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荒野棄屍
2024-04-29 07:28:34
作者: 蘇清黎
他不缺牛不缺馬,缺的是個正常的老師。
耐著性子,甚至彎下腰,跟兩人柔聲細氣地說:「一碗麵罷了,當不得什麼,你們回去罷,我也不需什麼報答。」
他還以為是報答。
這下子連掌柜的都覺得這不知名的貴公子有些傻了。他乜了一眼那磕頭的婦人,她倒有些小聰明。
不說求公子收留,卻說給人當牛做馬,既當牛做馬,那肯定要帶在身邊,那吃喝還愁什麼?做點活計換吃喝不愁,比他們此刻的境地簡直就是天堂了。
「請公子收下我們母子,讓我們報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夏瑞景只聽見這麼一句,而後就是「砰砰砰」的磕頭聲。眼前兩顆腦袋上上下下,看得他頭昏眼花的。
不過他也終於明白過來哪裡不對,擰著眉道:「你們別這樣,我不是本地人,根本不可能帶著你們,明天我就要走了。」
「我說讓你們停下!」
「停下。」
那對母子卻好似聽不見,不要命地磕頭。且看這架勢,估摸著不多久就要暈了。
到時就真的麻煩了。
夏瑞景被這行徑氣到了,準備離開,偏生那婦人不知何時拉住了他的衣擺,死死攥在手裡。
他捏著拳頭,怎麼會有這樣不講理的人!
臉都慢慢憋紅了。
那孩子的身體也已經搖搖欲墜,撐不住歪到一邊,就要倒在地上。
一雙靛青的靴子及時地出現在孩子的身側,接住了他的小半身子。
「好了,他說不要就是不要。」
「我們來時一人一馬,根本帶不得人。」
那婦人頓住,然後戚戚地抬頭,一點血順著額頭躺下。她看見頭頂上那張不帶人氣的清冷麵容,即便如此也是俊秀無雙。
「這位公子……」
寧芳笙腳上一動,將孩子推到她那方向上去,「接住你兒子。」
「你口口聲聲報恩,就饒了你恩公,不要再纏著他。」
「他什麼也不缺,」就是缺點腦子。
順著,乜了一眼頭痛欲裂的夏瑞景。
婦人垂下眼,嗚嗚咽咽低泣起來。
「嗚嗚嗚……可憐我們苦命的母子啊。」
「竟,遇人不淑……嗚嗚嗚……」
寧芳笙:……
這詞不是這麼用的。
嘆了一口氣,聲線點點冰涼,有些不耐,「你再鬧,我就使人把你們打出去了。吃一頓,再挨頓打,委實不虧了。」
婦人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抬起頭,正撞進那雙黑沉沉霧蒙蒙的眼裡,眼尾微斂,細長鋒利。
「別再耍小聰明。」
扔下這麼一句,寧芳笙便扯著夏瑞景,要回去教訓徒弟了。
兩人走到樓梯轉角,忽聽見高昂的一聲: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兩人齊齊轉頭,蕭瑾時不知何時走到那邊,給他們留下一片背影。
背影旁邊,那婦人摟著兒子,手裡赫然攥著一個黃澄澄的金錠子,滿臉大喜過望。
那掌柜的貪婪的目光鎖定了婦人手上的金子,用力地吞了吞口水。
外頭的雨看不見雨絲了,快停了。
那婦人再磕了一個響頭,領著兒子跌跌撞撞出去了。
這是什麼意思?方才不管,這會兒又轉性給個大金錠子?
夏瑞景此刻也明白那婦人就是賴皮,於是蕭瑾時的行為更不能理解。他實在好奇,便直接開口問了,「蕭公子這是突發的什麼善心?」
旁邊,寧芳笙緩緩垂下眼帘,嘴角「嗤」扯了一下。
蕭瑾時轉過身來,目光明亮又裹挾著些許不明意味,「夏公子覺得我這是善心?」
他嘴角一勾,要笑不笑。
視線側移,碰見了寧芳笙看透一切的目光,徹底笑開了。
「不然呢?」
夏瑞景問。
蕭瑾時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讓寧芳笙截了去。
「人笨就要少說話,多問多顯笨。」
「?」
夏瑞景徹底懵了,我又怎麼了?
