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靜候佳音
2024-04-29 07:34:35
作者: 蘇清黎
「吁——」
青茗拉住韁繩,將馬車停在王府門口。
他一手拉開車簾,正要跟寧芳笙說些什麼,餘光一瞥,在自家牆角見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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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那是?」
寧芳笙也看見了,她定睛去看,眸中卻浮上疑惑。
下了車,未等她向那人靠近,那人卻已轉過頭來——是齊王。
他穿著一身墨藍色的貂皮大氅,青發玉面,正是雪中最好的光景。
寧芳笙怔了一下,隨即走過去打招呼。
「不知道齊王殿下怎麼突然來府?可是陛下讓您帶了什麼話?」
這話疏離,又暗含警告。
宣帝不喜齊王,也不喜他同寧芳笙交往過近,所以若不是宣帝的令,齊王是不該來寧王府的。否則傳到宣帝耳朵里去,齊王必要吃一頓排揎。
夏其瑄笑了一聲,不疾不徐地開口,「一人行至此,實在冷得很,想起寧王府在此處,便來討口熱茶。倒是讓太傅失望了。」
一口熱茶,如何給不得?
話至此,寧芳笙忌憚他的身份也不得不把人請進去。
「既如此,齊王殿下請進。」
「多謝。」
兩人一同進得王府。
大廳內銀絲碳燒得發紅,風雪進則溶化無痕。
過了一刻鐘,夏其瑄飲過熱茶,面色也漸漸紅潤過來,面容越發顯得清霽。
他不談要走,卻把這廳內打量一遍。
寧芳笙睨著他,見他如此,自是不喜。
「殿下在看什麼?」
夏其瑄轉過頭,「總覺得寧王府過分冷清了?本王進來之時都不曾聽聞什麼人聲?」
他笑,笑容溫潤沒有攻擊性。
寧芳笙不吃這一套,擱下茶盞清冷道:「人少,便是如此。」
夏其瑄全然不介意,又低頭飲茶。
眼見著一碗茶見了底,寧芳笙便打算逐客了。
「齊王殿下,外頭風雪只怕越來越大——」
你還是趕緊回去吧。
「是啊,這麼大的風雪,不知道寧王妃獨自一人在江南,那裡是否也落雪了?」
沒關聯的兩句話,生生叫他接到一起去。
但,許晴柔被送到江南的事,寧芳笙不希望任何其他人知道。
她瞬時眼神一變。
手摩挲著太師椅的邊沿,她抬起頭扯唇笑了一聲。
「殿下這是什麼意思?我是個愚鈍的人,聽不懂。」
劍眉斂,眼尾鋒芒顯。
一次是巧合,兩次三次還不是故意麼?
天冷,門窗皆用毛氈遮擋起來,泄露的點點天光落在她上庭,照映出她面上三分清高孤傲。
夏其瑄看著,真的笑了,笑意真真切切在眼底湧現。
「寧太傅若是愚鈍,那這世上就沒有聰慧人了。」
「至於我的意思,我早同你說過了是不是?我這是千方百計地拉攏你。」
他的話說得這般清楚,不給人裝傻的餘地。
寧芳笙於是抖了抖自己的袍子,「我不願意。」
她垂下眼。
既然知道了夏其瑄的身份,她同蕭鄂勢同水火,怎麼可能跟他的兒子牽扯在一起?
「殿下本就同我毫無瓜葛,拉攏我做什麼?至於我母親,我送她去江南,不過是那裡水土利於她療養身子罷了,殿下提這件事有什麼意思。」
夏其瑄想過她這樣的回答,所以一點也不意外。
但是,他不能再像之前那般無所謂。宣帝對他已經動了殺心,而他和蕭鄂聯手遠遠不夠抗衡;唯有寧芳笙,有幫他的能力和動機。
寧芳笙和宣帝,除了蕭鄂所說各有心思;更重要的是,寧芳笙太出挑,宣帝最後不可能容得下她,而寧芳笙也不是坐以待斃的愚忠之人。
「真的是這樣?」
夏其瑄站起來,作勢要走。
「既然如此,不如我將此事上報於父皇,他必定會在江南找一個絕佳的處所安置寧王妃,也更利於寧王妃修養。」
他頓了頓,停下腳步問寧芳笙,「寧太傅說我說的是不是?」
寧芳笙一下站起來。
這種話若是旁人說也就罷了,例如蕭鄂說便是有陷害她的嫌疑;但夏其瑄一貫以來形象清正,若是他去說,宣帝當真要信得七八分。
到時自己要怎麼跟宣帝解釋,為什麼要偷偷摸摸送走母親?
