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巨人與鯨（下）

  「啊——」

  交疊的尖叫，三個女評審在台上仿佛受到了神秘的操控，那高度重合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增強擴散出來，立即形成可怕的音爆魔法。

  撲通！

  沐小月腦袋有那麼一瞬的暈眩，似乎從天而墜，落在某個水池裡，濺灑上來的水花澆淋全身，涌至四肢的冰涼感令她牙關激靈顫了下。身上濕淋淋的觸感告訴沐小月，此時的她肯定赤條條的。

  然而，重點不是此刻的自己，以多麼羞人的赤果果狀態面對天空，而是張開至最大、被塞得滿滿的嘴巴，無論如何都關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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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嘩——」

  眼前是水柱，沐小月驚愕而駭然發覺，自己赫然化身立於深海之上的擎天女巨人，而自己飾演的巨人顯然是海洋亞種，吃魚為生，有一套獨門捕魚絕活。她因吃麵張得奇大的嘴巴，這時候竟產生恐怖吸扯力，隨口一吸，就是往嘴巴吸進龍捲水柱。

  啪啪啪啪啪……

  魚兒在掙扎。

  水柱里是滿滿的魚群，且魚群並不單調，形形色色，有醜陋的深海安康魚，也有眼睛像是手電筒那樣在閃閃發光的燈籠魚，亦有帶著粘液觸手的怪魚從水柱中撲騰墜下，落在女巨人的飽滿上，於是邪惡觸手就這麼纏繞而上。

  「走開——」

  隨手拍掉了胸上的掛件。

  突然，女巨人手一僵，改為雙手緊捂小腹，臉上有訝然，有一絲微弱的痛楚。

  剛剛吸進肚子的魚群，赫然在身體內部就被消化了，一點骨頭渣子都不剩，化為攜帶濃濃魚腥味的魚粉。

  就似吞吃過量的芥末，洶洶湧上口腔和鼻端的味道，如此強烈。

  女巨人只感覺全身都在燃燒，雙目竟流出淚水來，這是歡欣極樂之淚，「嘔！好嗆！但是為什麼又欲罷不能……我真的吃進了一個瑰麗的深海水世界嗎？」

  還沒合上的嘴巴，再度張開至最大。

  輕輕哈出一口灼熱的氣浪，沐小月瞳孔驟然收縮，他竟在氣浪中，看見一隻扇動翅膀，緩緩向天空升起的金色玄鯨！

  「我把魚群吃了進去，然後吐出一隻鯨魚？」沐小月臉上說不出來的怪異表情。

  而且，好像聽聞了女巨人的動靜，那隻徐徐上升的巨鯨，對矗立在海洋上的女巨頭投以玩味一瞥，整個世界隱隱迴蕩一個聲音：

  「謝謝你的孕育！」

  孕育？

  沐小月表情更為糾結了。

  現實中，沐小月持筷的手，僵在半空中，圓臉緊緊皺起來。

  而後，她與另外兩位女評審對視。

  不論如何，鏡頭中的三位女評審，眼下大汗淋漓濕身的模樣，實在跟這冬季畫風太不搭了。滿頭汗、俏臉酡紅也是汗跡淋淋的油膩效果，這樣的畫面，不該是酷暑喝辣湯才有的表現嗎？

  「啊——」

  給人女漢子形象的主評審，則乾脆嘴對鏡頭張開，露出潔白的貝齒、粉嫩的小舌頭，她口腔就如此直接暴露在鏡頭中，嫩肉在一圈圈收縮。

  「進去……又出來了！」一句不著調，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言語。

  女名廚說著，啪嗒解開襯衫的扣子，手掌似小扇子往胸口油膩地帶煽風，臉上表情十分糾結地說：「熱辣，卻又涼爽。在香料學裡，這組形容味覺的詞語，最經典的應該是辣椒和薄荷吧？而這碗面……」

  評審對面前空空如也的玻璃大碗，投以複雜和一絲羞怯目光，接著以肯定語氣道：「它的味道，是呈對立的，就像是兩組螺旋上升的氣流!」

  熱辣對涼爽？

  台下瞬間冷場，包括魏安、孔淳皆有點愣然。

  有什麼香料配方，能同時將這兩組滋味囊括進去嗎，等等……

  正當龍廚要搜尋記憶時，第二位女評審開口了。

  已為人母，姿容卻保養得極好的袁蘭芝，眼瞳帶著水霧，那張本就充滿水鄉婉約氣質的瓜子臉，這會更是柔得讓人心都融化了。她語含一絲顫音，「就像是第一次……」

  「啊？」

  「哪個第一次？」

  袁韻在台下睜圓眼睛看母親。

  「第一次邂逅它的時候。」袁蘭芝並不在意一陣心碎的聲音，輕輕笑著，嘴角噙著一抹令人心顫的溫柔，「我說的是香料。初次上手接觸廚藝，並能隱約見到香料學深邃而又瑰麗風景的時候，那時候的心情，大概就像是現在這樣驚喜和歡欣吧。」

