,笑著道:「這鼻子這嘴,像極了五奶奶。」

  楚倫歆聽了,不由就笑了。

  耳室里收拾妥當了,只是不好開窗透氣,裡頭依舊血腥氣濃郁。

  常郁昀與楚倫歆商量道:「叔母,不由挪回屋裡去,還舒服些。」

  楚倫歆搖頭,道:「我曉得你心疼,但老祖宗那兒……」

  常郁昀垂下眼帘,沒有再堅持。

  這些規矩上的事情,老祖宗格外講究,血氣不潔,不僅僅是月子裡,便是楚維琳小日子裡,他都只能去書房裡過夜。

  常郁昀自己不在乎這些,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想為了這些事情讓老祖宗對楚維琳不滿,得不償失。

  只是,想到楚維琳剛剛受了一番劫難,他卻只能這般有心無力,不禁就有些疲憊起來。

  入了耳室,呼吸之間還有些味道,可這畢竟是臘月里,產婦又不好見風,散味極慢。

  常郁昀繞過觀音送子的插屏,到床邊坐下,看著睡得沉沉的楚維琳。

  她的面色並不好,雙唇也乾裂開了,能清晰瞧見那一道深深的咬痕,一頭烏髮披散開,雖是擦拭過汗水了,還是粘粘的蓋在額頭上,常郁昀伸手輕輕整著,把額發都挽到了耳後去。

  楚維琳的手縮在被子底下,常郁昀探手進去,握住時他眉頭一皺,楚維琳的手很涼。

  十指相扣,常郁昀彎下腰,在楚維琳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他想,生孩子當真是太苦了,他光站在外頭就難以靜心,那痛喊聲就像刀子一般撕開了他的心割開了他的肺,卻不及楚維琳痛楚的一分一毫,他什麼都做不了,卻還要叫她在這耳室里住上一個月。

  猛然間,常郁昀又想起了曾經和楚維琳說過的外放。

  等到了那時候,他再也不用因為顧忌老祖宗的規矩而叫楚維琳委屈了,坐月子也好,小日子也罷,他都能陪著她。

  這一刻,是真的巴不得立刻就能外放去了。

  外頭已經日落,霽錦苑裡點了燈籠。

  曉得楚維琳生了,大趙氏、柳氏以及盧氏幾妯娌都來瞧過,見她還睡著,看了孩子一眼之後也就走了。

  老祖宗掛念曾孫兒,可孩子小經不起臘月里的夜風,也就只能忍耐著,想等明日白天再過來瞧一瞧。

  外頭打了二更,鄧平家的和李德安家的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李德安家的硬著頭皮做了次惡人:「五爺,夜深了,您回去歇息吧,奶奶有我們照顧著,您不用擔心。」

  水茯也在一旁道:「爺今日就早上胡亂吃了些,廚房裡熱著菜,奴婢去取來?」

  常郁昀笑了笑,倒不想為難底下人,便道:「我在這兒吃吧,等吃完了就回去。」

  這麼一說,幾人也不好再勸,水茯匆匆去了,很快就提著食盒進來,在桌上擺了碗筷。

  常郁昀起身,坐在桌邊隨意吃了些,問李德安家的,道:「哥兒呢?」

  「方媽媽帶著,奴婢剛才去瞧過了,哥兒吃了奶又睡著了。」

  常郁昀頷首,讓水茯撤了桌,又在床邊坐了一盞茶的工夫,便打算回去了。

  他正要起身,床上的楚維琳突然醒轉過來,目光怔怔。

  「琳琳。」常郁昀喚她。

  楚維琳眨了眨眼睛,腦袋昏昏沉沉的,只覺得身上又乏又痛,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淡淡的血腥味湧入口鼻,她一驚,抽出被常郁昀握住的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平的……

  一股寒意席捲而來,她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腦海里全是噩夢一般的小產時的情景。

  落水的恆哥兒,跪了許久的松齡院,血色沾污的長裙,留不住的孩子……

  那些畫面一股腦兒沖入大腦,楚維琳再也壓抑不住,痛哭出聲。

  插屏另一頭的兩位媽媽唬了一跳,急忙要過來查看,剛剛繞過插屏,抬眼就聽常郁昀吩咐她們去把哥兒抱來,兩人交換了個眼神,一道退了出去。

  常郁昀一看楚維琳的樣子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之前楚維琳魘著的時候也是如此,她那時有多痛,現在就會有多怕。

