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互換
2024-04-29 07:31:03
作者: 蘇清黎
房內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滯澀、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青萍仍是說不出話來。
蕭瑾時兩手撐在膝上,食指打著圈。他哼笑了一聲,「你知道她吃的是什麼藥。」
「一直以來,那藥都是你為她熬,然後親手送到她手邊。」
「不會有人比你更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青萍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你知道?」
聲調不可控制地揚高,尖銳刺耳。
蕭瑾時抬眉,臉上的笑一點點散去,「是,我知道。」
「你——」
青萍一瞬間幾乎不能呼吸。
「那你知道她——」
「我知道,所以我才改變態度,才會去要你,你才會站在這裡。」
打啞謎一樣的話,但他們兩個人卻心知肚明。
空氣好似沉下去,緊緊壓在青萍心頭。
幾個呼吸,她垂下眼,像接受了這個現實。
蕭瑾時眉皺起,驀地——
那人影從地上彈跳而起,向他撲過來。掠過燭台,光影飄忽。
「簌!」
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在飄落的衣袂間緩緩露出,兩根修長的手指夾住它,明明看起來如玉脆弱,而匕首卻分毫不能再進。
青萍眼一轉,一腿高踢而起。
蕭瑾時抬眼,左手輕推,面前的女子便如風箏一般飛出去。
「碰——」落到地上。
「嘖。」
蕭瑾時唇角抿起,款款起身,然後拂了拂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不緊不慢地向青萍走過去。
「念你為她而想,容你冒犯一次。」
青萍後背撞在立柱上,身子蜷縮著,緩了許久才吐出胸腔里的氣。
也是硬氣,一聲沒吭。
蕭瑾時眼皮子撩了撩,雙手負在身後,聲線凜直。
「我換你來,便是為了跟你說一句,你不想她死,就不要再聽之任之,由她糟蹋自己的身子。我勸不得她,勉強不得她,所以只能勉強你。」
「你若有心,想來能聽進去我的話。」
安靜的青萍卻突然暴出一陣笑聲。
「哈哈哈哈……」
笑聲戚戚,如風嚎啕,悲而不自知。
不等蕭瑾時發問,她艱難地側過頭,望著他的眼,眼眶泛紅。
「我不願意,她也不願意,誰會想吃那樣的的藥?誰會願意自己的身體一天天變冷不似活人?」
「蕭世子——」
「誰都不願意!」
一滴淚無聲跌落,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匯成不絕的水流。
青萍想起寧芳笙對自己說的話,一時被絕望淹沒。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更好的辦法啊——」
笑聲變成的低低嗚嗚的哭聲,盤桓在青萍整個人周圍,將她環繞。她一個人,縮在哪裡,同哭聲形成了與外隔絕的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滿是無奈,沒有選擇。
蕭瑾時罕見地沒有煩躁,甚至因為這樣的青萍不自覺地想到寧芳笙。她是不是同青萍一樣,痛苦而走投無路?
她是不是也曾哭過?
只是沒有辦法,所以把眼淚變成冰冷的盔甲?
狹長的眼闔上,濃密的睫毛輕輕地顫。
窸窸窣窣,是衣料摩挲的聲音。
有一隻手,溫熱的,放在她的頭上。那是曾經,寧芳笙也擁有的溫度。
上方傳來沉靜而篤定,讓人不自覺信服的聲音:
「信我,就是更好的辦法。」
「信我能夠帶她脫離死局,保她安穩,免她無憂,成她夙願。」
仿佛受了蠱惑,青萍抬起頭,睜開朦朧的淚眼。
蕭瑾時半蹲在她身前,一瞬間卻氣吞山河。
「該……怎麼信你?」
蕭瑾時收回手,起身打開了門,可見外面星空萬里,明月皎皎。
「憑著我和你一般為她的心,你最能感受到。」
「想通了就把她用的藥方寫給我,後續我自有處理。」
夜風至,衣袂飄,人似仙而有羽化之感,惑人至深。
翌日。
和風徐徐從軒窗而進,吹拂在許晴柔的臉上,她低著頭繡著東西,面容安寧秀美;旁邊的小木幾邊,寧芳笙席地坐在凳子上,看著卷宗。兩人互不干擾,自是溫馨和睦。
過了會兒,許晴柔用手絹擦了擦額頭,又眯眼往窗外看了眼日頭,輕聲嘆了一下。
這夏日都要過了,白日的暑氣竟還這麼蒸人。
寧芳笙擱下筆,柔聲問,「母親熱了?」
許晴柔一怔,有些不好意思,抿唇淺笑,「是有些,大抵也是年紀的緣故,不過你也不必多操心。」
她忽想起來,覺得驚奇,「說來,你小時候還害暑,近些年卻一點不怕了。你這房裡,都沒怎麼用冰,你也清清爽爽的,娘看得都有點羨慕。」
說著,許晴柔放下針線,朝寧芳笙招了招手。
「你過來給娘摸摸。」
寧芳笙聽得發笑,起身朝她走過去,只是在許晴柔要摸到她手之前已經拿帕子蓋住。
許晴柔於是摸摸她的頭,確實冰冰涼涼,摸著舒服得很。
偷摸著噌了兩下就收回了手。
畢竟她是做娘的人呢,要正經。
她沒察覺有異,寧芳笙便很快站直了身子退開些。沉吟片刻,道:「許是因著今夏沒帶您出去轉轉、避避暑,老困在院子裡,也難免心煩燥熱。之前我去了江南,那等二舅一家回來後,我帶您去佛山上住兩天。」
許晴柔差點脫口而出「行呢」,但又念著她的差事,「你的正事不要緊嗎?」
寧芳笙笑,「哪裡有您要緊,無礙的。」
「那就好。」許晴柔眼睛一彎,笑意亮晶晶的。
說話的功夫,許晴柔的額角又沁了點汗。
寧芳笙抬手,餘光瞥見一旁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墨蓮,臨時改口道:「你,去吩咐廚房,做碗消暑的涼湯。」
墨蓮面無表情,聽話地退了下去。
半刻鐘之後,墨蓮端來了托盤。
放下碗時,寧芳笙伸手擒住了她的下巴,捻了一下又很快放開。她目光幽深,也並無輕佻神色。
墨蓮微頓,「大人有什麼吩咐?」
寧芳笙嘴角上揚,在她眼皮子底下拿銀針試了試。確定無誤,方才親手遞給了許晴柔。
她的動作快,許晴柔並沒發現。
但墨蓮的手卻已捏緊,面色微冷。低聲道:「太傅不必如此辱我。」
「嗤。」
寧芳笙叩了叩桌子,眼中暗色流轉。
「我這是明明白白地不相信你。」
「所以,你老實點。畢竟在我這裡,你連一次冒失的機會都沒有。」
墨蓮咬著牙,額角的青筋若隱若現。但蕭瑾時要她忍,她就必須要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