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主和從（中）

  「你呢，有你的路。」

  「我亦有我的路。」

  夏羽掉轉目光看劉櫻，這才發現小姑娘雙手緊握筷子，大眼睛就期冀盯住他看。

  「夏先生，你、你的刀功是什麼樣子呢？」

  劉櫻就是個好奇寶寶。

  夏羽張口正要答，豈料一個女性嗓音，嗤的笑出聲來。

  「他的刀功？」

  「論綜合廚藝，我承認遠不如你，輕易就被你正面擊潰，但是論刀功，我從來不懼任何人，哪怕對方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龍廚！」

  「噗！」

  

  夏羽也被逗笑了。

  這雷傲雪真的有見識過龍廚之刀術嗎？大言不慚的。

  老頭子的刀術，他就見過，那是一幅畫。

  雷傲雪的刀術也有意境在，這點沒錯，但她的畫布上，被一朵朵蓮華占據，其它素材隱形了般，亮點全無，根本不符合夏羽的廚藝理念。

  要知道啊，老頭子的『善良之刀術』，那隻身中無數刀仍然翩躚而舞，姿態優雅似鳳凰的雞，不才是畫卷的靈魂所在？

  這就是本質區別！

  「你笑什麼？！」雷傲雪心中那一根敏感而脆弱的弦，一再被撩撥，嘖，狂漲的怒氣只怕已經溢滿就要暴走。

  夏羽沒鳥她。

  輕拍劉櫻的腦袋瓜，手掌在她頭頂柔順髮絲上隨意揉了揉，夏羽覺得自己的大弟子，很有必要繼承他的廚藝理念，不能被雷傲雪的『刀刀蓮華』拐走了踏上一條不回頭的邪路子，因此他對上劉櫻期冀的大眼睛，笑道：「我的刀功呢，是不如雷傲雪，但自有一份風格在，小櫻你應該會喜歡的！」

  「我保證！」

  對劉櫻眨眨眼。

  說完，站到了廚台正前方，這是主廚位置。

  掃視一圈廚台的殘餘食材。

  「嗯，足夠做一道『夏氏千島面絲香蕉』！」

  唰！

  上來就是傾倒中筋麵粉。

  中筋麵粉，就是日常生活中所接觸的普通麵粉，適合製作中式點心，比如麵條、包子和餃子。

  在面點上夏羽並非小白，先是調麵糊，洗淨一個小盆子，裝麵粉，檸檬汁多放，緊接著夏羽面向水槽，咔的扭開水龍頭，認認真真清洗雙手。

  他認真的側臉，予人莫名的虔誠之感，自有一份主廚氣質在。

  反覆清洗數次直到確認指甲縫裡也毫無污垢，雙手精緻白皙得若藝術品，夏羽才取紙巾，吸乾了手上的水跡，棄筷子等等攪拌工具不用，雙手就直接插進盆子，翻搗裡面的麵粉、檸檬汁。

  動作放得極致輕柔。

  甚至，夏羽微微閉上了眼，臉上是享受，他在捕捉麵粉、檸檬汁於他手掌運動之間，漸漸凝合變化的過程。

  不需要視覺，雙手「皮膚」儼然變成了他的精細觀測儀器。

  腦袋中，粉塵狀的麵粉，逐漸化為盆里的糊狀液體。

  「嘀嗒……」

  美妙的聲息。

  一滴攜帶清爽原味的檸檬汁，像是滴在了精神深處，夏羽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側臉悄然間泛起一抹紅潮。

  「哼，故弄玄虛！」

  雷傲雪非常不理解夏羽用雙手取代攪拌工具的做法，雖說純手工製作，廚師有更大的操作空間，但她並不認為用雙手對麵粉揉揉捏捏，就能讓麵糊品質有一個質的改變。可實際上，那雙手還真被賦予了「魔力」，今天雷傲雪的廚藝三觀註定要遭到衝擊。