  俯下身子抱著楚維琳,常郁昀柔聲哄道:「琳琳,這是在霽錦苑裡,你生了一個哥兒,他很好,一切都好……」

  一遍遍哄著安慰著,直到楚維琳漸漸止了哭泣。

  楚維琳一點點平復下來,她收緊了環在常郁昀肩上的手,思緒也慢慢清楚了。

  那場噩夢已經隔世,現在一切安好。

  方媽媽抱著孩子來了,楚維琳還不能坐起身來,轉過頭看著一旁的哥兒。

  小小的,軟軟的,是她的親生骨肉。

  楚維琳靠過去,在孩子臉上親了一親,孩子睡得正熟,嘟著嘴兒輕輕哼唧了一聲,楚維琳叫他逗樂了,又瞧著會兒才放手,讓方媽媽帶他去休息。

  楚維琳睡了那麼久,身子還是痛的,但精神還不錯,便小聲與常郁昀說話:「你在窗外瞧了幾回?」

  常郁昀不解,笑著問道:「怎麼?」

  楚維琳彎著眼睛笑了:「二嫂早上來,說她生溢哥兒時,二伯急得滿院子繞,我們就猜,你會怎麼樣。」

  「呵……」常郁昀笑得有些無奈,「那你數清楚沒有?」

  「沒有,後來沒力氣了,連姜媽媽說話我都聽不明白了,別的就更想不起來了。」

  常郁昀彎下腰,額頭抵著楚維琳的額頭,他心有餘悸:「要不是叔母和段媽媽她們拉住了,我差點就衝進來了。」

  楚維琳一愣,而後眼睛一酸,視線就模糊了。

  她在常郁昀的話里聽到了惶恐和不安,她想,關氏說的是對的,生孩子不僅僅是她慌,等在外頭的常郁昀比她更慌。

  從天未亮時進了耳室,到一直日薄西山才生下孩子來,這一整天常郁昀想了些什麼?又做了些什麼?

  楚維琳擠出一個笑容來,喑啞著聲,道:「那聽見孩子落地了,你是不是鬆了一口氣?」

  指尖輕輕拂過披散的烏髮,常郁昀搖了搖頭:「聽見他哭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怕。」

  見楚維琳目光里透著幾分疑惑,常郁昀笑容很澀,閉著眼睛,道:「我怕,我命里註定是個鰥夫。」

  只這一句話,楚維琳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她瞬間明白過來,他們都是走過一世的人,她會沉浸在痛失孩子的噩夢裡回不過神來,同樣的,常郁昀也會有噩夢。

  小趙氏在生下恆哥兒之後就沒了,作為填房進門的楚維琳依舊死在了常郁昀前頭,在地牢里死在了常郁昀懷中。

  她怕保不住孩子,他怕留不住她的命。

  楚維琳緊緊咬住了下唇才沒有讓自己痛哭出聲,她沒有感覺到下唇上傷口的疼痛,她的心更痛。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臉上淚水,視線模糊卻是一瞬不瞬直視著近在咫尺的桃花眼眸,她一字一字,道:「我活著,你不會是個鰥夫,常郁昀,我這一次絕不會死在你前頭,我們還有幾十年要走。」

  常郁昀淺淺笑了,捧著楚維琳的臉頰輕柔落下一吻:「是啊,還有幾十年。」

  幾十年的時間,相攜相伴,看著兒女長大,人生再多抱負,也不及執子之手。

  等楚維琳穩住了情緒,常郁昀讓人進來,李德安家的伺候了楚維琳擦臉。

  滿娘送了湯水過來,楚維琳喝了些,覺得有些膩,便搖了搖頭。

  李德安家的勸道:「月子裡的東西就是這樣,奶奶將就著吃一些。」

  道理楚維琳都懂,尤其是這月子餐,是老祖宗那兒特地交代下來的,依著宮裡御醫的方子來準備,產後調養身子是最好不過的。

  想到這身子虛弱,到底是咬著牙又吃了些,才擺了擺手。

  李德安家的見此,也就罷了。

  已經三更過半,楚維琳催道:「五爺回去歇了吧,我無事的。」

  常郁昀頷首,起身出了耳室。

  一到院子裡,夜風裹著寒意而來,常郁昀卻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

  他看了一眼身後耳室,暖黃色的燈光影影綽綽,楚維琳低聲和李德安家的說著什麼,轉身又往東跨院裡看去,裡頭亦亮著,隱隱聽見幼子哭聲,似是睡醒了,方媽媽很快哄他靜了下來。

  常郁昀不禁露了笑容,有妻有子,他的人生,是真的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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