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黑堂屋
2024-04-29 07:27:33
作者: 蘇清黎
李渝低頭守在殿外,其餘的宮人就更是守得遠了。他垂眸算著,約摸已經過去了大半時辰,裡頭偶爾傳出宣帝的聲音,然而並不能辨清說了些什麼。
長久的安靜以後,他聽到了門帘布料窸窣的聲音。
等了片刻,走上前去,「恭送國公爺。」
「嗯。」
蕭鄂抬了抬手,連多餘的字都不想說,抬腳就走了。
儘管李渝沒有抬頭,他是多人精的一個,蕭鄂身邊盤桓的低氣壓和不明顯的隱忍還是讓他感覺到了。
連他都不能知道的事情。
他落下心思,聽到裡頭的傳喚:
「李渝,你進來。」
一進去,李渝便感受到無形的硝煙氣息,而頂頭上的宣帝,似乎仍余怒未清。
果不其然,宣帝「啪」一下拍了龍案,聲音帶了火。
「你去!親自去!把蕭世子領出來,帶到朕面前!」
李渝有些遲疑,宣帝這話無頭無腦的,他要就這麼出去了,怎麼跟京兆府的人說呢?再者言,蕭瑾時畢竟是定國公的兒子,皇帝來管就……略顯奇怪了。
故意磨蹭了片刻,李渝才道:「是,陛下。那麼……奴這就去京兆府將世子領進宮來了?」
一個「世子」,一個「宮」字,宣帝的頭腦終於不那麼熱了。
他伸手撫了撫額頭,緩聲道:「你且等等。」
腦子裡不知轉過了多少思緒,以至於他再開口都不知道先說哪句合適。
空氣沉寂了許久,李渝便彎腰站了許久。
「唉……」
一聲嘆息突然響起,隨著空氣而消散。
「罷了。」
「李渝,你不必去了。」
宣帝坐正了身子,眸光沉沉,「叫他在那兒好好待著吧,省得出來天天鬧心,也讓他自己反省反省。」
說這話時,不知幾多遲疑,好似摻雜著一些不舍的情緒。
「不行。」
他忽地睜開眼,定定地望著李渝,「你還是要去,去京兆府,告訴柳卿,有任何消息都要告知朕,另外世子被他請進去的事不得外傳!」
不然以後的名聲還怎麼聽?
再者王氏的死,一個罪婦罷了,他就是再頑劣,也不會跟一個婦人如此較勁,也不可能混帳到那種地步!
李渝聽了一串,這才應「是」,而後緩緩退出御書房內。
旁的他不知道也不敢猜,可是如今這很明確的一點就是:這蕭世子可是個矜貴的人了,要小心待著。
京兆府的後堂屋裡。
光線陰暗,牆壁上多積灰,地上不知道是沾染了什麼,長年累月便留下了深深的黑於。稱它是個堂屋,大概也是抬舉了。
蕭瑾時就坐在這裡,面上的表情從嫌棄到淡定到最後的冷淡。
柳府尹坐在他對面煩躁地揉了揉額角,「世子,你是執意要跟本官僵持於此了?」
蕭瑾時抬起一條腿,然後漫不經心地架在另一條腿上,整個人都快癱在太師椅上,目光懶懶地投在對面的人身上。
「柳大人,是你跟我硬耗還是我跟你僵持?」
「你再問多少遍,本世子也就是那麼個回答。」
柳府尹深吸了一口氣,儘量平靜道:「可是王氏就是從你離開以後才出事的,這究竟是要怎麼解釋?」
他本來也沒懷疑到蕭瑾時身上,可是後來琢磨寧芳笙的態度,越琢磨越覺有鬼。寧芳笙的聰慧機智自然不是他自己能比,她都那麼懷疑了,自己有什麼理由不懷疑?況且寧芳笙了解的內情,應當比他了解多得多。
「那日世子和寧太傅在監牢里鬧起來,是不是因為王氏之死?先前本官不知,後來寧太傅走之後才告知本官,叫本官好好查實。」
終於聽見了那個名字,蕭瑾時才有點精神似地掀開了眼帘,似笑非笑,「所以柳大人就聽她的話『請』我過來了?」
「不是——」柳府尹下意識想撇清,然後突然反應過來,蕭瑾時既然什麼都看到了,他還撇清有什麼意義?
所以立刻轉口,「正是。寧太傅與世子相交甚久,自然知道的比本官多,寧太傅都這樣懷疑世子,本官為何不可?」
何況,於公他有理由懷疑蕭瑾時;於私,看寧芳笙的意思巴不得把蕭瑾時鎖死在監牢里。
他話說的理直氣壯,蕭瑾時聽地發笑。
眸子一深。
寧芳笙啊寧芳笙,真是好手段。嘖,看樣子要跟你對上,真的要花不少的力氣吧?
他瞥了一眼,不屑道:「算了吧,什麼叫相交,本世子可高攀不上。」
「她覺得我殺了王氏,那是因為她嫉妒本世子。」而且蠢。
「嫉妒?」柳府尹詫異地瞪大了眼,隱晦地向蕭瑾時變大了自己的懷疑。
這表情,倒把蕭瑾時氣笑了,「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
敷衍地應了一聲,柳府尹就不打算再問了。
因為他發現,蕭瑾時現在就是在跟自己磨嘴皮子,問不出來什麼有用的東西。他到底不是寧芳笙,也治不了這個人。
他慢慢站起來,轉頭要出去,沒有請蕭瑾時跟著一同出去的意思。
身後,蕭瑾時的眸光慢慢凝聚。
前面就是門檻,柳府尹卻突然頓住,然後回過頭,「蕭世子,你還是好好想想吧,不然也不知道要在這個堂屋裡待多久。」
他等了片刻,後頭的人沒有說話。
一抹失望划過他的眼底。
然而——
「叩叩!」
「叩!」
「叩」
手指連續叩擊桌面的聲音傳來,一如其人,輕慢、桀驁。
他再度轉過身,看著蕭瑾時。
語氣頗有些無奈,「蕭世子還想跟本官消磨時間麼?」
晦暗的光里,他看見蕭瑾時緩慢地、雍容地抬起頭顱。
只有少許光線落下他的眼底,眼睛之下是光照出來的白皙,眼睛及以上布滿了晦色,光影交錯衝突之間,那雙眼變得深不可測,眼底的陰影鬼魅而充滿蠱惑。
菲薄如刀削的下頜輕輕拉扯開,仿佛牽動許多波濤。
蕭瑾時勾著嘴角,聲如古鐘:
「柳大人,你也知道跟本世子說話是消磨時間。」
「與其在這裡,你還不妨回去好好想想,王氏在入獄之前發生了什麼,遇到了什麼變故。你要知道,他殺不只有因厭惡而起的殺心,還有可能是殺人滅口呢?」
他的話點到即止,說完了,自己歪了歪腦袋,粲然一笑。
柳府尹一驚,瞳孔里滿是他的倒影。
他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呆愣在原地久久不動。
良久,他的眼珠終於轉了轉,大驚失色,「世子知道些什麼?」
「噗——」
蕭瑾時勾唇一笑,從容不迫的放下翹著的二郎腿,「本世子可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是作為聰明人給你提個醒罷了。」
柳府尹冷冷盯了他許久,始終不見其變色。
最終,複雜地看了他最後一眼,「世子不要以為這樣就沒事了,你還是要待在這裡,等到事情水落石出的!」
話落,拂袖離去。