寧芳笙直接扯了他的袖子,生生把人拉上樓了。
翌日。
到底是又下起雨來了。
馬蹄子踩在雨水上,濺起一片片水花,還有頗多污水沾濕了衣擺。
雨「啪嗒」「啪嗒」落在蓑衣、斗笠上,然而還是滲透進衣服里去。
「嗐!」
夏瑞景忍不住又啐了一口,心裡煩躁的情緒如同這雨似的,從昨夜就沒停過。
他到最後也不知道蕭瑾時什麼意思,寧芳笙只扔給他一句「自己想」。
雨簾妨礙了視線,前面寧芳笙的身影又混在一片蓑衣里,不大好認。
昨天到底是什麼意思?
夏瑞景伏下身子,偏過頭往後看了眼,倒是看到了蕭瑾時的臉。
咬了咬牙,放慢了速度,混到後頭去。
蕭瑾時駕自己的馬駕得好好的,身邊突然擠出來一個。一抬頭,挑挑眉。
叫他欲言又止,心思一轉,就猜到了。
「昨天寧太傅沒有告訴殿下,我那是什麼意思?」
被戳穿了,夏瑞景的臉色有點臭,嗯了一聲,問道:「你昨日給的那金錠子,究竟是什麼意思?別跟我說什麼你突發善心!」
他不信這套說辭了。
「呵呵。」
蕭瑾時低笑了一聲,很快淹沒在雨聲里。
然後醇厚的聲音飄出去:「那金子她母子沒命用。」
不等夏瑞景再問,他先解釋起來。
「乞丐藏金,怎能不惹眼?」
「那婦人瞧著,很快就會要用那金子,一旦金子拿出來,招了誰的眼,奪了搶了,那母子兩個有什麼辦法?」
那是二十兩的金子,不可能有人不動心思;倘若那婦人能再聰明些,就知道要悄悄兌開,或者當時跟她求些碎銀子、銅板;然而,她瞧著並沒有這份聰明。
「可——」
「沒什麼可是,世道如此。」
蕭瑾時說完這句,便不打算開口了。
寧芳笙嘴懶,他也好不到哪兒去。
夏瑞景活在宮裡,這麼多年第一次出宮,外頭的世道他自然接觸不到也理解不了。然而世事相通,道理都是一樣的。
一行出了滁州城門,走上一條小石子路。馬吃力,行得慢些。
有人眼尖,發現路沿草叢裡躺了個人。
本來沒人多嘴,卻是夏瑞景眼睛一瞪,叫停下來,然後使了個人去看。
青茗探了兩人鼻息,大聲道:「沒氣了!」
正是昨天那母子兩個。
夏瑞景眼神複雜,「他們身上有金子嗎?」
青茗便又伸手去搜,倒也不能亂摸,大概看了,答:「無!」
他自己想起來,又補一句,「假使有也定被行兇的拿走了!」
夏瑞景便不說話了,低著頭沉默。
青茗還在雨里淋著,寧芳笙開口叫他上馬,繼續趕路。
「你是故意的?」故意給那婦人金子,召來禍患。
夏瑞景猛地抬起頭,目光深沉。
蕭瑾時目視前方,不置可否。
然而這個反應給了夏瑞景肯定的答案,他收回視線,喃喃道:「蕭世子果然是個狠心人。」
唇角勾了勾,蕭瑾時認同這個說法。只是……
「那寧太傅呢?殿下以為寧太傅不知道我的心思?」
知道也沒有阻止,可見是一丘之貉。
「……」
夏瑞景默然無聲,扭過頭去,只當自己未曾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