  「夏先生……好像很專注很享受的樣子！」劉櫻卻是注意到夏羽的神情，看呆了，眼瞳全是自家師父的身影。

  調麵糊，也就兩三分鐘時間。

  然後，是揉麵團，夏羽依然用雙手，砰砰砰，案板上只有碗口大小的白色麵團，好像被他當成了類似橡皮泥的玩具，那雙手非常調皮和作怪，揉捏出不少奇怪形狀。

  至始至終，夏羽嘴角就噙著一抹稍顯俏皮的笑容，童心依舊在。

  好玩。

  還要繼續玩？

  以旁觀者的視角，夏羽仿佛就在操弄玩具，而非在烹飪，下廚風格十分灑脫和不羈，於是廚房氣氛突然變得輕鬆起來，劉櫻、劉母受他雙手節奏影響，臉上有了安靜的笑容。

  雷傲雪繃緊的面部線條，有控制不住緩和的趨勢。

  「好奇怪的一雙手！」

  偏過頭，不再去注視那雙手，雷傲雪嘴角才勉強保持剛剛的冷峻弧度。

  心胸間的火氣，不知何時全然消失。

  咚咚！

  且心跳異常的快。

  用眼睛側視，觀察到夏羽已經將麵團揉捏完畢，並取擀麵杖，把麵團壓為一張麵餅，接著右手握刀……看到這，雷傲雪心弦就繃得死緊，「刀功！他的刀功是弱項，這點絕無差錯，是我反覆看他過去的下廚錄像得出來的結論！」

  唰——

  刀光一閃而逝。

  比她的更悄無聲息，更輕柔。

  一縷縷面絲就此鋪散，雷傲雪卻突然間臉色煞白，「不、不對！」

  視野中，明明有懾人鋒芒在亂閃，眼睛卻不覺得刺痛，心情更不會有面對銳器的壓迫之感。

  輕鬆。

  溫柔一刀。

  這樣的刀術，只怕抵在脖子上，我都難以興起忤逆之心吧？

  一句話突然由心底冒出，頓時，雷傲雪全身冷汗。

  沒錯。

  夏羽是在烹煮第三道『千島面絲香蕉』。

  食譜工序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只是在對麵糊、麵團的處理上，更為細緻和溫柔。

  哦，對了，給西紅柿剝皮切碎，香蕉切去頭尾時，刀功亦有小小的亮相，只是時間太短暫，遠不如剛剛夏羽切千絲面那般長久。

  大概10分鐘後，嗞嗞嗞，夏羽用筷子，從沸騰的油鍋，夾出一根根金黃的「點心」，疊在盤子上，灑淋千島醬、檸檬皮屑，於是他的料理就此完成了。

  「大家吃吃看吧，看看有什麼不同！」擺盤上桌，夏羽微笑地說。

  劉櫻、劉封、劉母一家子立即圍上來。

  「不對！根本不對！」

  一個稍顯尖銳的聲音卻喊道。

  雷傲雪望向少年的目光，難以置信。

  臉上火辣辣的。

  她本就是刀術之高手，豈能看不出，夏羽一身刀功與過去的他對比，儼然脫胎換骨般，有了自己的風格和氣象。

  想到自己之前一本篤定認為，這傢伙刀功稀爛，而且，她還開口這麼評價了，雷傲雪慘遭打臉簡直羞得要找個地縫鑽下去。

  但是，羞惱到極點處，雷傲雪更氣了，嬌軀發抖，「你的刀功，明明這麼優秀，為什麼一直沒表現出來啊？」

  夏羽好笑不已。

  「因為，刀功在我這，一直不是最強項啊，我有更合適的火候、調味廚技。」聳著肩回答。

  「……你、你！」

  雷傲雪啞口無言。

  「而且……」夏羽剛想說，自己刀功也是近日才有變化的，劉櫻卻扯他袖子，嘴角流口水，指桌面新鮮出爐的脆皮香蕉，「夏先生我要吃！」

  「那就吃啊，不要客氣！」

  拍拍劉櫻腦袋瓜，夏羽自己也拾起一雙筷子，夾起一根熱氣騰騰的炸香蕉，正想往嘴巴送，不過在眼角視野處存在的雷傲雪，就緊緊盯他。

  盯——

  一種莫明之凝視，令人好笑。

  「你也要吃？來來來！」

  上前幾步。

  「不、不吃！」

  長腿女性則步步後退，臉色慌張。

  「別客氣啊！」

  雷傲雪被逼至角落，身體緊緊貼住櫥櫃。

  一雙筷子直直伸向她水潤的唇瓣，上面是長又粗的金黃脆皮香蕉。

  「別再抗拒了，我之前說過，我的刀功呢，跟你不是一條路，或者說理念有本質不同，吃吃你就知道了！」少年眼睛眨啊眨，神秘地笑了笑，「想看看我的刀功世界嗎？」

  「你會得到享受！」

  唇形在說話時變動著，說到「享受」，夏羽心底卻是有另一個持叉矛的小惡魔，發出惡作劇般的笑聲——

  那是調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