抿了抿唇,寧芳笙復坐下。
兩眼盯在一處,目光凝起危險。
「好,既然殿下如此說了,那麼殿下請便。只是——」
「呵。」
她冷笑一聲,一字一字緩道,「我怕殿下到不了宮門口。」
宣帝現下巴不得夏其瑄出什麼事,就算知道是她動的手只怕還要幫她遮掩。
不可否認,夏其瑄心中一瑟。
但很快,喜意席捲。她敢這麼說,證明她的能力足夠。若是得其輔助,那自己就能輕鬆太多了。
夏其瑄定了定心神,說:「我未曾想威脅你,只是想同你好好談一談。」
寧芳笙聽這話,一開始只想發笑。
難道蕭鄂還沒把他的身份告訴他?她雖無意對付他,但他只要在意蕭鄂,他們之間便是敵對,聯合更是不可能。
「殿下還是走吧。」
面上沒了表情,她整個人連著這屋室都變冷了。
夏其瑄自然不肯輕易放棄。
「我圖謀的不是那個位置,不過是自保而已。你也明白,他非明君,我若有那麼一日,你也會有。」
寧芳笙眼神頓住。
不是驚訝於夏瑞景能看的如此透徹,而是這實話在冰天雪地里實在是蝕骨。
趁她停住的這一刻,夏瑞景更進一步。
「我知道你全心全意是要將夏瑞景推上去,我是不可與他相爭,但你難道不知道誰可與其一爭?他若是爭贏了,你的布局如何,付出這麼多的心血又奈何?」
夏其瑄的表情還是平靜的,即便他的語調多麼慷慨頓挫。只是目光中,還是有寒光隱隱綽綽地閃動。
按照寧芳笙的性子,此次榮王、永王的事當不是她的手筆,反而像極了那個人眯著眼漫不經心又乍然予你一驚的作風。
他做到此,可見其本事滔天。即便這麼多年經營的寧芳笙,也未必自信能遊刃有餘地應對。
「齊王殿下——」
寧芳笙禁不住喚了一聲。
原來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是,」夏其瑄知她意指,「我知道!」
他暗自握拳,維持著面上的波瀾不驚。
深吸了一口氣,他吐出一句話:
「我不是齊王殿下,他才是!」
這一句,沒有起伏,但寧芳笙卻不能覺得平常。
往往許多驚變,都寓於不合常理的平靜之中。
她深了眼,只覺眼前這個人好似被一層迷霧裹著,讓人看不清又覺得心頭沉重,只怕他成為往後生變的不定性因素。
懷著這種警惕,寧芳笙問他:「所以,你說了這麼多,究竟是想做什麼?」
「蕭瑾時——」
說出這個名字之後,夏其瑄的眉眼漸上吊,露出銳氣。
「一同拖住蕭瑾時,至少不能讓他登上那個位置!你當不想在夏瑞景身上花費的心血付諸東流,我更不想我的性命由人擺布!」
昏暗的氛圍,他的話語也渲染了晦色。
拖住?
什麼叫拖住?
只是想拖住蕭瑾時這麼簡單?
夏其瑄跟蕭瑾時的身份就註定了他們之間……只能一死一活。
夏其瑄說的不錯,她為夏瑞景的前途已經鋪墊了太多,不是想收回便能收回的,若要她將種種努力遷移至另一人,這風險她不敢承擔;至於蕭瑾時,他只剩下一種結局——
寧芳笙轉過身,她將呼吸控制得平穩。
「殿下說的,不過是你的猜測。為了你這一猜測,我怎可能草率同你蹚這一遭渾水?」
夏其瑄緊盯著她的背影,眼神里的不甘隱沒些許,繼而跳出打量的精光。
他來之前,特意了解過寧芳笙此前所做種種。按她的性格,就算是嘴上說說的聯合以坑害另一人,也絕不會露出猶豫。
但她現下,猶豫了。
所以,她同蕭瑾時……
夏其瑄眯了眯眼,聲線不變,「太傅大人不信我?」
「哈,」他哂笑一聲,「莫不是等蕭瑾時替了我的身份,對夏瑞景步步緊逼太傅才會想我說的話對錯與否?」
他說的場景,未必不會成為現實。
寧芳笙心裡的直覺幾乎一瞬間跳了出來。
若真有那時,便是自己和蕭瑾時的針鋒相對,誰輸誰贏還真無定論。
五指收攏,指尖陷入掌心,微微刺痛。
她腦子片刻間裡飄過太多,卻又飄渺得什麼都抓不住。
但怎麼計較,同夏其瑄同盟都是目前最合算的。
除了一點——
她回眸,不輕不淡地扯了下嘴角,「殿下知道多少我同定國公的糾葛?定國公又可知殿下來尋我說的這一番話?」
這麼問,既是質疑,也是拖延。
她有些心亂,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辦。
夏其瑄回望著,默然。
等了會,寧芳笙挑眉,「既然殿下尚未想好,不去回去再想想罷。」
語畢,正打算叫人送客。
夏其瑄嘴唇一掀,目光無瀾。
「蕭鄂是蕭鄂,我是我,畢竟我們是兩個人。」
「你同他的恩怨,我知道與否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本就未曾牽連其中。而我,自然切身為了我的利益打算。」
話語上浮,餘音盤桓在房梁之間。
寧芳笙眉心一皺,從話中覺出三分冷絕。
抬眸看去,夏其瑄卻已躬身向她道別:
「靜候佳音。」
「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