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荒誕
2024-04-29 07:29:21
作者: 蘇清黎
昏暗的光從窗戶透進屋子裡,讓人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
青萍進來時就見床上的人穿著一身石青色的中衣半坐著,錦被堪堪掛在她腰間,潑墨的青絲遮住遮住半張容顏,只露出一點微微上翹的眼角,似三月桃花初開的懵懂。
「主子,您在看什麼?」
短暫的沉默之後,寧芳笙輕聲道:「昏過頭了,看外頭竟分不清現在是白日還是晚上。」
甚至分不清是過去還是現在,所以楞住。
青萍隱約聽出一點落寞,於是把手中的東西都放在桌上,走到床頭半跪下來,握住了如冷玉的手,抬頭看著那個不施粉黛柔弱而精緻的人,「主子,我們此刻在杭州張知府府上,現在是卯時兩刻。」
掌心一熱,甫一碰到不屬於自己溫熱的皮膚,寧芳笙的手幾不可見地顫了顫。
她低下頭,眼睛裡終於慢慢出現了映像,青萍清秀的面龐漸漸清晰。瞳孔微微凝滯,像是反應不過來,無端生出許多疏冷、隔離。
青萍看在眼裡,心慌之下,把臉貼上了寧芳笙冰涼的掌心,期望拉近兩人之間不可觸摸卻真實存在的距離。
良久,寧芳笙垂下眼睫,順勢摸了摸青萍的臉,嘴角勾起一個清淺真實的弧度。
「你總像個孩子。」
「我若不護著你,不知道要被別人欺負成什麼樣子。」
兩句話,直扣心弦,她熟悉的主子又回來了。青萍眼眶竟然猝不及防湧上一股熱意,她借低頭遮掩過去,輕哼了一聲:「我才不是小孩子。」
這樣,更像一個孩子了。
寧芳笙失笑,拍拍腿上毛茸茸的腦袋:「替我穿衣吧,外頭現在什麼情況了。」
青萍依言,不再撒嬌,拿起昨夜準備好的衣服。
「雨更大了,外面形式看起來不太好,張知府現在沒什麼行動。」
朝廷的人和錢不知道為什麼都沒到,張知府和本地官員在外面就看不到他們的影子。
寧芳笙的臉色陰沉了下去。
差不多快洗漱完的時候,院子突然鬧起來,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蓋過了雨聲。
寧芳笙抬頭看了一眼,沒一會,外頭就響起張知府的聲音:
「下官有急事求見太傅大人!」
張知府穿著一身緋色的官服,官帽也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看著倒好像是要見什麼重要的人。
裡頭沒有動靜,張知府猶豫片刻,聲音提高兩個調,「下官有急事求見太傅大人!」
還是沒有回應。
要不找個丫頭進去看看?
本來就是為了裝個著急的樣子,但要是真因為這樣開罪了寧芳笙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你,進去——」
他手指指了一半,看見突然打開的門口站著的人,趕緊又收回去,低頭行禮:「給太傅大人請安!」
「嗯。」
不過一個字,迎面而來就是清冷寡淡的感覺。
師爺就在張知府身後一點,餘光瞥見清瘦不似京官的腰,心裡更好奇這位仙人太傅究竟是長成個什麼樣子。
「發生什麼事,張大人請直言。」
嗓音喑啞,卻不粗獷,甚至更有言猶未盡的韻味。
張知府抬起頭,見對方臉色略差,關心問道:「大人好像身子不大好?下官瞧著大人憔悴很多。」
師爺也跟著抬起頭,眼珠子滯了滯,心裡嘆了一聲:縱是年少風流可入畫,卻也自成風骨難筆拓。
眉目蕭肅,即便三分蒼白病態,不覺弱質,只嘆西子亦難比。
難怪、難怪。
寧芳笙眉梢輕挑,藏起一點譏誚,道:「無礙,怕是水土不服,沒什麼大事。」
「大人說的急事是什麼?」
這一句點醒了張知府,他肅了臉色,不無悲痛,「下官失職!」
「昨天殿下街頭施粥的善舉讓下官自慚形穢!」
「昨夜府衙來報,洪水再犯,江邊堤壩難守,百姓恐再遭劫難!下官厚顏,特來請大人隨下官去江邊看一看,下官實在愚鈍,竟不知該如何辦,請大人指點迷津!」
一句賽一句高亢,說完抬起頭就潸然淚下,看著真是不知道多羞愧。
「下官失職,請大人救下官一命!」
話未落,只見眼前人膝頭一彎,居然是要跪下去!
圍著的下人吃了一驚,真以為他們老爺心裡羞愧難當。
師爺捋著鬍子,巋然不動。
寧芳笙雙手負在身後,眼波全然不為所動。
「砰!」
「唔……」
張知府全然沒想到寧芳笙就冷眼看著,膝蓋切切實實撞在地板上。他忍不住吃痛一聲,好一會沒反應過來。
師爺吃了一驚,這才慌了,連忙上前扶住張知府的手臂,「大人!」
暗含指責的目光投向背脊挺直的寧芳笙。
寧芳笙的眼神如古井,輕輕一瞥,師爺便不自覺躲開。
「張大人即便認錯,也不該向我認錯的,我也受不起。」
說完,腳已抬起來,要往正廳里走,沒有搭理張知府話的意思。
這是不管?
張知府一臉錯愕,顧不得膝蓋,出聲攔住:「大人不管杭州的黎民百姓?」
他問得情切。
寧芳笙腳下停住,轉身,定定看著他,「誰是杭州知府?」
我又不是,杭州百姓同我又有什麼關係?
這一下,不只是張知府驚住,連師爺都看了過去。
他們都把夏瑞景昨日的作為看在眼裡,以為寧芳笙既然是夏瑞景的老師,不可能比夏瑞景差,誰成想……
驚訝之後便是失望,而後便是深深的不讚許和隱隱的譴責之意;全然忘了自己的所做作為。
何其荒誕。
寧芳笙覺得實在無趣,扯了扯嘴角,「張大人且等等,等我用過早食便同你去看看。還有,京里的消息去探過沒,再不來人,你這杭州就成水城了。」
從一杭州,便可見其他地方的官吏,約莫都是差不多的臭蟲了。但京里卻收不到一點消息,也難怪宣帝都懷疑了,特意叫自己來看看。
墨色的衣袍消失在他們面前。
張知府的整張臉都扭曲在一起,他氣不過,還是憋不住。
「呸!」
什麼東西!
這樣的性子,不怪京里那些人千方百計要弄死她!
師爺拉住他的手,壓低聲音,「大人且消消氣!不管怎麼說,她已經答應要跟我們一起出去了,眼看就成事,大人一定要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