  說完，袁蘭芝張嘴，輕輕吐出粉嫩的舌頭，手指就捻著，雙目里殘留的驚喜化為感動，「它，還在我舌頭上存在著啊！」

  「咯咯咯咯……」

  沐小月突然發出悅耳笑聲，「是啊，還在，這頭鯨恐怕要在我舌頭停留很久，直到出現更強大的東西驅逐它，取代它。」

  聽到這裡，嘉賓席和台下一部分聽懂的專業人士，已經滿面嚴肅。

  舌頭上的香料記憶！

  「記憶啊！」

  李翰感嘆一聲，四下看看，「不說其它，我們五秀在香料領域，早被他遠遠甩開連影子都看不到了！」

  與此同時，樓麟艦上，顏奇點點頭道：「如果僅是香料記憶，那不算什麼。」他看畫面中，三個女評審感動和驚喜的面部特寫，「但如果是附帶感情無比鮮活的記憶，那就很難被驅散和取代了。更可怕的是，這樣的香料記憶，可能會伴隨食客終生。當他們每每品嘗香料有關的菜品時，這個記憶就被激活，並被拿出來對比……」

  顏奇可謂一針見血，指出「香料記憶」可怕的地方。

  凡事就怕對比，料理更甚。

  有美好且可珍藏一生的記憶時時提醒，再去嘗其它菜品，還有走心之說嗎？

  於是，顏奇、夏擎，乃至同時收看這場直播的蘭老、李老等等龍廚，包括魏清蓮，都對鏡頭畫面中那些淪為背景的同台才俊，投以滿滿憐憫目光。

  在食客眼裡美好的記憶，在別的廚師眼裡，那可就是揮之不去的陰影和噩夢了。

  「到底是誰放開籬笆把這頭猛虎放進羊圈的啊！」

  中華界不知道多少人在捂頭哀嘆。

  現場。

  趙期距離評審台很近很近，因此，當三個女評審，不約而同地對鏡頭張嘴吐出舌頭，敘說香料記憶感動的時候，他卻雙目牢牢盯看女評審粉嫩的舌頭，眼裡有駭然。

  「眼花了嗎……」使勁擦擦眼。

  然而，那三條粉舌上，依然有淡淡的金色星屑在閃爍。

  「絕不是什麼記憶而已！」趙期內心如此狂吼，很想把這個真相吼出來，「那肯定是什麼神秘的、還沒消解的香料，這個傢伙太犯規了，一場對他而言無關緊要的外圍海選而已，有必要動用這樣的食戟壓箱底利器嗎？問題是，那到底是什麼啊？」

  他側首看左右，周遭的少年才俊們，一個個額頭滴滲汗液。

  『鯨之撈丁』被消滅乾淨了，但是這時候，香料氣息就如陳釀的後勁，這才剛剛由評審台向外瀰漫。

  轟隆！

  趙期面色一震。

  恍惚間，他看到了海洋，看到在深海中捕魚的巨人，其中一個巨人邁步而來，赤裸上半身，頭有雙角，儼如一尊魔王。巨人手中提著一個巨大的漁網，裡面全是活蹦亂跳的深海魚。

  巨大的聲響！

  是巨人像甩包袱那樣，把魚網丟在會場舞台，於是無數深海魚脫網而出。

  「啊——」

  尖叫聲再度響徹都市上空，可這次是一群少年少女在叫喊。

  突然，一條擎天巨足，轟隆落在會場上，被魚群襲擊還能勉強淡定的趙期差點被劇烈震動弄得翻身摔倒在地。

  趙期手撐廚台，視野所見，是一片狼藉景象。

  黑色陰影卻在城市地面迅速放大，轉眼覆蓋樓群和這片商業廣場，趙期抬頭，入目是一雙揮散金色星屑的水生翅膀。他滿臉的震撼。

  「鯨，來了！」

  這是空白腦袋裡唯一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